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向来骄纵任性,平日里只要稍不如意,便会拿和离来威胁郎砚。
每一次,他都会选择退让,迁就我的小脾气。
那年,我闹得格外厉害。
只因听闻他即将外放江洲任职,我心中顿时涌起一股强烈的不满。
为了能让他年年岁岁陪我过生辰,我竟不顾后果地撕毁了他外放江洲的文书。
我以为他会一如既往地包容我,可我没想到,这一次的举动,竟成了我们之间关系转变的导火索。
他默默地忍受了我的无理取闹,没有过多的指责和抱怨。
我天真地以为,他会永远如此,为我一次次地退让。
直到有一天,噩耗传来,他死在了悄悄奔赴江洲的路上。
在整理他的遗物时,我看到了他遗落的一封封给病中青梅问安的书信。
最后一封书信上,清晰地写着:「我与她和离之日,便是见你之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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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刻,我如梦初醒。
原来,他每一次对我的忍耐,都只是为了等待一个合适的时机,以便更好地逃离我。
我的心,仿佛被无数根针扎着,疼痛难忍。
几年后的某一天,我在京城意外地遇到了假死回京、携妻带女的他。
此时的他,化名赵岩,已然成为了一个全新的人。
他的妻子,李缘,笑着向我抱怨,说她的女儿太严肃,像个小夫子。
我声音轻柔地说道:
「女孩像父亲。」
「我有个女儿,也是这样。」
李缘睁大了她那双清澈的黑眼,丰腴似珍珠的面颊上泛起了惊讶的笑容,问道:
「县主也有这般大的孩子了?真看不出来,我还以为您才出阁呢。」
旁边有官眷执着团扇,笑着调侃道:
「李夫人说话真好听,怪不得你家夫郎把你当宝贝藏着,养在江洲这么多年才听说你这号人物。」
底下众人开始小声议论起来:
「别说她,连她那个夫君赵岩从前也没听过,不知如何就混到官家面前,升了好大的官!」
「这两口子到底什么来路……」
我看了眼李缘,她并不笨,很快察觉到了在座官眷对她的不善态度,脸上露出了些许无措的神情。
她那红润雪白的肌肤,一点也不像四年前郎砚书信里所说的病重枯瘦的模样,看来郎砚确实把她养得很好。
她单纯天真得连这点场面都应付不来,让我不禁心生怜悯。
我放下手中的茶盏,轻轻招手,示意不远处还在练习投壶的小女孩过来。
瞬间,场面安静了下来。
小女孩拘谨地朝我行礼,她的脸颊被晒得红通通的,眉梢间那一股子倔意,像极了某人。
我从发髻边取下一枚精巧的金蝉发簪,戴在了她的头上,轻声说道:
「你小小年纪,知耻而后勇是好事,但你从未学过京城投壶的规矩,所以输了也没什么好羞耻的,日后熟悉了也就不怕了。」
女孩眼睛亮晶晶地望着我,满是感激。
李缘也十分感激,揽着女儿,说道:「阿宝,快多谢县主。」
阿宝?听到这个名字,我心中猛地一颤,愣了好一会儿,才缓缓问道:「……你叫阿宝?」
女孩用力地点了点头,稚嫩地说道:「嗯,爹爹取的。」
我回神过来,鼻头一阵泛酸,连忙垂下眼眸,掩饰自己的情绪,轻声说道:「好名字。」
「你爹爹很疼你。」
曾几何时,也有个人抱着我,靠在床栏上,温柔地说他日后若有福得了女儿,就唤她阿宝,要像待我一样,待她如珍似宝。
如今,物是人非,一切都已不复从前。
郎砚假死四年,化名赵岩重回京城。
重逢的那一刻,我在父亲书房外第一眼见到他,心中便升起了一丝怀疑。
他蓄起了胡子,皮肤变得黝黑,轮廓也变得更加坚硬,全然不似当初那个貌似潘郎的温润公子。
他的一举一动都改得十分彻底,对我恭恭敬敬地行礼,声音喑哑地说道:
「县主安好。」
我没有理会他,脚步一刻也没有停留,径直向前走去。
然而,背过身缩在袖子里的手,却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
四年的时光,他费尽心机地从我身边逃离,甚至不惜以死来欺骗我。
如今,他却这样轻飘飘地回来,妻女双全,一副与我从未相识的洒脱模样。
此刻,我的心中没有了恨,也没有了爱,有的只是无尽的释然。
仿佛我和他夫妻共枕的日子,只是一阵风,吹过了,也就能够忘得一干二净。
我独自对着窗户出神,没有注意到永儿回来。
直到她出声,我才回过神来。
永儿仰着头,用她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静静望着我,关切地问道:
「阿娘,您怎么了?」
她问我是不是想爹爹了。
我一怔,反问道:「什么……」
永儿认真地说道:「今儿是四月七,阿娘和爹爹初次相遇的日子。嬷嬷说,这日阿娘去拜佛,忽降大雨,把阿娘的伞吹跑了,被爹爹捡起用袖子擦干净递过来,于是阿娘便喜欢了爹爹好多年,死了也不肯忘。」
和暖的春风,带着花树的香气,轻轻送进屋内。
满院的杏花、梨花,开得正艳,屋内那些不曾动过的器具,仿佛都承载着旧人的回忆。
然而,如今只有我一个人在凭吊往昔,另一个曾经答应要一辈子相陪左右的人,早已脱胎换骨,走得好远好远。
独留我在原地,不知道该如何重新迈出前行的步伐。
我深吸一口气,看了眼桌上有人托父亲送来的求亲书信。
郎砚「死」了四年,这个人便求了四年。
或许,我也应该试着往前走了。
我低下头,问永儿:「如果阿娘现在要开始学着去忘了爹爹,你会怪我吗?」
永儿毫不犹豫地摇了摇头,然后踮起脚,紧紧地抱住了我,说道:
「如果忘了爹爹能让阿娘不流泪,永儿相信爹爹在天上也会点头的。」
他当然会点头,说不定晚上在被子里都能偷着笑出来。
我带着永儿搬离郎府,回到了娘家。
几个管事、妈妈看到我们收拾东西要走,都慌里慌张的。
有个管事问道:「夫人这是回娘家?何时回来呀?」
我让人把账本家产都清点清楚,交给老管事,闻言微微一笑,说道:「不回了。」
「几位都是郎家积年的老人了,东西交给你们也放心。」
老管事诚惶诚恐,不敢接,说道:「夫人这是哪里话,家主留下的自然就是夫人的,夫人要走合该把我们郎家这些老东西一起带走,家主没了,咱们左右都是伺候夫人和小姐。」
