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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日,原是凤姐的好日子。
荣国府里笙歌聒耳,锦屏射覆,正是花团锦簇的热闹时辰。
谁承想风波暗涌,贾琏趁机私会鲍二媳妇,被凤姐撞破。
那凤姐儿吃了酒,一股浊气上涌,回手就把站在帘外的平儿打了个趔趄。
平儿受了这没头没脸的委屈,眼泪在眼眶里转了几转,硬生生咽了回去。
贾母知平儿受了委屈,命凤姐儿来安慰她。
平儿走上来便给凤姐儿磕头,说:“奶奶的千秋,我惹了奶奶生气,是我该死。”
一句话,说得凤姐儿自觉羞愧,众人也都心酸。
平儿无故挨了打,非但没有诉苦,反把责任揽到自己身上来。
此景却恰被宝玉看见,便悄悄将她引到怡红院来。
袭人忙开了箱笼,取出一件月白绫子袄儿,一条松花绫裙,都是半新不旧的,却透着清净温和。
平儿背过身去解那沾了泪痕的外衫,露出一段细腻的颈子。
宝玉立在屏风边上,并不回避,只静静看着。
这光景若叫外人瞧见,定要惊掉下巴。一个未出阁的丫鬟,怎好在爷们跟前换衣裳?可这里头有个缘故。
原来宝玉在女孩儿跟前,自有一套歪理。
他常说的:"女儿是水做的骨肉,男子是泥做的骨肉。"见了女儿便觉清爽,惟恐唐突了。
这番心境,府里上下皆知。
连鸳鸯这般稳重的大丫鬟,也曾当着众人打趣:"怪道成日家疯疯癫癫的,原是个不知礼的。"
她们这些大丫鬟,自幼一处长大,与宝玉同吃同玩,早打破了那些虚礼。
正如宝玉自己说的:"我屋里一时一刻也离不得你们。就是你们走了,我身边还有个袭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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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平儿褪下衫子,肩头那粒朱砂痣若隐若现。
宝玉非但不躲,反而上前一步,从妆奁里取出一支并蒂莲绢花,轻轻替她簪在鬓边。
这个动作他做得极自然,仿佛在妆扮一尊玉观音。
"好姐姐,这花配你。"他声音软软的,像三月里的柳絮。
平儿微微侧首,任他摆弄。方才在席间受的委屈,此刻倒淡了些。
她忽然想起前儿鸳鸯来说的话:"咱们这几个,原不比外头那些小姐们讲究。既在一处长大,谁还不知道谁?"
这话说得通透。
她们这些家生女儿,从小儿跟着主子们厮混,什么忌讳都看淡了。
况且怡红院这个地方,原就是个例外——第六十三回"寿怡红群芳开夜宴"时,姑娘们连醉卧宝玉榻上的事都有过,何况今日不过是换件衣裳?
袭人在一旁抿嘴笑道:"二爷这毛病是改不了了。见了姐姐妹妹,比见了祖宗还恭敬。"
宝玉也笑:"我这般人,原该给姐姐们捧镜簪花。"
平儿对镜理妆,见那绢花在鬓边颤颤的,倒添了几分娇艳。索性又打开胭脂盒子,用指尖蘸了些许,在唇上细细抹开。
这胭脂是宝玉特制的,用上好的玫瑰汁子淘澄净了,配着花露蒸成,甜香沁人。
"好颜色。"宝玉轻声赞道,"只是不及姐姐本来面色好。"
平儿睨他一眼,忽然想起那年鸳鸯抗婚,铰头发时说的狠话:"我这一辈子,横竖不嫁人就完了!就是老太太逼我,我一刀子抹死了,也不能从命!"
那时她们几个在一处,互相擦泪,互诉心事,早把男女大防看轻了。
如今想来,这深宅大院里,礼教森严都是给外人看的。
关起门来,谁不是在那缝隙里讨生活?
凤姐儿在外头何等威风,回了房还不是要受贾琏的气;自己平日周旋在琏凤之间,今日挨打,明日赔笑,何曾有过真自在?
倒是宝玉这里,虽说是爷们,反倒最让人安心。
他待女孩儿,从来只有体贴,没有轻薄。
第三十五回里他说过:"老天,老天,你有多少精华灵秀,生出这些人上之人来!"
这般痴意,倒比那些道学先生真诚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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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了。"平儿转身,衣裙已理得整整齐齐,"劳烦二爷惦记。"
宝玉见她眼角犹红,忙道:"姐姐再多坐会子。我让麝月沏壶六安茶来?"平儿摇摇头,嘴角却含了笑。
这一笑,把先前的委屈都笑散了。
她扶了扶鬓边的绢花,忽然觉得这半日光阴,倒像是偷来的——在礼教的夹缝里,竟也有这样片刻的自在。
临出门时,她回头看了眼宝玉。
他仍立在屏风旁,目送她离去,眼神清澈得像初春的溪水。
平儿心里一动:这园子里的女儿,将来不知都是什么结局。倒是这个看似最不懂事的宝二爷,反而最懂得怜惜她们这些身不由己的人。
有人说,平儿是曹公唯一不舍得写惨的女性角色,让她在时代的急风骤雨中独善其身,终有归宿,看来还是有些道理的。
只是这些话,终究不能说破。就像鬓边这朵绢花,戴得一时是一时,明日又不知落在谁家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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