嫁给陆琛的第三年,春天刚冒头的时候,我知道他在外面有人了。
是闺蜜周婷告诉我的。
那天我们在国贸三楼的玻璃花房喝下午茶,她支支吾吾半天,最后把手机推到我面前。
屏幕上是个女孩的微博主页,最新一张照片是两只手十指相扣放在B超单上,配文是“我们的春天来了”。
那只男人的手,无名指上有道浅浅的疤,是我再熟悉不过的——三年前我们结婚时,他被戒指内侧的刻字划伤的。
瓷杯磕在碟子上,“叮”一声脆响,在安静的咖啡馆里格外刺耳。
周围几桌客人转过头来看,我低下头,一小口一小口地啜着那杯已经凉透的红茶,尝不出什么滋味,只觉得喉咙发紧。
“曦曦,你……你没事吧?”周婷握住我的手,她的手心很暖,我的手却冰凉。
“没事。”我说,声音平静得自己都意外,“这姑娘叫苏晓是吧?二十二岁,A大艺术系的,老家在临安。陆琛上个月在画展上认识的,给她在朝阳区租了套公寓,月租三万二。她怀孕十二周了,是男孩。”
周婷惊得张大了嘴:“你……你都知道了?”
“嗯,比你知道得早点儿。”我甚至朝她笑了笑,“陆琛的助理小陈,上个月就给我发过消息了。那孩子心眼不坏,就是太实诚,觉得老板娘可怜。”
我把最后一口红茶喝完,苦,涩,像吞了一把潮湿的沙子。
杯子放回碟子里,又是清脆的一声。
猛然想起家中也有类似的骨瓷杯。
是我们结婚时婆婆送的,英国皇室御用品牌,一套六只,现在只剩五只了——有一只在去年陆琛生日那天,被他砸在地上摔碎了。
那天他和客户吵架,回家时带着酒气,我不过是问了句要不要喝点蜂蜜水,他就把杯子摔了,说我在监视他。
从那天起,我心里就开始有了新的打算。
其实更早的时候,我就该清醒了。
新婚夜,他扯下领带扔在沙发上,看都没看我一眼,声音冷得像腊月的冰:“朱曦,陆太太这个位置给你坐。但其他的,别妄想。我们各过各的,互不干涉!”
我当时穿着真丝睡袍,站在铺满玫瑰花瓣的床边,像个笑话。
那件睡袍是我妈偷偷塞进行李箱的,她说“我女儿这么漂亮,哪有男人不心动”。
可我妈不知道,有些男人心里装着别人,你就是脱光了站在他面前,他也只会嫌你挡了光。
“明白。”我当时这么回答的,然后从衣柜里拿出备用被子,铺在了沙发上,“我睡这儿,您早点休息。”
那晚我在沙发上睁眼到天亮,听着床上他均匀的呼吸声,一滴眼泪都没掉。
不能哭,哭了妆会花。
第二天还要敬茶,还要在公婆面前演恩爱夫妻,还要在宾客面前笑靥如花。
后来我就学会了,不期待,就不会失望。
他每月按时给家用,我就收着,一分不动,和婆婆给的零花钱一起全存进一张他不知道的卡里。
他送的珠宝首饰,我戴过一两次拍照片发朋友圈,就悄悄送去相熟的二手店寄卖。
那些限量款包包,大部分连吊牌都没拆,在衣帽间躺了几个月,就被我折价变现了。
三年,我攒了三千七百四十二万。
还有西郊那套别墅,是婚前置办的,写的是我的名字。
陆琛大概忘了,或者根本没放在心上。
他送的东西太多,记不住。
回家的路上堵车,长安街的车流像一条疲惫的河。
我摇下车窗,初春的风还带着凉意,吹在脸上,有点疼。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苏晓的微博更新了。这次是四张照片,前三张是各种角度的自拍,女孩年轻的脸庞,皮肤吹弹可破,笑得眉眼弯弯。第四张是晚餐,牛排,红酒,桌对面露出一截男人的手腕,戴着我去年送陆琛的那块百达翡丽。配文是:“有人亲手做饭给我吃,说是要补补身子[心]”