我牵着永儿的手,轻轻摇了摇头,说道:
「一码归一码,今日踏出门郎家和我便再无关系,日后说不定还会冒出什么人回府当家作主,所以现在还是分清楚比较好。」
几位老奴仆面面相觑,不太明白我的意思。
看来郎砚假死的事他们也不知晓。
我懒得再去多想,风风火火地用了半天时间,就带着永儿回到了王府。
没想到,郎砚也在王府。
父亲送他出书房,正巧与我撞了个正着。
父亲略感讶异,看着满院子堆放的我带回来的嫁妆。
因为有外人在,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指着郎砚,向我介绍道:「这是赵大人,官家亲手拔擢的户部侍郎,日后入春坊,也是辅佐皇太子的人。」
东宫?没想到他这么快就爬到中枢了。
郎砚平静如水,一如「初见」时,朝我行礼道:「县主。」
父亲看起来没认出他,却很器重他。我不好不回礼,便微微颔首。
郎砚欠身,说道:「郡王有家事,在下先告……」
「阿娘!」永儿的声音打断了他。
他眼中有一瞬间的愕然,望着朝我跑来的小女孩。
只有在王府,永儿才会露出孩童的活泼。
她拿着一把我曾经用过的小弓,兴奋地说她适才射中了满环。
一见到外人,她立马收敛神情,恭谨地拜了外祖父,然后有些疑惑地歪头看着她外祖身边的陌生男子。
父亲让她唤郎砚:「赵大人。」
她便乖巧地唤了一声,随即不甚感兴趣地拉着我走,说要带我去看她射满环的靶子。
错身时,郎砚的脸色有些苍白。
走远几步,我听到父亲对他感叹,说永儿是我和亡夫的孩子。
「母女俩守着亡人孤孤单单过了四年,唉,多少人劝她莫守莫守,她不听。」
父亲话一顿,转言,松了一口气,说道:
「不过如今算是放下了,瞧着是不守了。」
父亲说着,语气轻快起来,还开起了玩笑:
「本王正好有几位中意的新姑爷,赵大人有空也帮忙掌掌眼?日后吾女再嫁,少不了谢大人一杯喜酒……」
话音未落,只听一声重物落地的动静。
「赵大人?!」
「快扶起来!」
似乎是踩空,他从石阶上摔了下来。
我没有回头。
倒是永儿好奇地扭头看了一眼,看完后捂着嘴哧哧笑,悄悄凑到我耳边,说道:
「阿娘,那个冷冰冰的大人摔了好大一个跟头,帽子都摔歪了。」
我轻轻拧了拧她戏谑的嘴角,不打算告诉她那个冷冰冰的大人是谁。
在她心里,死了的爹爹是个很好的人,很爱她的阿娘,如果活着,一定也会很疼她。
可真相截然相反。
他的爹爹活着,珍惜和保护的却是另一对母女。
所以,郎砚还是永远「死」掉比较好。
至少能让我女儿有一个完美的亡父。
可老天似乎总是喜欢捉弄人。
从前想见那个人时,我费尽功夫和手段,才能把人逼到身边来。如今不想见了,他却阴魂不散,甩都甩不掉。
好几次宴会,我都撞见郎砚来接李缘。
官眷们的话里难免含着酸意,说道:「李夫人真是好福气,夫郎有本事还专情,瞧瞧,这官服都还没来得及换就赶着接夫人了。」
李缘大概是羞涩得厉害,没听出众人话里的刺,红着脸欠身告辞,迈着小碎步快速走到郎砚的伞下,仰着头冲他弯眼笑。
雨突然落了下来。
官眷们急忙唤人拿伞,一时间却来不及,大家挤在小小的亭榭里,都有些被淋湿了。丫鬟们顶着绣帕帮忙遮着,引得她们望着李缘小声抱怨:
「装什么呢,笑得那样儿,小地方出来的就是不端庄。」
我无意掺和她们的议论,父亲交代今日王府有贵客,让我早些回去。
雨也不大,马车就停在池对面,我让宴会主人不必急着拿伞,自己几步路就可以过去。
「这怎么行,县主贵体染了风寒可怎么好?」
「拿伞的人呢!快点!」
我径直走进雨里,想起以前跟着父亲在沧州,骑马打猎时淋过多少风雨,也就没把这点雨当回事。只是回了京,人人都捧着我,以为我是什么被娇惯坏了的千金似的。
没走几步,簇拥在身旁给我遮雨的丫鬟、女眷都愣住了,我一时被绊住脚步,蹙眉跟着看去。
雾蒙蒙的四月春雨中,柳丝随风飘摇,郎砚顶着先前摔破皮的脸,显得颇为狼狈,他撑着伞快步走来。
看上去似乎要给我送伞。
他指骨分明的手递过来,刚说了一个「县……」
不想又有个人打断他。
「阿存!」
一把比他更大的伞从后面遮在我头顶,来人有着一张桀骜不驯的脸,身材高大挺拔,他一下子把我从香粉围绕的人群里拉了出来。
男人玩世不恭地笑着,将我揽进怀里。
我抬头望着这个本该被陛下勒令守在边陲二十年的人,震惊得失声叫道:
「观哥?!」
邬观轻挑长眉,把伞大半倾在我头顶,毫不在意自己私自回京被这么多人看见会有多大麻烦。
他还对郎砚说:「多谢这位大人好心,不过我家阿存有人接,借过一下。」
说着,他明晃晃地牵着我与郎砚擦身而过。
郎砚的肩膀晃了晃,垂落的发丝被雨水淋得湿淋淋的,唇角微动,终究什么也没说。
忍到进了马车,我用力推了邬观一把,生气地问道:「你怎么回来了!」
邬观任由我打,懒洋洋地靠在车窗边,半低着眼睫,嬉皮笑脸地笑道:
「千里之外听闻县主有改嫁之心,在下乐得发疯,遂不辞辛苦昼夜而至,以求县主怜惜纳我进门。」
我皱起眉头,说道:「少贫嘴了。」
邬观与我在沧州时就是青梅竹马,虽无血缘关系,但情胜兄妹,我们自小打打闹闹长大,他家那些糟心事我清楚得很。
「你这是抗旨!」我压低声音,凑到他跟前,说道:
「当年你违旨撤防一个人进京,给自己带来什么后果你忘了吗?」
那时邬家封王,军功太大,陛下忌惮,暗中逼着老济北王提前隐退,将军队交给羽翼未丰的世子邬观。
老王爷身在京城,表面上是安然养老,实则为人质,牢牢拴着边陲的邬观。
邬观年轻气盛,受不了朝廷派的监军,处处受制的他连母亲的葬礼都不能回京参加。他愤怒之下卸下头盔挂在城墙,私自奔赴千里回来。
可最终还是没能赶上见母亲最后一面。
并且还因抗旨被朝臣参得体无完肤,若不是老王爷力保,让邬观戴罪立功,济北军恐怕已落入他人之手。
而邬观也被陛下勒令二十年守在边陲,立下界碑,不准他挪出一步。
我看了看外面的天色,扯了扯邬观的衣裳,着急地说道:
「你现在赶紧走,刚刚看到你的人不用担心,我去找他们,让他们闭嘴。」
邬观却仿佛没事人一样,看着我,微笑着说:「这么在意啊,看吧,我就说你心里有我。」
都什么时候了,他还这般油腔滑调!
