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国迷踪，明朝万历年间的“梃击案”究竟怎么一回事？

万历二十一年正月，因为宠爱郑贵妃，不喜欢长子朱常洛，有意立郑贵妃所生朱常洵为太子，但又不敢得罪庞大的官僚文官集团。明神宗特下诏将长子朱常洛和另外两个儿子朱常洵、朱常浩同时封王，刻意模糊皇位继承人，“争国本”事件至此爆发。

因万历帝朱翊钧年轻时私自临幸母亲李太后身边的低贱宫女王氏。怀下身孕，李太后发现王氏怀孕，问万历帝，万历帝因为年轻爱面子，拒不不承认。这就搞笑了，整个大内就你一个正常男人，不承认就算完了？传出去不成帝国最大的笑话？李太后不理儿子嘴硬，转身让太监取出文书房内侍记录的《内起居注》，记载明确某年某月某日干了啥啥，年轻的万历帝才承认。后，王氏生下长子朱常洛。

这种被母亲逼迫承认自己私情的事，让万历从认为自己丢了面子，从而迁怒到宫女王氏身上，因而不待见她们母子二人。不仅王氏被打入冷宫失明而死，长子常洛亦以出身低贱为由，不让读书，13岁时，才第一次出阁读书然后缀学。19岁时又奉旨出阁读书，之后断断续续，变相软禁。万历长达十九年不立太子，在朱常洛和郑贵妃儿子朱常洵之间摇摆不定。

你拖着不办并不代表就可以摆脱困局，有人等不了了。

万历四十三年(1615年)五月初四傍晚，一个虎背熊腰的大汉手里拿着一根枣木棍，突然出现在紫禁城慈庆宫院门外，昂首阔步，睥睨万物，挥动棒子就打人。慈庆宫的铜钉大门吱呀作响，守门的老太监正在晚饭后的无所事事中，啜着牙花子悄悄侃大山呢。压根儿没注意到有这么一号人物，紫禁城是什么地方？虽然说里面不是人人都互相认识，但是这么一个隔绝内外的场所，没有特定职位的人是没有武器的。七十岁的守门太监徐贵被一棍砸中额头，鲜血溅在汉白玉阶上。几个老太监接二连三头破血流地就倒在地上，倒下去的时候，他们还算是惊醒了一把，扯着嗓子喊出了此生最大力气：快来人啊，抓刺客啊！

在紫禁城里打人，就是刺客啊。慈庆宫什么地方？当今太子朱常洛的居所，这个大汉是不是来刺杀太子的？附近的禁卫军、太监们陆续闻声赶来，这个大汉并无帮手，身手也不似有武功之人，顿时被绳索拖翻在地束手就擒。东华门守卫指挥朱雄直接给他上了大刑伺候，给关到锦衣卫诏狱里了。

御史刘廷元主管巡查皇城，得知居然有人敢行刺皇太子，立刻提审该人。得到一份口供，这份口供稀奇古怪，差点把刘廷元看笑了。原来，此人自称张差，蓟州井儿峪人。靠打柴售卖谋生。由于和邻居李自强、李万仓发生了口角，这两人火烧了张差的房子。张差无处容身，就跑来北京“信访”。因为不认识路在街上乱走，忽然碰见两路人，不知其为谁。两路人给张差出主意：你这告状有证据吗？没有。房子烧成灰了，哪里来的证据，又没有手机拍照举证。空口无凭，官府不能信。咋办？你不如拿根棍子到宫里去吧，宫里大人物多，肯定会替你伸冤。张差一听，有道理啊，脑子一热，路边捡了根枣木棍就进宫伸冤去了。

哇哈哈，刘廷元这辈子也没见过这么可乐的人。紫禁城是老百姓随便能进来的吗？门口的禁卫军即使没有战斗力（明末京营军名存实亡，但是你知我知天知皇帝老儿知，老百姓不知啊，糊弄吓唬一下还是可以的，毕竟不是纸糊的，虽然跟纸糊的差不太多），拦住你这一平头布衣不跟玩似的？如果不是脑袋有那啥大病，哪个沙雕能想到皇宫里来“喊冤”？