我关掉手机,靠在座椅上闭目养神。
司机老张从后视镜看了我一眼,小心翼翼地问:“太太,您不舒服吗?脸色不太好。”
“没事,有点累。”我说。
老张是陆家的老司机,跟了陆琛十年,对我也很敬重。
有时候我觉得,这三年里对我态度最真诚的,除了闺蜜周婷,就是老张了。
他会在我生日时给我带他老婆做的长寿面,会在陆琛深夜不归时,低声说“太太,您别等了,先生今晚有应酬”。
可我每次都等。
不是等他回来,是等那个“陆太太”该有的样子。
我得让佣人们看见,让可能存在的眼线看见,让这个冷冰冰的大房子里的每一件家具都看见:朱曦是个合格的妻子,哪怕丈夫彻夜不归,她也会亮着客厅的灯等到天亮。
车开进别墅院子时,天已经完全黑了。
三层小楼只有几盏壁灯亮着,像一头沉睡的兽。
我让老张下班,自己输入密码开了门。
玄关的感应灯应声而亮,然后我看见了陆琛。
他居然在家,还坐在客厅沙发上。
没开主灯,只有沙发旁那盏落地灯昏黄地亮着,把他半边脸笼在阴影里。
他手指间夹着烟,烟灰缸里已经堆了好几个烟头。
听见开门声,他抬眼看过来,那双曾经让我一见倾心的深邃眼眸,此刻深不见底。
“回来了。”他说,声音有点哑。
“嗯。”我弯腰换鞋,动作很慢,在心里数着数。一,二,三…
“朱曦,我们谈谈。”
数到七的时候,他开口了。
我直起身,拎着包走过去,在他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
隔着三米的距离,我能闻到他身上的烟味,还有淡淡的酒气。
“谈什么?”我把包放在身边,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摆出最温顺的姿势,“谈苏晓,还是谈她肚子里三个月大的孩子?”
陆琛手里的烟掉在了地上,火星在地毯上烫出一个小小的黑洞。
他盯着我,眼神里有惊讶,有慌乱,还有一丝我看不懂的东西。
过了好几秒,他才说:“你知道了。”
“很难不知道。”我甚至笑了笑,“陆琛,三年了。我给你洗衣做饭,熨衬衫要烫出十二道褶;你妈每个月来突击检查,我得提前三天大扫除,把她讨厌的香薰全收起来,换上她最爱的百合;你那些商业伙伴的太太们,谁喜欢翡翠谁喜欢钻石,谁老公在外面养了人我得帮忙打掩护,我比谁都清楚。现在呢?你玩够了,想换人了?”
我说这些话时,声音很平静,像在念一份购物清单。
可只有我自己知道,指甲已经深深掐进了掌心,疼,但能让我保持清醒。
陆琛沉默了很久。
落地灯的光在他脸上晃动,我看见他喉结滚动了一下。
“晓晓她……”他开口,又停住,重新点了支烟,“她很单纯,什么都不懂,需要人照顾。你放心,离婚条件随你开,房子,车,钱,我不会亏待你。”
“单纯?”我重复这个词,突然笑出声,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二十二岁,知道你有老婆,还跟你上床,怀了孩子马上用B超单逼宫,这单纯可真值钱。陆琛,你做生意时的精明劲儿都去哪儿了?”
“朱曦!”他提高声音,脸色沉下来,“你别把自己说得那么高尚。这三年,你对我又有多少真心?每次我回家,你永远端着一副完美妻子的面孔,连笑都像是量好角度的。你关心我吃没吃饭、睡没睡好,是因为你爱我,还是因为那是‘陆太太’该做的?”
