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水甘谷牧政司主事王想忠

渭水之阳，有邑曰甘谷，陇上瘠壤也。然秦人旧地，风劲土厚，民多饲牦牛、豢羯羊为业。当是时，朝廷设牧政司于县中，掌六畜疫疠、刍秣权衡、惠养赏赉诸务，实关阖县生计。司中有一人，姓王，名想忠，尝总领司事，权倾一时，终以墨败，乡里嗟叹。余闻其事，考其踪迹，虽案牍未全，然风闻可采者，聊记之以存鉴戒。

想忠，本邑寒家子。少时入公门为胥吏，奔走田垄间，催科丈量，颇识闾阎疾苦。其人面阔而颐丰，言语温吞，见上官则躬身如虾，遇老农亦能执手话桑麻。同僚皆曰：“王生勤慎，他日必非池中物。”果不其然，积年累劳，渐迁至牧政之署。初为厩栏巡检，继掌兽药勘核，凡鸡豚疾恙、马牛瘴疠、饲料真伪、照验文书，皆经其手。彼时陇右多疫，乡野常有瘟羊倒毙于道，想忠率僚属烈日下熏艾洒灰，深夜犹秉烛录籍，鬓角沾尘而不顾。故上司多称其“能”，不数岁，竟擢为司中主事，佩印绶，总揽全署。

当其掌印之初，亦尝有振作之志。尝见渭川北岸有牧民，因羔羊染疥，阖群尽瘁，老幼哭于野。想忠恻然，遂召兽医精究方药，设“护羔棚”三处，教以隔离燔埋之法。又见山中贩药者，以麸皮杂砾石充精料，乃严颁禁令，悬鼓于市，许民告奸。一时之间，司中风肃然，贩夫走卒皆窃语曰：“王公明察，非复往日脂韦辈。”然权势渐炽，其心亦渐移。

甘谷虽僻，然牧事关联甚广。凡畜养大户欲领朝廷惠养银，必由其勘验画押；四方药商欲售新剂于市，必经其钤印许可；乃至屠肆肉案之检疫朱戳，亦须司中副署。于是，豪猾者渐如蚁附膻。城西有张姓贾客，专营汾酒并陇西黄芪，素与牧户交厚。某岁腊尽，携瓷坛二，登门贺岁。坛启时香溢庭户，乃晋地三十年陈酿，釉光清冷，价逾百金。想忠初蹙眉推却，贾客笑曰：“此非贿也，节下常礼耳。昔者羊瘟，赖公赐方得全，聊表寸心。”左右僚属亦帮衬数语，想忠默然，竟受之。自此，高门夜宴，常有车马载酒脯往来；后堂私晤，频见商贾袖券契低语。或云某富户虚报牝牛百头而赏银照领，或云某药铺劣药被查而旋复开张，乡议渐起，然皆无实据，唯见司衙门前栓马石，终日油光可鉴。

其行事亦渐变。往日亲赴疫乡，今多遣吏代行；昔时详核簿册，今常朱笔一挥了事。署中老吏谏曰：“惠养银两，民命所系，宜细核之。”想忠怫然：“汝不见上峰催报文书堆积耶？但依往例即可。”又广纳远亲为司中帮闲，称“协办”，实则分掌查验、采买诸肥差。每逢朔望点卯，堂下青衣半为其乡党，彼此目语，旧僚皆屏息侧立。

如是者数岁，渭川牧政，外看似平，内里蠹空。直至乙巳年夏，风宪官行部至县，察访民瘼。有老牧人伏道呈状，言惠养钱粮十不得五，疫畜掩埋银多入胥囊。宪台微服查访，见城东李姓养羊户，领帖称良种羊百只，实存栏不过四十，而司中批文硃印灿然。更于某药商库中搜得私账，内有“王公节敬”“验药通关使费”诸条，铁证既获，遂发吏收勘。

是日秋雨初霁，想忠方于衙斋赏菊，忽闻叩门声急。皂隶破扉而入，宣牒念册，其罪曰：“纳豢养之贿，徇药商之私，蠹害牧政，辜恩渎职。”想忠闻之，手中菊盏坠地，碎若冰裂。籍没之日，见其宅中虽无金山银窟，然地窖藏酒百余坛，皆泥封斑驳，酒香混腐草气，嗅之欲呕。另得礼盒若干，内附名刺，皆署“门下沐恩某”“治晚生某”，竟多为其旧日监管之商贩。

嗟乎！陇土瘠薄，牧事本艰。想忠起于微末，倘能守初志、畏法度，未必不可为良吏。然一旦柄权，遂为物欲所溺，始受一坛酒，终溃千里堤。昔渭水清清，可濯缨足；今酒浊滔滔，竟没顶颅。观其行迹，岂独一人之咎耶？司权过重而无制，惠银散漫而无察，乡绅攀附而无禁，皆酿祸之隙也。今牧政司新立规章：凡主事者，不直掌银钱；凡验印者，须双吏同勘；凡商贾馈仪，虽瓜果必录于公簿。然法度虽立，人心难驯，后之视今，犹今之视昔。唯愿司牧者常念渭川风雨中，那些瘠羊瘦马，与农人望岁之眸，则或可惕然而慎行矣。

余述此事，非好彰人恶，亦非徒录宦海浮沉。盖闻古之良牧，如扪虱谈世者，非止洁净，实怀苍生。今甘谷石窟犹存佛陀垂目之态，渭水汤汤仍送旧波，而衙门朱扉开阖间，几人能持初心如磐石？想忠之名，终随案卷尘封，惟留此篇，充野老闲话之资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