这种语无伦次，颠三倒四的供词让老刘感觉张差是为了逃避审查在装疯卖傻，根本不信。这件案子一家伙给支到刑部，由刑部郎中胡士相、岳骏声，员外郎赵会、苏永嘉等人接着审。毕竟刑部是专业的，任何意志坚强的人都会在刑部的大牢里吐露真知，不信他不落泪。

当胡士相为代表的刑部官员们又听到与刘廷元听到的一样的笑话，亦是乐不可支：这什么疯子？跑到皇宫来找死？超出官员们的认知了，这种奇事，大明200多年历史没听过啊！这群天天诵读儒家经典考入京城为官的才子们，想破脑袋也想不出，一个人会为了所谓的伸冤跑到皇宫来刺杀太子？逻辑呢？理由呢？这就跟当年教员想了十天十夜，也想不通为什么尼赫鲁会来搞我们，一样的道理。

违反逻辑的人，正常人无法理解。于是，胡士相决定按照宫殿前射箭、投石伤人的罪名，依照《大明律》，“斩立决”，结案！胡士相把奏疏递到万历皇帝案前等批复。实际上万历这个懒皇帝怎么会看？都是司礼监太监负责阅览、批复、盖章。

刑部主事王之寀是个一根筋，认死理，换到现在就是追求极致的理科码农。他认为不对，这案子判得稀奇古怪，不仅不尽常理，甚至没有天理，似乎哪里总透着一股阴风和玄机？于是，他挑了一个值班的机会，支开差役，自己往牢里送饭。

推开牢门一看，张差安安静静待在那里等饭呢，面色平静，根本不像疯疯癫癫的人。王之寀乐了，问：为什么刺杀皇太子？张差此时已经被审的不耐烦了，依葫芦画瓢又把口供说了一遍。王之寀大怒：招不招？不招就饿死你！作势就要把牢饭扔泔水桶里。张差吓坏了，低头不语，磨叽了半天，吭出三个字：不敢说。

电光雷闪！王之寀惊了，有门！他立刻把左右陪侍的狱吏、闲杂人等全部给赶了出去，静等下文。果不其然，为了那一碗饭，张差招了，而且很彻底。

他的小名叫张五儿，现年三十五岁，老父张义前不久刚病死，家中只他一人与妻度日。一日，亲戚马三舅和老丈人让他跟一位太监公公上京城办事，并承诺事成之后给他30亩地。明末30亩地售价范围约为150-750两银子，常规情况下可能接近500两左右，按收成一年大概40石粮食，相当于明朝一位正三品的都指挥佥事或卫指挥使月薪。如此巨款，他动心了。二话不说，干！跟着太监公公到了北京后，给领到一处大宅，见到了另外一名老太监。两太监客气地给他整了一桌酒食，狠狠地款待了他。酒饱饭足后，老太监就带着张差，怀里揣着枣木棍，从后宰门一路走到慈庆宫，到了门口就让张差往里冲，见一个就打死一个。尤其见到穿黄袍者，就是奸人，打死无论，重重有赏。如果张差被抓，老太监在外围也会及时救助。

慈庆宫所在地

后宰门就是北京现在的地安门大街，原来明皇城的后门。而慈庆宫早就没了，现在叫“南三所”，在紫禁城东华门西北侧，见下图示。两地相距最短距离两公里，一个进京告冤状的汉子如果没人做向导，从皇城大门走到到宫城内，正常人步行最少20分钟，两公里都没人发现？属实见鬼。而且现在的故宫游客都要看指示路牌才能知道怎么出去，一个从没进过紫禁城的人能准确地找到太子的宫殿并大开杀戒？开玩笑呢！