他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我:“你嫁给我,不就是为了你家的公司?当年要不是陆家注资,朱氏早就破产了。你爸把你送到我面前时,那副感恩戴德的样子,我到现在都记得。我们之间,不过是一场交易,各取所需罢了。”
他说得对,也不对。
三年前,我爸的公司资金链断裂,讨债的人堵在公司门口。
我妈心脏病发作住院,我爸一夜白头。是陆家主动伸了手,条件是我嫁给陆琛。
据说陆琛刚被初恋甩了,那女孩拿了他妈三百万,去了国外。
他娶我,一半是赌气,一半是为了应付家里催婚。
婚礼那天,我爸拉着我的手,老泪纵横:“曦曦,爸爸对不起你……下辈子,爸爸给你当牛做马……”
我说:“爸,别说这种话,我心甘情愿的。”
心甘情愿吗?那天我穿着价值百万的婚纱,站在镜子前,看着里面那个妆容精致、嘴角带笑的女孩,觉得陌生极了。
那不是我,是一个叫“陆太太”的提线木偶。
“对,是交易。”我抬起头,平静的迎上陆琛的目光,“所以离婚我同意了,现在交易结束,你说条件随我开,那我就不客气了!”
他明显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这么干脆。
“下周一,让你律师拟协议。公司股份我一分不要,但西郊那套别墅归我——婚内财产公证书上写得清清楚楚,那是我个人财产。另外,再补我三千万,算是这三年的……劳务费。你送我的珠宝首饰,我带走,没意见吧?”
我每说一句,陆琛的脸色就变化一分。
他从惊讶,到困惑,最后变成了我看不懂的复杂表情。
他可能以为我会哭,会闹,会搬出公婆来压他,毕竟这三年我演得太好,好到他真以为我是个离了他就活不了的菟丝花。
“你……”他张了张嘴,“你就这么同意了?”
“不然呢?”我站起身,拎起包,平静无波“一哭二闹三上吊,求你看在三年夫妻情分上别离开我?陆琛,你第一天认识我吗?”
我转身往楼梯走,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一声,两声,像倒计时。
走到楼梯中间时,我停住脚步,没回头,声音在空旷的客厅里回荡:“对了,祝你和她幸福。不过提醒你一句,你妈最看重门第,当年你那初恋就是普通家庭,她才给了三百万让人家滚蛋。苏晓这种小门小户出来的,怕是入不了她的眼。你最好提前想好说辞,别到时候闹得难看。”
说完,我不再停留,径直上楼,回到主卧,反锁了门。
背靠着冰凉的门板,我才允许自己滑坐到地上。
手还在抖,我把它压在胸口,感受着自己急促的心跳。没哭,只是觉得累,像是跑了很长很长的一段路,终于可以停下来了。
接下来的几天,陆琛没回家。
也好,省得见面尴尬。
我开始收拾东西。
三年婚姻,我的个人物品少得可怜,只装满两个二十八寸的行李箱。
大部分衣服首饰都是婚后才添置的,我打包时仔细分类:能卖的单独装箱,寄去二手店;有纪念意义的,比如我妈给的手镯,我爸买的第一个名牌包,我小心收好;其他的,该扔扔,该捐捐。
佣人王妈站在门口,红着眼睛看我:“太太,您真的要走啊…”
我拉上最后一个行李箱的拉链,直起身,朝她笑了笑:“王妈,这三年谢谢您照顾。新地址我发您手机上了,以后想我了,随时来坐坐。”
“先生他……他是一时糊涂……”王妈抹眼泪,“那个小妖精不知道使了什么手段……”
“王妈。”我轻声打断她,“别这么说。路是我自己选的,不怪任何人。”
是真的不怪。
这三年,我早就想明白了。
我和陆琛之间,从一开始就是错的。
他放不下初恋,我放不下家族责任,两个心里装着别人的人硬凑在一起,注定是悲剧。
周一,我和陆琛在律师事务所见面。
他看起来有些憔悴,眼下乌青,下巴上冒出了胡茬。
我穿着最简单的白衬衫和牛仔裤,素面朝天,坐在他对面,平静地听律师一条条念协议条款。
“西郊别墅归朱曦女士所有……”
“陆琛先生一次性支付朱曦女士三千万元人民币,作为离婚补偿……”
“婚内陆琛先生赠予朱曦女士的所有珠宝、首饰、奢侈品包袋等,均归朱曦女士所有……”
律师念完后,推了推眼镜:“林女士,您看看还有什么需要补充的?”