我生气地望着他。
看到我真的发火了,邬观才赔罪,说他回来的事早就和陛下禀告过了。
我愣了一下,问道:「陛下同意?」
邬观扯了扯嘴角,撑着下巴看着窗外白花花的大雨,说道:
「他有什么不同意,老棋子没了,自然得赶紧换个小棋子。」
雨哗啦啦地泼天砸地。
邬观的侧脸,在淡青氤氲的光线下,划过他凌厉的眉骨,落下一片惝恍。
他叹息着说:「阿存,我爹快不行了。」
老王爷病重的消息如同一记重锤,打得我措手不及。
「他、他上月还跟我父亲去城外打猎,怎么就……」
邬观眉间阴云笼罩,用开玩笑来掩饰内心的不安,说道:
「谁知道,回光返照吧。」
马车停在王府门口,邬观送我下了车,嘱咐人回去给我熬姜汤。
「我就不进去了,替我向郡王问好。」邬观看着我,低头伸手轻轻擦去我鼻尖的雨珠,温柔地说道:
「我……就是好久没回来,心里空落落的,见到你就好一点了。」
跟随的侍从小跑着将马牵过来,邬观翻身上马。
「走了!」
他挥了下手,矫健身影很快消失在雨中。
门口,捧着伞正准备去接我的永儿看到邬观的背影,好奇地问道:「阿娘,他是谁?」
我说是「观舅舅」。
永儿惊喜地扬声说道:「是他!那个给我送小马的舅舅!」
我点了点头,永儿又问什么时候他会再来。
「他信里答应要教我驯鹰的。」
我心事重重,只好安抚她,说改日吧。
永儿很懂事,看到我神情便安静下来,回房端端正正地铺纸习字。
等晚些父亲从济北王府回来,我哄睡永儿后,出门和父亲讲话。
廊外雨稍小了些,但寒风依旧乱飘。
「老王爷真的不好了吗?」我问。
父亲抚着胡须,神情严肃地摇了摇头。
济北王一旦离世,邬观便再无人可束缚。
老棋子没了,小棋子接替。
池塘里水波如鱼鳞般荡漾,雨点嘀嗒作响。我若有所思,喃喃自语道:「那陛下允许邬观回来的意思是……」
「赐婚。」父亲沉声说道。
我转头问道:「谁家?」
「反正不会是咱们家。」父亲重重拍了下栏杆,接着说道:
「至于具体会扶持谁控制世子,明日宫宴便知晓了。」
父亲隐隐忧虑,叹了口气,说道:
「阿存,日后咱们和济北王府怕是得保持距离了。」
他摇了摇头,背着手,仰眸望着天空。
天黑沉沉的,像破了个洞,一只孤雏摇摇晃晃,才刚刚离巢,便被风雨打得不知落在何处了。
这日是陛下千秋佳节,宗室、重臣皆携带家眷齐聚曲水江畔。
女眷这边以皇后娘娘为首。
陛下子息单薄,中宫也一直无所出,除了太子和年纪最小的四皇子,其余两个公主早已下嫁。因此皇后很喜欢孩子。
「阿存你看,她们玩儿得多好啊。」
皇后慈爱地望着永儿和一群小贵女在玩藏钩的游戏。
我微微笑着,与她一同注视着孩子们,可心里却有些心不在焉。
忽然,皇后疑惑地咦了一声,说道:「咦,那是谁家的孩子?长得和永儿有些像呢。」
我眼皮猛然一跳,顺着她的目光望去。
女孩们分成两队,永儿和阿宝在一队,她们牵着手,聪慧的模样如出一辙,一下子就把对面人手心藏着的玉钩找了出来。
不站在一起不知道,永儿和阿宝眼角眉梢竟真有几分相似,抿唇矜持淡笑的弧度都一样。
我的手指不自觉地蜷缩起来。
旁边有人回答道:「那是赵侍郎家的,她母亲李夫人和娘娘都是江洲出身呢。」
「原来是同乡。」皇后笑着看向李缘,说道:「女儿也生得好。」
李缘恭谨地起身回复:「不敢。」
不知她是不是知道了什么,神情显得不太自然,唇角有些颤抖。
我暗暗掐紧掌心,努力稳住自己的情绪。
当初郎砚设计假死绝对不单单只是为了逃离我,既然他费尽心机换了身份进朝,其中缘由必定不能为人所知。
朝政诡谲多变,陛下与太子离心离德。郎砚表面是陛下的人,如今又扎进了东宫。
想想当初我和他为了去江洲之事三番五次地争吵,以及郎家兄长在狱中自杀的种种谜团,随便牵连一件都是大麻烦。
我不能出差错,绝不能暴露女儿和「赵岩」的关系。
见皇后还在盯着两个小女孩,说道:「像,越看越像,嘶,总觉得像哪个人,偏这会想不起来……」
「小女孩儿没长开呢,打扮起来都跟鲜花似的,娘娘这是又迷眼啦。」我笑着打断道:
「当年我初到京城,黑黢黢的瘦干一把,娘娘还说我跟长乐公主像呢!」
众人听了,都笑了起来。
皇后指着我,眼睛都笑弯了,嗔怪道:「你呀,还说呢,自从你母亲去后,郡王在沧州日日喝酒,风吹日晒竟就把你当男孩养了,刚一进宫可把本宫吓一大跳。」
在一片笑声中,我总算糊弄了过去。
余光里,李缘又朝我投来那种和她女儿一样亮晶晶的感激眼神,我搓了搓手臂上的鸡皮疙瘩,装作没看见。
但这边我刚松了口气,正宴上听到陛下要给邬观赐婚的人选时,我一口气差点又没提起来。
当陛下开口说费家的女儿和邬观很相配时,在场的人都安静了下来。
我和对面的郎砚同时抬头。
费家,御史中丞费甫,正是当年害得郎砚兄长枉死狱中的罪魁祸首。
他在陛下面前多年恩宠不减,有望在明年徐老相公致仕后接替同平章事兼枢密使的位置,等同宰相。
陛下要插这么根硬钉子在邬观身边,看来实在无法放心邬家掌握的那支庞然的济北军。
但邬观沉默了片刻,然后起身跪在御前,一字一句,掷地有声地说道:
「臣娶不了。」
席间众人都感到愕然,交头接耳的声音嗡嗡响起,随后又压低了下去。
邬观眼神坚毅,说道:
「臣十九岁时便发誓,一生不娶。」
皇帝笑着,但眼神却透着森然的压迫感,慢慢问道:
「你是真的一生不想娶?还是说你知道,你想娶的那个人,朕永远不会让你娶到?」
倏然间,四面的目光都晦暗地看向我。
我抓紧了袖摆,正要起身帮邬观。
父亲一把抓住我手腕,强硬地把我按在位置上。
下意识地,我如同从前每一次冲动行事前,将慌乱的目光投向郎砚。
隔着满殿的勾心斗角,他端坐席间,眉心紧蹙,借着饮酒的动作,朝我微不可察地摇了摇头。
这让我微微安心,又微微难过。
以前他经常无奈地问我:「你总是这般冲动的性子,以后我不在了,又怎么办呢?」
我只是任性地笑,反问他为什么会不在。
此刻,我的脑子乱糟糟一片,我坐得十分紧张,竟一时没注意现在我和郎砚是陌生人的关系,他却仿佛知道我已发现他的身份,对我的不安加以隐晦的安抚。
跪着的邬观开口,将我的注意力引了过去。
他说:「臣是……心甘情愿!不娶任何女子。」
他抬头,咧嘴笑道:
「臣混惯了,费家千金养尊处优,跟着我岂不是糟蹋了?何况臣和父亲一样,天生就是为陛下守济北的命。」
「命让臣孤家寡人,臣万死不辞。」
皇帝沉沉地望着他。
殿中安静得连一根针落下来都能听见。
忽然,皇帝笑了,说道:
「何至于此啊,你这混小子,还想玩一辈子没个妻子管束?你爹也不答应!」
邬观还想开口,却被皇帝轻描淡写地打断了。
「此事也不急,反正你在京中,有的是时间好好想想,回座吧。」
邬观沉重地起身,不过没一会到席间敬酒时,他又变回那副玩世不恭的神情,和众亲贵推杯换盏,仿佛适才一瞬间流露的戾气只是错觉。
宴未过半,我却已经透不过气来。
我借口醒酒,到殿外花园中吹吹冷风,清醒清醒。
时雨刚收去帘幕,殿瓦上坠落一颗颗晶莹的圆珠。
啪嗒。
四分五裂落在栏杆上。
啪嗒。
又一颗。
我静静地望着。
「县主?」
恍惚间,我缓缓掀起眼皮,映入眼帘的是李缘那张温婉的脸庞。
她迈着轻盈的步子,笑意盈盈地朝我走来。此时,她的脸颊泛着一抹不正常的酡红,显然是不胜酒力。她走到我身旁,微微靠近,轻轻感叹道:「京城的酒可真是烈啊,我实在是喝不惯。」
听她这话,似乎暗藏深意。我并未言语,只是静静地等待着她继续说下去。
然而,她却沉默了许久,目光呆呆地望向花园里那些被雨水打得七零八落的落花。过了半晌,她才轻声说道:「县主,您别怕。」
「什么?」我不禁皱起了眉头,心中满是疑惑。
她低下头,声音愈发微弱:「……他不会让你卷入任何危险的。」
四周一片寂静,只有冷风轻轻拂过我的发丝,发出沙沙的声响。
我似乎有些明白了她话里的意思,于是压低声音,凑近她问道:「你们弄这一出,到底是为了什么?」
李缘喃喃自语道:「为什么……大概是为了他的执念,也为了我的吧。」
说完,她便不再多言。只是在离去前,她凑到我耳边,轻声说道:「阿宝其实不是四岁。」
「她六岁了。」
就在这时,一滴檐雨啪嗒一声打在了我的手背上,我惊愕地回过头。
六岁。
六年前!