后宰门到慈庆宫距离两公里

王之寀听闻这惊天秘密，欣喜若狂，立刻就以一封《鞫问狱情系于根本等事》的揭贴，通过代理刑部尚书张问达捅到了万历皇帝那里。当王之寀压抑着惊喜在家里来回转圈等着皇帝宣布此惊天巨案告破，自己将要获得泼天嘉奖时。一个郁闷的消息传来，王之寀的消息没消息，原来万历充耳不闻，这份文件留中不发，大内不发表任何意见！

王之寀不死心，找到内阁首辅方从哲，但方从哲根本不想掺和这个事，为了敷衍王之寀，通知蓟州知州戚延龄去张差家里调查了一番。果然有了发现，万历的宠妃郑贵妃要在当地建一座庙礼佛，附带建有一座陶厂烧造瓦片，很多当地人就靠卖柴给陶厂发家致富。张差因为父亲去世，家无余财产，为了赌一把，把地卖了筹钱全买成柴禾预备大赚一笔，但是很不幸的是，不是哪个给点了一把火，全完了。

皇帝和首辅都不支持王之寀，但大理寺丞王士昌、行人司正陆大受、户部主事张庭等人，纷纷上疏要求开审。他们发现了郑贵妃的名字！是不是郑贵妃借着盖庙的名头，雇凶想害死太子，正好让自己的儿子名正言顺继位？陆大受在奏疏里更是直接点明了“奸戚”两个字，直指郑贵妃的直系亲属郑承恩、郑国泰等人。

很快，刑部再审张差，又揪出两个名字：郑贵妃的两名贴身太监——庞保、刘成。员外郎陆梦龙再次提审张差， 并引诱他：如画出入宫的路径，说出所遇到人的名字，不仅可以免除他的罪过，而且可以偿还他被烧掉的柴草。张差信以为真，于是说：“马三舅名三道，李外父名叫守才，都住蓟州井儿峪。前面不知道姓名的老公公，实际上是修铁瓦殿的庞保。三舅和外父常到庞保住的地方送灰，庞保、刘成两个人在玉皇殿前商量，还有我三舅、外父，他们逼我拿着棍子打进宫中。如果能打到太子，吃也有了，穿也有了，一同密谋的还有姐夫孔道。”随后又画出入宫路径。

于是，群臣大哗。这个刘成，却是文臣们早就认识的老对头。早在万历四十一年(1613年)六月，刘成就把太子的生辰八字装入黑瓷射魂瓶，摆案焚香，念咒烧符，针扎小人。行巫蛊之术来诅咒太子朱常洛早亡。郑贵妃的执意回护，并未处理此人。可谓是罪行累累，素有前科。看来此案定是郑贵妃所为，不会差了。

正在此时，又有人来助攻。原来是郑贵妃的哥哥郑国泰，他听说刑部官员影射他参与此案，吓得直接上奏皇帝表明此事与他无关。刑部的人又笑了，我们还没定案你就来分辩，这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吗？

不管三七二十一，先上奏皇帝捉拿庞保和刘成吧！但是，万历早已经知道结果，他非常生气。这事儿不可能是郑贵妃干的，就算她有那个动机，但太子真死了，她就成了最大嫌疑人，朱常洵还怎么被立为太子？动动脑子吧！不要一天到晚就想着党同伐异！

但是下面已经吵成了一锅粥，没人听他的。大家一致要求惩处元凶，虽然不点名，但是郑贵妃熬不住了。次日清晨，郑贵妃披头散发冲进乾清宫，攥着万历的龙袍哭诉：“臣妾若有此心，天打雷劈！”万历望着这个相伴三十年的女人，想起她为朱常洵夺嫡时的狠绝，心中五味杂陈。

熬到五月二十六日，万历看不是办法，终于下旨：太子是国之根本，既然张差这案子有幕后主使，那就由刑部、院、大理寺三司会审吧，但不许株连无辜！

五月二十八日，万历召集内阁、五府六部、九卿科道，众人齐聚供奉万历他妈李太后牌位的慈宁宫。背对着李太后的牌位，面对着群臣，万历当面训话：“东宫纯孝，朕岂有他念？你们这些宫外的臣子，不要动不动就散布流言，离间朕父子！”他回头对朱常洛说道：“你有什么话，就在这里对他们统统说出来。”太子朱常洛则跪地向他爸叩首，后背都沁出了冷汗。颤颤巍巍地说：“张差是疯癲之人，赶快把他处决算了。我父子何等亲爱！外面议论纷纷，都是不应该的！再议论下去，你们就是心目中没有国君的臣子，还害得我要成为不孝的儿子了！