我看了一遍协议,抬头看向陆琛:“再加一条。离婚后,双方互不打扰,各自安好。无论将来发生任何事,都不要再联系对方。”
陆琛猛地看向我,眼眸震动。
他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签字,盖章,流程走得很快。
从民政局出来时,阳光很好,晃得人睁不开眼。
我站在台阶上,眯着眼看了看天,深吸一口气——是自由的味道。
“朱曦。”陆琛在身后叫住我。
我转过身,等他说话。
他却沉默了,只是看着我,眼神复杂。过了很久,他才低声说:“以后……好好照顾自己。”
“你也是。”我说,然后转身走向路边停着的车。那辆白色奥迪是我爸给我的嫁妆,陪了我三年,现在终于可以开走了,开向没有陆琛的未来。
车子发动时,我透过后视镜看了一眼。
陆琛还站在民政局门口,身影在阳光下显得有些单薄,有些孤单。
我收回视线,踩下油门,汇入车流。
离婚后,我搬进了西郊的别墅。
这里离市区远,但很安静,院子里有棵老槐树,春天来了,正抽着新芽。
我没急着卖房子,而是先给自己放了长假。
去了趟欧洲,在塞纳河畔喂鸽子,在佛罗伦萨看日落,在阿尔卑斯山脚下的小镇住了半个月。
每天睡到自然醒,穿着舒服的棉布裙,素着脸,在石板路上漫无目的地走。
在米兰,我认识了一个独立设计师,叫苏珊娜,是个中意混血。
我们在街头咖啡馆偶遇,聊了一整个下午。
她说我的气质很适合她的设计,邀请我做她新一季的模特。
我答应了,反正没事做。
拍照那天,我穿着她设计的白色长裙,站在米兰大教堂前的广场上,有鸽子落在脚边。
摄影师是个意大利人,不会说英语,一直用意大利语喊“Bella! Bella!”(漂亮!)
苏珊娜惊喜的跑过来抱住我:“晚,你美极了!尤其是眼睛,里面有故事。”
我笑了。
是啊,三年婚姻,一场交易,怎么会没有故事。
但那些故事都过去了。
现在的我,三十二岁,离异,有房有存款,身体健康,父母安好。
我想,这已经是很多人羡慕不来的生活了。
期间,我从朋友圈零星看到陆琛的消息。
他和苏晓结婚了,婚礼很盛大,苏晓穿着定制婚纱,小腹微隆,笑得很甜。
但共同的朋友偷偷告诉我,陆琛的母亲在婚礼上当众给了苏晓难堪,说她是“上不了台面的东西”,陆琛站在一旁,一句维护的话都没说。
“我看那姑娘当时眼泪就在眼眶里打转,硬是憋回去了。”朋友在电话里啧啧道,“曦曦,还是你明智,抽身得早。这种豪门,真不是一般人能待的。”
我没说什么,挂了电话,打开电脑里一个加密文件夹。
里面是私家侦探发来的报告,关于苏晓,和那个叫陈锋的男人。
侦探很专业,报告详实,有照片,有录音,有时间线。
苏晓和陈锋是青梅竹马,两家住对门,从穿开裆裤就认识。
后来苏晓考上大学来了北京,陈锋也跟着来了,在工地上干活。
两人都欠了赌债,加起来两百多万。
“目标锁定有钱、婚姻不幸福的中年男性。”侦探在报告里写,“苏晓负责接近,陈锋幕后策划。陆琛是他们盯上的第三个目标,前两个骗了钱就撤了,但陆琛提出要离婚娶她,于是他们调整了计划。”
报告还附了苏晓和陈锋的聊天记录截图,那些亲昵的称呼,露骨的情话,以及详细的计划:“等孩子生下来,至少能要五千万”“拿到钱我们就去国外,结婚”“我爱你,等我”。
我看着那些文字,心里一片平静。
没有愤怒,没有悲伤,甚至没有半点多少意外。
只是在想,陆琛看到这些时,会是什么表情。
从米兰回来不久,陆氏集团财务危机的消息就上了财经版头条。
新闻报道写得很委婉,说“投资决策失误”“核心数据泄露”“面临重大亏损”,但圈内人都知道,陆琛这次摔得不轻。