那正是郎砚的兄长郎察被诬陷下狱,最终含冤自杀的那一年。
阿宝和永儿长得极为相像。
而郎砚和郎察又是亲兄弟。
那么,阿宝其实是——
郎察的……
湿风悠长,悠悠地吹进雨后的花园。花瓣被风裹挟着,粘在泥泞的地面上,踉跄地翻滚了两下,便失去了往日的轻盈,再也飞不起来了。
我的心里沉甸甸的,仿佛生咽了一个核桃,卡在喉咙里,怎么也消化不了。
记得四年前的那一天,同样是细雨纷飞。
当得知郎砚又瞒着我,暗中调职准备前往江洲时,我顿时火冒三丈。我愤怒地撕毁了他申请外放去江洲的文书,然后狠狠地将碎片摔在了他的脸上。
「为什么你就是不明白呢!」我歇斯底里地质问道。
「两年前你兄长在江洲自杀的事,我知道你一直耿耿于怀,想要查个水落石出。可是江洲的势力错综复杂,那里是费甫的老巢。」
「他向来阴险狠毒,你在京城好歹还有郡王府为你撑腰。一旦你离我远去,我便鞭长莫及了,我真的好害怕,怕我护不了你啊,郎砚!」
我只希望他能平平安安地待在我能看得到的地方,与我岁岁年年相伴,哪怕日子平淡无奇,至少我能感到心安。
在遇到我之前,他不知遭遇了多少暗算。我以为他吃了教训,会懂得隐藏锋芒,徐徐图之。
我曾劝他等一等。等我父亲疏通好江洲的关系,等太子的地位更加稳固,我们这些维护东宫的宗室一脉才有足够的底气去与意图扶持四皇子的费甫抗衡。
可我万万没想到,郎砚竟是如此执拗,非要一意孤行。
他竟然对我说:「阿存,或许你不该再挡在我面前了。」
「什么……」我呆呆地望着他,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窗外,雨洒在竹影上,发出潇潇的声响。他静静地立在窗前,那洁净如玉的侧脸被雨水打得斑斑驳驳。
他并没有生气,只是默默地望着地上的碎纸,然后俯身一点点地将它们捡了起来。
「这些事本就不应该牵连你和郡王一起涉险。」
「陛下近年偏爱费甫,因为你拒绝了他的赐婚,执意要嫁给我,他听信了费甫的流言蜚语,已经开始疏远郡王了。」
我难过地皱起了眉头,质问道:「什么意思……你又想和我划清界限了是吗?」
「郎砚,这么多年了,你究竟有没有把我当成你的妻子?」我走上前去,用指尖戳着他的心口,「在你眼里,我永远比不上你藏在江洲的那个女子,你什么心事都可以跟她说,而我却像是个外人,是不是!」
我凶狠地瞪着他,眼中满是愤怒和委屈。
他却温柔地垂下头,用指腹轻轻地擦去我脸上不断落下的眼泪。
「你和她,不一样。」
那时,我以为他是说在他心里,李缘比我更重要。因此,我十分伤心,用力地将他推开,然后转身离去。
第二天,我感到无比疲惫,一直躺到黄昏才勉强清醒过来。
大夫来为我诊脉,诊断之后,他告知我一个喜讯:我怀孕了。
我呆呆地愣了许久,一种迟钝的欢乐如同一朵朵柔软的花,在我的心中缓慢地开放。
……我和郎砚有孩子了。我们之间的牵绊终于不会轻易消失了。
但我还没来得及将这个消息告诉他,我满心期待着他像从前一样,在吵完架后会低头来哄我。
然而,父亲却比他先一步来到了我的身边。父亲神情沉痛地拿着郎砚遗留的和离书,向我告知了一个噩耗:
郎砚死了。
他死在去江洲的船上。由于风浪太大,船不幸翻了,他的尸骨也无迹可寻。
宫宴结束后,我怀着沉重的心情来到了郎砚的「衣冠冢」前。
在得知郎砚去世后的这四年里,我常常会来到这里,吹一吹这里的风,让自己的心静一静。以前很多想不明白的事情,都在他的「坟」前渐渐想明白了。
我明白了郎砚的执念,也明白了他兄长对他的意义。
郎家的父母很早就去世了,郎砚是由他的兄长一手带大的。
成婚时,我见过他的兄长。那是一个极其严肃、清正廉洁的人。虽然他做了官,但生活却十分节俭。他在各地为官的几年里,几乎将所有的俸禄都贴补到了修堤、建慈幼局等为穷人谋活路的公差里。
就是这样一位钱财拮据的兄长,在弟弟成婚时,却倾尽了所有的积蓄,将其添进了彩礼之中。
他不想让弟弟因为家世不如宗室,而被人诟病高娶,低人一等。他凭借自己的努力和本事,考绩第一,被调到京城做了一个小官。
那时,他被分配到费甫手下。
兵部,乃是国家的重要职位。他负责粮草的调度和运输,丝毫不敢马虎。然而,向来在他这个位置上的人,几乎都会看上司的眼色行事,时不时地抽取一部分油水出来孝敬上司。
郎察却没有同流合污。
很快,他就得罪了费甫,被调出了京城,贬到了江洲。
不知他手里掌握着费甫的什么把柄,竟让费甫起了杀心。费甫在江洲给他设下圈套,诬陷他身为刺史却收受贿赂、草菅人命,然后将他投入狱中。
三司还没来得及下去查个清楚,郎察便在狱中绝望地自杀了。
郎砚根本不相信兄长是自杀的。那些年,他一直在顶着巨大的压力四处查探,甚至不惜豁出去假死回到京城,只为了能给兄长一个清白。
至于李缘,她应该和郎察是一对,想必也是想为夫报仇吧。
想清楚这些事情后,我望着那苍灰坚硬的墓碑,心中暗自感叹:你们郎家人可真是……倔到一块儿去了。
正当我思绪放空的时候,后脑勺突然被人丢过来一朵野花。
「又来找你亡夫解惑啊,也帮我问问,看看我这姻缘怎么这么坎坷?好不容易熬到亡夫兄没了,我还是娶不上。」
「他是不是在地底下咒我呢?」
那朵野花蔫巴巴的,上面还粘着一些香灰,也不知是从哪个坟头摘下来的。
我无语地看向来人,只见邬观正蹲在一棵高高的树上,嘴里笑嘻嘻地叼着一根草。
我没好气地问他干嘛像只猴子似的。
他笑着回答道:「怕和你走得太近,又被上头盯上呗。」
话虽这么说,但他那副模样,依旧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他从树上跳了下来,拍了拍身上的树屑,接着抱怨起陛下:
「他把自己的妻子疏远了,自己成了孤家寡人也就算了,还要拉我下水。」
邬观一脸自怜自艾的样子,朝着我摆出一副要哭的模样。
「你说哥哥我容易吗,大好青春的儿郎被逼得要为江山守寡,枕畔凄凉,寂寞啊……」
我面无表情地拍开他那装怪的俊脸。
我垂眸捏着那朵颓败的野花,静静地说道:「观哥,我很担心。」
如今朝局混乱不堪,陛下对太子的态度忽冷忽热、亲疏不明,还重用奸臣。北境的敌人虎视眈眈,时刻准备着入侵,而陛下却毫不掩饰对边军的忌惮。
邬观望着我,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安慰道:「有我在一日,边军就不会乱。」
他不是一个会沉溺于伤悲和担忧的人,很快便转移了话题,问起我正事。
「最近朝中有个风头正盛的人,传闻是陛下的亲信,叫赵岩。你回府帮我问问郡王,这人能不能信任。」
我心里猛地一紧,连忙问道:「怎么了?」