爷俩地言外之意，我们父子相亲相爱，你们这样分明就是无君无父，前一句向万历表达感情，后一句说的十分强烈，再次强调外臣不要借此题发挥，台阶都给万历铺好了。

经过一番父慈子孝的公开表演，皇帝、太子都都表示，这件事就这么着了。皇帝不追究，太子不计较，郑贵妃没意见。她也不敢有意见。第二天，刑部判决结果火速出炉：张差，西市凌迟处死；马三舅等人被发配边疆；庞保、刘成交由司礼监审讯，很快就消失不见了。自然，皇宫里哪天不死几个太监宫女，这群人形机器，都是消耗品，没人在乎他们的生死。

六月刑场上，张差血肉横飞之际嘶吼：“同谋做事，事败，独推我死，而多官竟付之不问。”这声诅咒穿透云霄，却穿不过紫禁城的高墙。东林党人攥着庞保的供词残页，在茶馆里拍案痛骂：“郑氏毒妇，其心可诛！”而浙党官员则冷笑：“焉知不是太子自演苦肉计？”

这就是明末三大疑案之一的“梃击案”的始末。

无论如何，这场荒诞刺杀如同投入死水的巨石，激起的涟漪持续震荡大明国运。十二年后，朱常洛登基一月暴毙（红丸案），其子朱由校险被李选侍挟持（移宫案），三大疑案环环相扣，将王朝推向深渊。而那个黄昏持棍的身影，始终是史家笔下的幽灵——它既照见郑贵妃集团的孤注一掷，也折射出晚明司法沦为党争玩物的悲哀，更让后世窥见：当皇权与祖制撕裂时，连储君的性命都不过是棋盘上一枚随时可弃的棋子。

这个案子的最终得利者只能有两个阵营：一是东林党，从头到尾希望把事情越闹越大的，说白了，梃击案就是东林党交给朱常洛的投名状；二是朱常洛本人，张差就是朱常洛放出来的烟雾弹。万历不可能冒天下之大不韪换太子，那他必定会向臣下保证，朱常洛的太子地位无人撼动！无论真相如何，不可置否的是，梃击案最终奠定了朱常洛继位的必然性。

整个梃击案，很有可能是太子自导自演的一场戏，逼万历表态来稳固自己的地位，然后拉近与万历的关系。而有能力支开皇宫守卫的大臣，在整个争国本事件中，一直扮演的和稀泥的角色，没有必要去策划如此冒险的梃击案。有想法的激进官僚，也没有能力去调开所有守卫，能为张差打通最方便的一个人就只有太子本人了。梃击案背后的阴谋家是不是就是我们的腹黑青年明光宗朱常洛呢？

朱常洛从此安心等待万历宴驾宾天，再也不复担心太子之位旁落了。

那位极力撺掇要求各种重审的御史王之寀，结局如何呢？第二年，遭人弹劾“大额财产来路不明”，罢官削籍。天启五年，魏忠贤给“梃击”案翻案，王之寀被捕下狱。次年，死于狱中。皇帝的家事，你一个普通的刑部主事，正六品的小官，却要硬着脖子去管，岂不是嫌自己活得太长？估计，郑贵妃一辈子都躲在紫禁城内诅咒王之寀他家里的列祖列宗。

行凶人张差也令人迷惑，疯不疯不知道，30亩地的买命钱就敢接，是有多大的胆？在刑部大牢里，各种刑具伺候之下拒绝开口，王之寀一碗米饭不给吃，就开口了？什么样的人会为了一碗饭在三秒之内就改变立场？这也太儿戏了。

所有的事情，实际上都笼罩着一层迷雾，让人永远无法看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