据说他轻信了一个新能源项目,对方把PPT做得天花乱坠,说是“改变行业格局的技术”。
陆琛没做尽调就投了两个亿,结果对方卷款跑路,人去楼空。
雪上加霜的是,公司研发了三年的新产品,核心数据全被泄露,竞争对手抢先一个月推出,几乎一模一样。
陆琛焦头烂额,四处求援。
但商场如战场,墙倒众人推,从前称兄道弟的朋友,现在连电话都不接。
就在这时,苏晓早产了。
孩子七个月就出生,只有四斤,像只小猫,在保温箱里住了一个月。
陆琛抱着最后一丝希望,去做了亲子鉴定。
结果出来的那天,他在病房里砸了所有能砸的东西。
医生护士不敢拦,警察都来了。
据说苏晓抱着孩子缩在墙角哭,陈锋冲进来要和陆琛拼命,场面一团糟。
这些,我都是从侦探发来的邮件里知道的。
他还发了几张照片,一张是陆琛坐在医院走廊里,双手插在头发里,背影佝偻;一张是苏晓和陈锋在机场安检口相拥,两人手里都提着大箱子。
“他们今天下午的航班,飞曼谷,之后可能转机去南美。”侦探在邮件里写,“朱小姐,需要我做些什么吗?”
我看着那些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拿起手机,给陆琛发了条短信:“陆总,您现在有空吗?有些事,我觉得您应该知道。”
一小时后,我们在从前常去的那家咖啡馆见面。
地方是我选的,离别墅不远,装修得很雅致,以前陆琛偶尔会在这里见客户,我有时会来等他,坐在靠窗的位置看一本书,点一杯拿铁,等上小半天。
我到的时候,他已经在了。坐在我们以前常坐的角落位置,面前放着一杯黑咖啡,没动。
不过三个月,他瘦了一大圈,西装穿在身上空荡荡的,眼下是浓重的乌青,下巴上胡子拉碴,看起来老了十岁。
我在他对面坐下,把装订好的报告推过去。
“看看吧。”
陆琛看了我一眼,眼神很空。
他拿起报告,一页一页地翻。
我低头搅动咖啡,听着纸张翻动的沙沙声,和他越来越重的呼吸声。
报告很厚,有几十页。
有苏晓和陈锋的老家背景,有他们的银行流水,有聊天记录,有开房记录,有他们和陈锋在出租屋里的亲密照片,有苏晓用陆琛手机发邮件泄露数据的截图,有她和竞争对手公司联系的记录,还有她产后偷偷拔了头发和陈锋一起做亲子鉴定的证明。
陆琛的手在抖,一开始只是轻微地颤抖,后来抖得连纸都拿不住。
报告“啪”一声掉在桌上,他双手捂住脸,肩膀开始剧烈地耸动。
他在哭。
我认识他三年,结婚三年,从来没见他哭过。
他永远是冷静的,克制的,游刃有余的。
哪怕公司遇到再大的危机,哪怕他母亲用最难听的话骂他,他也只是抿紧嘴唇,一言不发。
可现在,这个曾经高高在上的男人,在咖啡馆的角落,捂着脸,哭得像条被抛弃的狗。
服务员走过来,被我用手势制止了。
我继续喝着咖啡,看着窗外。
春天真的来了,路边的樱花开了,粉粉白白的一片,风一吹,像下雪。
不知道过了多久,陆琛终于平静下来。
他抬起头,眼睛红肿,脸上还有泪痕。他看着我,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你……你早就知道?”
“不算早。”我放下杯子,实事求是道:“你带她去瑞士滑雪那次,我就请了侦探。本来只是想查查她的底细,没想到挖出这么多。”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他突然提高声音,拳头砸在桌子上,杯碟跳动,咖啡溅出来几滴,“朱曦!你眼睁睁看着我跳进火坑!看着我被人耍得团团转!看着我把一个野种当成宝!你心里是不是在笑我?笑我活该!笑我得到报应!”