「这人胆子可不小。」邬观吐出嘴里的草根,眯起眼睛说道,「他暗中传信想和我联手,拉费甫下马,架空陛下对军权和财权的控制,然后将权力转移给太子。」
我眨了眨双眼,追问道:「能成吗?」
邬观忍不住失笑,伸手捏了把我的脸,说道:「你胆子也不小。」
「至于成不成,谁知道呢。」邬观坐在地上,反手撑着地,望着天空说道,「我看他也是在赌,似乎手里有什么费甫的把柄。不过这人很奇怪,我总觉得有些不对劲,等我查清楚他的来历再说。」
郎砚的身份我不能随便透露,我又不在朝廷任职,有些事情我看得并不透彻,还是静观其变比较妥当。
想着这些,我的眉头不自觉地又拧紧了。
这时,邬观打了一个响亮的响指。
「别愁了,小县主,天塌不下来。」
邬观歪着头,笑着说道:「笑一个,回来都没见你给个笑脸儿。」
我白了他一眼,然后给他来了一锤,起身转头就走。
「欸!」邬观像没骨头似的,拖长了声音喊道,「拉我一把啊。」
我回头瞪了他一眼,终究还是于心不忍,上前握住他摊开的手,没怎么费力便把他拉了起来。
他得意地笑了笑,然后揽着我的肩膀,像儿时一样,趁我不备,飞快地往山坡下跑去。
「喔——」
高风扑面而来,呼呼地掠过我的耳畔,我们的速度太快,根本刹不住脚。
「邬观!」我大声尖叫道。
他只是稳稳地护着我往下跑,仿佛看出了京城的天空太过压抑,让我喘不过气来。
他想让我在这飞驰的风中,重新找回在沧州时的自由感觉。
最后,他面朝着我,一边后退着走,一边说道:
「阿存,你笑了。」
我不自觉上扬的嘴角突然一滞。这时我才惊觉,原来已经有这么久,我都没有如此轻松地笑过了。
「没什么好怕的,阿存。」邬观说道,「费甫再嚣张,没有陛下的支持,他也只是个跳梁小丑。等咱们彻底收拾了京城这群乌烟瘴气的宵小之徒,就回边境去。」
他说得绘声绘色。
「带着永儿、老郡王,我爹,还有娘的牌位,就像从前在沧州一样,两家人再也不用受京城这窝囊气了,天高地阔!」
我有些担忧地问道:「老王爷那身体还能经得住折腾吗?」
邬观笑着回答道:「老爹死都不想死在京城,他还拧着我耳朵警告我,日后便是背也要把他的棺材背回济北。」
金乌即将落下,最后一丝霞红堆积在皇城的屋瓦上,我与邬观一起久久地注视着这一幕。
我们异口同声地说道:「总有一天——」
然后我们对视一笑。
总有一天,我一定能挣脱束缚,内心不再惊惶,不再害怕任何风浪的打击,回归到我想要的日子中去。
邬观说的没错,郎砚已经打算动手了。
前些日子,一封从江洲悄悄送到京城的呈状在朝堂上炸开了锅。
呈状状告御史中丞费甫越级插手地方土地案,偏袒本族人氏,导致苦主家破人亡。
父亲回来后,笑着给我说起今日在宫门口撞见费甫的事情:
「老马失足,他也有今日,鼻子都气歪了。」
我为父亲斟了一杯茶,然后问道:「那陛下的态度呢?」
父亲喝了一口茶,沉吟了片刻。
「不好说,这案子虽说证据确凿,但说大说小都可以。只要陛下还想利用费甫这颗趁手的黑棋,随便找个替死鬼顶上,他照样能全身而退。」
快立夏了,阳光充足,我托腮看着茶杯里湛绿的波光,喃喃自语道:「到底还要多大的一件事才能让陛下放弃这颗棋子呢……」
父亲听了我的话,忽然停顿了一下。
「说不定还真有。」
我抬起眼睛,看着父亲。父亲压低声音说道:「郎家那件。」
郎察。
他手里有费甫的把柄。
这事当年父亲帮忙在江洲调查时,便已经知道了。
「具体是什么?」我急切地问道。
「一些蛛丝马迹,没证据。不过……」
父亲往后靠在椅子上,长叹一口气,他的眼睛也暗了下来。
「依稀和太子生母德妃的死有关。」
德妃?
我想起来了。
那是宝华三年,德妃母家因粮草运输延误一案,错失战机,导致济北王那一战打得异常辛苦。
事后经过调查,真相大白,陛下怒不可遏。为了安抚边军,陛下问罪德妃一族,险些牵连到刚受封的太子。德妃为了护住儿子,无奈之下悬梁自缢,还留下了谢罪书。
从那时起,陛下与太子便心生间隙。
而那时,刚进入朝堂的费甫也在兵部,和郎察一样,专管粮草运输。
电光火石间,我恍然大悟。
「父亲是说,郎察在职时意外得知当年粮草一案有猫腻,而这件事陛下其实心里清楚,为了拔除外戚,他暗示费甫帮他做这些脏事。」
「有陛下撑腰,费甫才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将郎察置于死地!」
父亲默默地颔首表示认同。
我颓然地说道:「那陛下肯定会护住费甫,一旦他落马,那些脏事儿不就全抖落出来了,届时陛下的名声还要不要了。」
安静了片刻,父亲摇了摇头,敲着桌子说道:「不一定,或许我们想岔了。」
「陛下到底年岁渐长,太子也长大了,渐渐不受他的管控了。」
「四皇子还太小,陛下再不喜欢太子,也不会让四皇子继位,受朝臣的把控。」
「费甫这种奸诈小人,陛下在世时会利用他,可一旦陛下驾崩后把四皇子交给费甫,那这江山日后恐怕就姓费了吧。」
父亲用手指沾了茶水在桌上画了起来,一边画一边解释:两个人画一个圈,一群臣画一个圈。
「虽说天家无父子之情,可终究是自己的骨肉,陛下还没糊涂到彻底和太子撕破脸,将江山拱手让给外姓的程度。」
「何况若陛下真昏庸到要力保费甫,那呈状根本就出不了江洲,更别提在朝堂上闹得沸沸扬扬了。」
如同在迷雾中拨开了一线光明,我豁然开朗。
费甫就是陛下的「替死鬼」。
太子终究是要继承大统的,可德妃的死是父子俩之间永远无法弥合的伤口。陛下想要缓和与太子的关系,就只有把替他做脏事的棋子踢出来,让他替自己承受万古骂名。
「那陛下放弃费甫,站在太子这边,这案子不就好查了?顺着查下去,很快就能还郎家兄长一个清白。」
父亲听了我的话,先是失笑,然后又摇了摇头。
「我的阿存啊,你也不想想,咱们这陛下心眼有多小,他能冷眼旁观就已经是最大的退步了,还指望他大义到去揭自己的短?」
说着,父亲就生气了起来。
「当初你就嫁了一个郎砚,拒绝了他的赐婚,他就对咱们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的。一天天东家赐完西家赐,跟个讨人嫌的媒婆似的……」
「我中意的女婿都被他嚯嚯光了!」
父亲越说越气,一拍桌子,茶盏险些被打翻,他赶紧扶住茶盏,拿起咕噜噜仰头喝了一大口茶。
我默默地拂去衣袖上溅到的茶水沫子。
父亲还在叽叽咕咕地抱怨着,越说越激动,气得站起来,在屋子里走来走去。
我被他吵得头疼不已,只好堵住耳朵。就在这时,我的余光看到门外探出一对圆圆的眼睛,原来是永儿。她正气喘吁吁地看着我。
我赶紧走了出去,永儿一把拉住我,拉着我就往外跑。
「怎么了?」我不明所以,只能快步跟着她。
永儿回头,着急地说道:「阿宝找不到大夫,来找我,说她娘吐血了!」
永儿和阿宝自上次宫宴认识后,便十分投缘,私下里两个孩子也经常约着一起看书、玩耍。
没想到这回阿宝上门,竟是来求救的。
我看到阿宝,她一路跑来,似乎慌张地摔了几次,裙摆上全是灰尘,哭得眼睛都红红的。她一见到我,便急忙拉住我,哭喊着:「县主娘娘……」
我心疼地抹去她脸上的眼泪,轻声安慰道:「不哭。」
然后我转头,沉声对几个婢女吩咐道:
「备马车。」
「拿王府的帖子请太医到赵家。」
马车很快就备好了,我牵着两个孩子上了车。
阿宝虽然情绪十分痛苦,但她还是努力忍着,向我讲清楚了她母亲突发病的原因。
「爹爹没了后,娘就病得很厉害……后来小叔叔回来,说要给爹爹雪冤,娘便撑着偷偷找道士吞服丹药,说怎么也要活到看见爹爹翻案那一天。」
「小叔叔不准她再吃丹药,娘前些日开始戒了。但她今日收到一封信,她看了之后一直哭,又开始吃药,结果这回一吃就吐了好多血……」
阿宝说完后,咬紧嘴唇,泪水止不住地流了下来。
这会儿郎砚在官署,她小小年纪又不认识路,只记得这些日跟着永儿到王府的路,便拼命地跑来了。
永儿心疼地凑上前去,轻轻地抱住她,安慰道:「没事的阿宝,我阿娘来了,你娘一定会好的。」
两个小女孩紧紧地抱在一起。
我听了阿宝的话,忽然心中一动,连忙问道:「谁给你娘送的信?」
阿宝抹了抹眼泪,摇了摇头说道:「不知道,是被人用一根箭射进屋的,里头装的好像是爹爹的东西。」
我的心跳陡然加快。
不对劲。
我猛地拍了拍车门,大声喊道:「车夫,快些!」
郎砚虽然改头换面,一般人不会轻易认出他。
但李缘不同。
她在江洲时虽为女眷,不常抛头露面。但如今朝廷忽然开始查起费甫的差错,风声隐隐就要顺着查到当初郎察那案子的矛头了。
费甫久居官场,深谙其中门道,只要稍微一思索,便能洞悉事情的关键所在。
当年那些见不得光的事,就像一颗定时炸弹,他生怕有人顺藤摸瓜,将真相大白于天下。为了彻底消除隐患,他决定斩草除根,把所有和郎家有关联的人都铲除干净。
曾经,郎砚传出了「死亡」的消息,而李缘也有传言说已经改嫁他人。费甫只要一想到这些,心里就像猫抓一样,忍不住想要追查李缘到底改嫁到了何处。
他精心策划了一个计谋,在那封信里附上所谓的遗物,以此来试探李缘对亡夫是否还存有深情。
如果李缘表现得不喜不悲,或许费甫还不会起太多疑心。可如今,李缘又是痛哭流涕,又是吐血昏厥,这般强烈的反应,无疑让费甫心中警铃大作。
他开始怀疑,这背后是不是有赵岩在捣鬼。
马车在弯弯曲曲的街道中穿梭,一路疾驰,终于赶到了赵家。
「娘!」阿宝心急如焚,一下子扑到了李缘的床前。
昏暗的床帐内,李缘的胸口被一大片血迹浸湿,显得格外触目惊心。她的双手紧紧地握着一枚玉指环,仿佛那是她在这世间最后的依靠,呼吸也变得十分微弱。
我一眼就认出了那枚玉环,郎家兄弟每人都有一枚,当年郎砚和我成亲的时候,把他的那一枚郑重地交给了我,说是郎家的许亲之礼。
李缘发出一声微弱的喘息,缓缓睁开了眼睛,看到了我们。
她那原本丰腴雪白的肌肤,此刻就像虚幻的泡影,随着猛烈药力的褪去,她原本瘦弱伶仃的模样显露了出来。
然而,她紧紧握着那枚玉环,眼神中透露出一丝心安,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她轻轻地捂住阿宝的耳朵,示意我靠近一些。
在这弥留之际,她似乎要把一个沉重的秘密从心底挪出来。
「其实我还没有嫁给阿察哥哥,他一直不肯娶我,说我年纪太小,跟着他会吃苦。」李缘脸上带着微笑,可眼泪却止不住地一行一行落下来。
「我说我不怕吃苦,只要他一直在我身边。可他就是不信,我实在没办法,就给他酒里下了药,这才有了阿宝。我当时想,这下他总躲不了我了……」
「可是……他好生气,说我糟践自己,然后好久都没有回来,我以为他永远不会再管我了,结果他却死了。」
她紧紧地攥着玉环,强颜欢笑地说:「我恨了他好多年,恨他一直没有给我一个答案,让我在他死了之后也无法释然,不过现在我知道了……」
「他是打算娶我的。」
沾血的玉指环被缓缓翻开,里面刻着——「李缘」。
我怔怔地看着,心中五味杂陈。
李缘松开了手,把阿宝推到了我身边。
「阿宝,这是婶婶,你小叔最爱的人。」
她往后躺了下去,眼皮一点点地往下坠。
她声音微弱地对我低喃:「阿砚嘴巴笨,跟他哥一样,你不要……怪他,他真的……没办法……」
一缕明亮的光线透过床帐,照在她枯瘦的手指上。
玉指环显得略大,她的手很瘦,指环松松地戴在手上,有太多的空余。这就如同她和郎察之间从未坦诚相待的曾经,白白错过了那么多本该美满的缘分。
阿宝哽咽着,扑到了李缘已经失去呼吸的身上。
「娘——」
永儿也跟着抽泣起来,她紧紧地握住我的手,越握越紧。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响起了一阵敲门声。
一个陌生男子扬声道:「李夫人在吗?赵大人同僚喜宴,让我来接你们!」
阿宝听到郎砚的消息,哭得更加伤心了,她哭着爬起身,正要出去。
我一把拉住了她,竖起食指放在唇间,轻声说:「嘘。」
我悄然带着阿宝来到正门前,透过门缝,仔细看清了那男子的模样。
回到屋后,我问她:「认识吗?」
阿宝摇了摇头,说:「不是小叔身边跟着的那个人。」
我没有丝毫迟疑,当机立断,抱起床上的李缘,两三步就将她放进了隔间的一个衣柜里,然后从外面把衣柜锁好。
「……婶婶?」阿宝挂着眼泪,满脸疑惑地看着我。
我扯下李缘的一件常服换上,一边拔去头上的金钗,一边问阿宝:「院子里有没有狗洞?」
「好像有一个。」阿宝虽然不明白我的意图,但还是带着我们去了。
我扒开杂草,让永儿带着阿宝爬出去。
永儿立刻反应过来,知道屋外可能有坏人。但她钻进去又出来了,拉着我说:「不行,洞太小了,阿娘你钻不进去。」
我把她们重新塞了进去,这里离济北王府最近。
「永儿你记得观舅舅的家,去找他。」
阿宝也反应过来了,她紧张地抓住我的右手,说:「婶婶一起走。」
我得先引开那个人。
「你们先走。」
我没有看她们的眼泪,强硬地将她们推进去,然后掩上树枝。
大门后的男人不再呼唤,开始用力撞门。
砰砰。
我四下环视了一圈,好久没翻墙了,动作有些生疏,在杀手撞开门的一刹那,我险些半途滑下去。
「站住!」
杀手飞快地跑了过来。
我跳下墙,摔在了巷子边堆放的草垛里。
我正爬起来,一把泛着冷光的匕首横在了我的颈边。
杀手阴森地站在我身后,说:「夫人,咱们还是好好听话,你觉得呢?」