他的声音引来了周围人的侧目。
服务员再次看过来,我朝他摇摇头,示意没事。
等陆琛喘着粗气平静下来,我才缓缓开口,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告诉你什么?告诉你我雇了人二十四小时跟踪你和小三?告诉你你每个情人我都查得清清楚楚,从初恋到苏晓,一共七个,每个人的资料都在我电脑里存着?告诉你这三年来,你每天晚上在哪里过夜,和谁在一起,说了什么话,我都知道?”
说到这儿,她刻意顿了顿,嗤笑一声,嘲讽道:“话说回来,我就算提前说了,以当时你对她的稀罕劲儿,你觉得你自己会信?呵!”
我看着他瞬间惨白的脸,继续说:“陆琛,是你新婚夜亲口说得,别妄想。所以我没妄想你会对我生出爱,更没妄想你能回头看我一眼。我只妄想两件事:自由,和让你付出代价。”
“你……你恨我?”他声音在抖,似乎有些不能相信,更似乎有些不能接受。
恨吗?
我仔细想了想,大抵是恨过的,但随着他一次又一次的出轨,那点恨也早就没了。
摇头:“不恨。恨太费力气了。我只是觉得,你欠我的。三年青春,无数个等你的夜晚,在你妈面前挨的骂,在你朋友面前陪的笑脸……这些,总得有个说法。”
我从包里拿出纸巾,递给他。
他愣愣地接过,却没擦,只是攥在手里。
“西郊的别墅我卖了,卖了六千三百万。加上你给的三千万,还有我这几年自己攒的,我现在过得很好。”我说,“苏珊娜——我在米兰认识的设计师朋友,邀请我入股她的工作室。下周我就去米兰,签合同,开始新工作,新生活。”
我看了眼手表,该走了。
“最后给你个忠告。”我站起身,从钱夹里抽出几张钞票压在杯子下,“报警吧。苏晓和陈锋应该还没出境,现在追还来得及。那些被卷走的钱,能追回一点是一点。”
我拿起包,转身要走。
“朱曦。”他在身后叫我,声音很轻,轻得像叹息,“你有没有……哪怕一瞬间,真的爱过我?”
我的手停在门把上。
玻璃门上倒映着我的脸,平静的,没有表情的。
也倒映着他的脸,憔悴的,期待的。
爱过吗?
也许吧。
在那些他深夜应酬回来,醉醺醺地躺在沙发上,我蹲在旁边给他擦脸时,他无意识地抓住我的手,嘟囔着“别走”的瞬间。在他发烧三十九度,我守了一夜,天亮时他睁开眼看见我,愣了一下的瞬间。在无数个我告诉自己“别动心,这只是交易”的夜晚,心却不受控制地为他加速跳动的瞬间。
但那些瞬间,就像夜空中偶然绽放的烟花,绚烂,短暂,然后是无尽的黑暗。
“不重要了。”我没有回头,推开了门。
门外,春光正好。
风里带着花香,阳光暖融融地洒在身上。我深吸一口气,迈步走进阳光里。
手机震动,是苏珊娜发来的消息:“曦,合同拟好了,工作室的伙伴们都想见你。另外,我给你留了最大的那间办公室,窗户对着庭院,春天的时候,能看到一整棵开花的樱花树。”
我笑了,打字回复:“下周到。还有,谢谢你的樱花树。”
不远处的地铁站入口,人来人往。
我汇入人流,像一滴水融入大海。
列车进站,风呼啸而来,吹起我的头发和衣角。
我踏上列车,玻璃门在身后缓缓合拢。
窗外,城市飞速倒退。那些高楼大厦,那些霓虹灯光,那些曾经让我窒息的、困住我的东西,都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
手机又震了一下,这次是我妈:“曦曦,妈学会做你最爱吃的糖醋排骨了,什么时候回家?妈给你做。”
我鼻子一酸,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下来。
三年了,我第一次在除了我爸病房以外的地方流泪。
“妈,我下周回来。”我一个字一个字地打字,“这次,住很久很久。”
列车启动,驶向远方。
而我知道,这一次,车开往哪里,只有我自己说了算。
春天真的来了。
我的春天,也终于来了。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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