杀手将我反手禁锢,用黑布遮住我的脸,把我推出了暗巷。
不想正撞见下值回来的郎砚。
遮着黑布,我只能看见朱红的袍摆。
「真巧啊赵大人,省得我再去找你了,请吧。」杀手幽幽地说道。
袍摆一动,郎砚沉声说:「你抓错人了,她不是。」
「你说不是就不是!」杀手一根筋,喝道,「上车,再说一个字我就宰了她!」
进了马车,杀手在前驱马。
马车似乎是往城外去。
郎砚扯下我头上的黑布,目光低垂,看向我被捏红的手腕。
我竭力镇静,无声地问他:「怎么办?」
他指了指我腰间的绸带,我迟疑着抽出给他,他拍拍我的手背,在上面写:等会,你先走。
数年夫妻,我一下就明白他要做什么。
马车驶出城外,杀手看起来微微放松了警惕。
风扬起车帘,郎砚绷紧手里的绸带,迅即间,他扑出去,勒住了杀手的脖颈。
「阿存!走啊!」
我没走,帮他扯出绸带的另一头,脚抵着车轼,死死地将杀手往后勒。
马儿疯了一样地跑,杀手的面庞涨得紫紫的,嗬嗬地发出窒息的声音。
就在这时,马儿一个转弯,车撞上了树,将我们都甩了出去。
我的头重重地磕在一块石头上,流了血,昏沉沉地爬不起来。
杀手离我最近,他喘着粗气,拔出匕首一瘸一拐地朝我移来。
刀尖离我只有一寸的时候,杀手顿住了,原来是郎砚在身后拖住了他的腿。
两人缠斗起来。
刀飞了出去。
我模糊地望去,郎砚腹部中伤,被杀手压在身下,杀手用力掐住了他的脖子。
眼前一片血红。
我咽下一口腥沫,侧过头,看到了那把匕首。
我的手指艰难地向前,一点点地,终于握住了匕首。
我几乎是爬着过去的,竭尽全力站起来,隔着杀手的背,握着刀与眼睛充红的郎砚对视。
大风吹过榕树,沙沙作响。只听极其微弱的「噗嗤」一声,大股的血喷涌出来,打湿了我的眼睛。
我脱力倒了下去。
失去意识前,郎砚挣扎着把我背了起来,在他宽阔清瘦的背上,我听到了滂沱的雨雷声,夏日第一场暴雨,落得轰轰烈烈。
我是在佛寺里醒来的。
僧人说,是郎砚拖着重伤的身体硬生生爬上山,求大师救我。
现在他还在侧殿昏迷着。
我扶着额头下了榻,走出殿门。
此时是清晨,雨停云散,鸟鸣啾啾,青雾中,立着一个人。
因在佛门,那人卸了佩刀,下意识焦虑的习惯使他无法摩挲刀鞘,于是只好将腰间的衣料攥得皱巴巴。
他盯着石阶,僧人正在上面泼水,清洗血迹。
「观哥。」
我走过去,看到他脚边的石阶边缘印着一丛斑驳的血指印。
邬观出神地看了很久。
他忽然开口说:「好像自从你离开沧州,每一次在你身边保护你的人都不是我。以前我以为他死了,我就有机会了,结果他还是一直都在。」
我也望着,直到僧人将那触目惊心的血迹洗去。
迎着雨后温凉的风,我想起以前的事,轻声说道:
「其实,他和我成婚,是我逼他的。我在信里跟你说我们两情相悦,是谎话。」
邬观倏然抬眼。
「就是在这里,他给我捡了伞,我看到他的眼睛,一下就动了心。但他没有对我心动,甚至一开始讨厌我高高在上的傲气。」
「年少时我脾气坏,喜欢什么拼了命都要得到,甚至拿他的家人威胁。他娶了我,看似风光,实则因为陛下对宗室的忌惮,根本没有实际的前程。」
我低头,吸了吸鼻子。
「我明知道他想要什么,却还是自顾自以为他好的名义处处阻拦。」
「或许一开始,我就做错了……如果他没有娶我,他兄长就不会为他进京做官,惹上杀身之祸,而他也能如愿外放,回去和家人团圆。」
「以为他死了的四年,我一直很愧疚。」
风吸满了昨夜的雨水,沉甸甸地吹得心都往下坠。
「当我杀了那个杀手,救下他时,我心里想的全是:太好了,我弥补了他一次,不欠他了。」
「可是……」
我音色哽咽。
「这么远的路,他明明可以把我丢下,为什么又要让我欠他……」
晨雾落在湿漉漉的眼睫,我忍住泪水。
「不是的。」邬观转过身,面对我,小心地将我额发掠过伤口掖在耳后,说:「恰恰相反。」
「你脾气再坏也就嘴皮子厉害,心比谁都软。」
邬观像看一个笨蛋,无奈地看着我。
「一个有大好前程的新科状元,明知娶的这个女人有碍前程,却还是娶了。」
「那不是被逼无奈,而是喜欢到昏了头了。」
邬观仿佛受不了,叉着腰转身看天。
「行了,去看看你亡夫吧,差点真亡了,高烧糊涂还一口一声阿存,眼泪比血流得还多。」
说着他往石阶下走,摇头嘀咕。
「一个嘴巴凶,一个嘴巴笨,到底怎么凑到一起的……」
我呆愣伫立,回过神来嘱咐他:「观哥,我受伤的事不要告诉孩子和父亲!」
邬观摆手,大声道:「晚了!」
「郡王夜里闻信赶来看到你脑门的伤,气得要命,抱着你娘的牌位和永儿,到太庙里哭先帝去了!」
父亲是三更半夜去的,把整座皇宫都嚎醒了。
陛下一开始没管,后来守庙的护卫禀报:「郡王说……县主的母亲当年就是因为卷入党争宫变而亡,如今若县主也有个三长两短,郡王就、就吊死在先帝面前……」
听闻陛下当即气得砸了一套玉杯。
然而翌日上朝,以太子为首的文官以及邬观为首的武臣都齐齐上奏,对此次县主与官员同时被绑架的案件表示绝不能姑息。
宫里皇后也恳请。
最后陛下还是亲自去了太庙,对着跪着不起的郡王沉默半晌。
他叹气,「豫安,可以了。」
陛下妥协,同意彻查此次绑架一案。
为了安全起见,父亲让我就在寺庙住一段日子,待风平浪静后再下山。
永儿和阿宝也接了过来。
看到我的伤,两人伤心了很久。
山上的日子慢悠悠,阿宝有时候会悄悄带永儿去看还在昏迷的郎砚。
透过窗,两个小小的人趴在床沿,繁复壁画折射出幽蓝的光,将床上那人笼罩。
「他就是你的小叔叔?」永儿问道。
「是呀。」阿宝答道。
「他可真瘦。」永儿说。
「是呀。」阿宝闷声回答。
两人小声凑着头在床边讲话,像两只毛茸茸的雏鸟。
阿宝没什么精神,她说她害怕。
「永儿,小叔会不会醒不来?像娘一样。」
永儿说会醒的。
「我们去求菩萨,走。」
两人遂时时对着满殿神佛叽里咕噜。
一日,我从噩梦中惊醒,久久不能回神。我小心起身,越过同屋而睡的两个小人,披上外衣,执起灯烛,悄然来到侧殿。
郎砚紧闭着眼,唇色苍白。
仿佛梦里那般,从江水捞出来,我怎么哭着骂他打他,他也没动静。
四年里,刚开始我时常做这样的梦,后来就不做了。我以为我放下了。
我垂眸望着他,喃喃地说:「原来还没有……」
一簇暗淡的灯火将我的影子落在他身上。
「你兄长的案子已经交给三司重新审理了。」
「李缘我托人好好安葬了,日后等你回江洲再把她带回你兄长身边吧。」
我呼吸浅浅。
「以前……我总是逼你接受我的喜欢,以为把你拴在身边就是对你最好的方式。」
「后来你离开我四年,我才渐渐明白,原来每一次我要求你付出同等的爱,其实都是在给你施加负担。」
「喜欢你本该是我一个人的事,却害你牵连出这么多痛苦。」
「你假死逃离我,或许是对的。」
影子跟着灯火晃荡一下。
我意欲离开了。
「你放心,我不会告诉永儿你是他父亲,不必有负担。你有你的路,我再也不会……逼迫你。」
「往后,我们都好好的吧。」
终于将这么多年憋在心里的话当面告诉了他,我轻舒一口气,移开灯烛,正要出去。
啪。
一只温热的手无力地握住我。
「……对不起。」
郎砚眼皮颤抖,侧过头,忍不住的泪水次第掉落,划过鼻梁。
「四年……让你一个人……」
他仿佛还在梦里,稀里糊涂说着话。
「阿宝……这个名字,不是我取的。」
喉咙里像炸开一个酸涩的苦果,我哽咽一瞬,余光看到门前闪过一个人影。
我仓皇扭头。
永儿穿着单衣,孤零零地站在黑暗里。
后来,永儿不再去看郎砚,阿宝找她,她也躲着。
我在一处小石潭找到她。
她坐在石头上,盯着鱼儿发呆。
「永儿。」
我走过去,蹲在她面前,抓住她的衣袖晃了晃,说:「对不起,阿娘没有告诉你。」
她低着眼,手指抠着石头上的苔藓,摇了摇头。
「是他骗我们,他总是让娘流泪,我不喜欢。」
我一愣。
良久,我摸着她执拗不肯抬头的发顶,叹息道:「那你为何要哭啊?」
永儿闻言失控,扑进我怀里,抽泣起来。
「我不知道,我看到他受伤,我好难过阿娘,可是他骗你,我不该难过的……」
我深深呼气,抱住她本不该承受这些情绪的幼小身躯。
「他不是你的仇人,他是你爹爹。」
「阿娘以前说如果他在身边,会很疼很疼你,不是谎话。」
永儿很倔,抬起头,似乎羞耻自己的眼泪,不停去擦。
我拉住她的手。
「永儿,人有眼泪,就是拿来哭的。」
「阿娘以前对他也是很自私的,总是欺负他。」
「你心疼他没有错,因为你是个懂得爱的孩子,你比阿娘和他都要坦诚。」
水影波荡,永儿泪眼朦胧,她看向我肩膀后,有些发愣。
我跟着看去。
苍绿树荫下,郎砚不知何时醒来到了这里,静静听我和永儿讲话。
他脚步迟缓地走来,弯下腰,未束的长发垂落,冰凉地划过我手背。他摊开手,给永儿。
是一只草编的小兔子。
永儿眼睛微微亮,但是没有接,她仰头看我。
我看着,释然垂眸,接过放在永儿手心,对郎砚说:「你怎么还是只会编兔子哄人,都没点新花样。」
郎砚哑声道:「你不喜欢,日后我学别的。」
不远处,阿宝悄悄朝永儿招手,永儿捏着草兔子,左右看了我们一眼,咬唇跑向阿宝。
两个小女孩捂着嘴笑,跑开了。
我起身,这才对郎砚说:「你是我的谁啊,赵大人,咱们有什么日后?」
郎砚微笑着说:「你说我是谁,就是谁。」
他一笑,双眼里的纵容就流露出来,他是个很容易把人惯坏的人。
「郎砚,赵岩,有没有名分,都可以。只要你还愿意让我看着你,就很好了。」
我注视他良久,挑了挑眉,然后离开。
我提醒他:
「以前的事我有错,但你终究欺瞒了我,四年的空白不是你想回来就能填满的。」
「虽然这些年我脾气好一些,可本性难移,若你无法履行一辈子在我们母女身边的承诺,那么趁现在你我平和分开,便是最好的结局。」
费甫牵连的一系列案子尘埃落定那日,老济北王去世了。
我下山,离开寺庙,赶去吊唁。
邬观穿着素服,稳重地打理好了老王爷的所有后事。他站在祠堂里,肩背宽阔,像座无言伫立的山。
「过几日就走?这么急?」我问道。
邬观擦拭父母的牌位,包裹起来放好,说:「老爹和娘都不喜欢京城,说是像关在笼子里。趁陛下这会儿被这几天的案子烦得没反应过来,我当然得赶紧跑。」
他头疼地说:「不然谁知道他又要盘算着给我赐什么女人,无福消受啊。」
我同他跪在一起。
日光洒落,身后两个影子拉长,看似很近,却怎么也无法交集在一起。
「观哥……」我犹豫着开口。
邬观抬眼,看着我。
可我半晌也说不出话。
他笑着说:「怎么,要跟我私奔?」
我咽了咽喉咙。
「我知道,不用说。」他叹气,揉了揉我的头发,「你不像我,京城有太多你的牵挂,陛下也不会放郡王回边境。」
他洒脱地面对自己的感情。
「为谁心动是没道理的事,不讲先来后到。」
「阿存,无论是想做你的哥哥还是丈夫,我都只是想让你知道,无论你选择谁,我都是你的底气。」
几日后,我们送他出城。
永儿不太高兴,说:「观舅舅你还没教我驯鹰呢。」
邬观大笑,俯身从马上弯腰揉了揉她的头,说:「我就不越俎代庖了,有人会教你的。」
阳乌光动,归去如过翼。
男人肆意策马,背身挥手。
「走了!」
这一个夏天,就这样在他的挥手中过去了。
入了秋,陛下生了一场小病,病愈后竟对朝事没那么上心了。
整日让父亲进宫,陪他听曲赏乐,太子忙前忙后,累得够呛。
永儿好几日闷闷不乐,直到郎砚安顿好李缘的后事,带着阿宝从江洲回来,她才有了精神。
院子里,阿宝长高了一些,更像永儿的姐姐了。
她带了江南特产,分给永儿。
还有一只小鹰,是郎砚送的。
「他什么时候会驯鹰了?」我看着小心往鹰笼里喂肉的永儿,有些纳闷。
阿宝悄悄给我说:「小叔请鹰奴教他,很难学,他好几次被鹰踹进泥里,脸上现在还有伤,不好意思来见婶婶。」
「……」我眨眨眼睛,「哦。」
风水轮流转。
以前是我患得患失,现在变成郎砚了。
虽然他可以随时上府见永儿,但终究不是我们以前的那个家。何况父亲知道他假死后,一直看他不太顺眼。
以前夸什么赵大人「人中龙凤」的话,现在都弃之如敝屣。
父亲坚持好马不吃回头草的心态,一直不放弃给我寻觅新夫婿。
只是前程不错的长得没郎砚好看,长得好看的又没郎砚的才能。而且每一次父亲暗中挑选女婿的酒宴,好巧不巧,宴会主人都会邀请郎砚。
每一次父亲推不了的敬酒,郎砚都会默不作声替他挡了。
三番五次喝到跑到后院吐,久而久之,京城人都心知肚明了——这位赵大人,是真的很想做县主的再嫁夫了。
弄到后面,父亲都没辙了。
他跟我说:「女儿啊,你到底要不要他?你若还喜欢,我就索性再让他当一回女婿,免得他总是阴魂不散,前些日太子都来劝我了。」
我摆弄着满桌子的精巧玩意,草编的,金线银线编的,什么兔子、燕子、鸳鸯,应有尽有。
也不知他日日上朝,哪儿来的功夫。
闻言,我对父亲说:「什么再嫁不再嫁,他一直都是您女婿呀。」
父亲疑惑地说:「啊?」
我把那封和离书给他,父亲拆开,其上从第一个字起便晕了墨,满纸泪痕,根本看不清,无法被官府认定。
父亲愣愣地看着,说:「这小子……」
每一次看似决绝地离开,暗地里又在拼命挽留。
到头来,原来他和我一样。
全都是放不下。
过几日就是中秋了。
「请这位赵大人回家,吃顿团圆饭吧。」
我烧了那封和离书,对父亲笑道。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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