强行过山海关会怎样?这似乎是一个不成文的禁忌,一个流传在关外精怪口中,带着血与泪的古老警告。天地之大,为何偏偏这一座雄关,成了阴阳两隔、人与非人之间一道不可逾越的天堑?
道德经有云:“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然则,当天地的伟力被人间的秩序与意志所规束,又会生出怎样一番景象?山海关,这座被誉为“天下第一关”的巨城,不仅仅是砖石与泥土的堆砌。它北倚燕山,南襟渤海,乃是华夏龙脉与皇道龙气交汇的关键节点。
数千年来,关内是人间烟火,是礼乐教化,是王朝更迭的滚滚红尘。关外,则是苦寒之地,是万物野蛮生长的自然道场。这道关隘,仿佛一柄无形的巨斧,将两个世界劈得泾渭分明。寻常生灵,无论是人是兽,顺应天时,持文牒而过,自然畅通无阻。可那些餐风饮露、窃取天地灵气而成的精怪,一旦动了私心,想要逆势而为,强行闯入那片被“人间正气”笼罩的土地,又将面临何等恐怖的结局?
传说,并非没有不信邪的。总有些自恃道行高深的生灵,以为千年修行足以傲视天地,以为人间法度不过是孱弱凡人的自我安慰。它们或为寻仇,或为避祸,或只为一份不甘,将目光投向了那座在月光下泛着青冷光泽的雄关。然而,它们的下场,却无一例外地化作了关外同类口中,又一则令人不寒而栗的传说。这其中,尤以那位来自长白山深处的千年狐仙,最为人所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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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清乾隆年间,关外的风雪,似乎比往年都要来得更早一些。延庆县往北,群山连绵,其中有一座不知名的荒山,山中精怪盘踞,寻常猎户樵夫皆不敢靠近。
而这满山的精怪,都要看一位存在的眼色行事。那便是在山顶洞府中清修的胡仙媚。
没人说得清胡仙媚究竟活了多少岁月,只知道山中那棵最古老的、据说大金国皇帝都曾在此歇马的千年古松,见着她时,也得恭敬地垂下枝丫。
胡仙媚道行极深,早已修得完美无瑕的人形。她常着一身白衣,不施粉黛,却姿容绝世,一双眼眸仿佛蕴含着千年的智慧与哀愁,望上一眼,便能让人失了心魂。
寻常时候,她极少离开自己的洞府,只是偶尔会在月圆之夜,坐于山巅,对着关内的方向,一坐便是一整夜。那目光中透出的思念与执着,连山间的顽石都能为之动容。
山中的小妖们私下里都在传说,胡仙媚是在等一个人。
这个传言并非空穴来风。三百年前,一位名叫林文渊的年轻书生为躲避战乱,误打误撞闯入了这座荒山。彼时的胡仙媚,虽已道行高深,心性却仍有几分狐族的烂漫。她被书生那朗朗的读书声与温润如玉的气质所吸引,便化作一名被匪人追杀的孤女,被他所救。
之后的故事,便如所有的话本一样,顺理成章。郎有情,妾有意,在那方小小的山谷里,他们度过了一段不为人知的神仙岁月。胡仙媚第一次尝到了何为人间的情爱,那滋味,比她苦修千年所吸收的日月精华,还要令人沉醉。
可人妖殊途,终有尽时。林文渊终究是凡人,寿数有限,即便有胡仙媚用灵药为他续命,也敌不过天道轮回。在陪伴了她五十载后,林文渊在睡梦中溘然长逝。
临终前,他握着胡仙媚的手,满眼不舍:“媚儿,若有来生,我定踏遍千山万水,再来寻你。你你莫要忘了我。”
胡仙媚含泪点头,以秘法收敛了林文渊的一缕残魂,封存于一枚温润的古玉之中。她坚信,凭借这缕魂魄的牵引,她一定能找到他的转世。
这一等,便是两百余年。
两百多年的孤寂岁月里,胡仙媚的心境早已被打磨得古井无波。直到半年前,那枚她贴身佩戴的古玉,突然毫无征兆地散发出一阵温热,玉中那缕沉寂了两百多年的残魂,竟剧烈地波动起来,遥遥指向东南方。
胡仙媚掐指一算,顿时心神俱震。
林文渊,他转世了!
而且,他的转世之身,就在山海关之内!
这个发现,让胡仙媚沉寂了二百多年的心,再次狂跳起来。她几乎是立刻就要动身,可当她将这个决定告诉山中几个相熟的老精怪时,却遭到了前所未有的激烈反对。
“仙姑,万万不可啊!”一只修行了近八百年的老黄鼠狼,几乎是跪伏在她的洞府前,声音里带着哭腔,“那山海关,邪门得很!它不是寻常的关隘,那是我们这些草木精怪的鬼门关啊!”
“是啊,仙姑,”另一只成了精的黑熊也瓮声瓮气地劝道,“俺的太爷爷,当年是一头修行了一千五百年的黑风大妖,力大无穷,寻常的雷劫都劈不死他。可就因为他一个仇家躲进了关内,他不信邪,硬要去闯,结果结果刚到关墙底下,就莫名其妙地化作一滩脓血,连魂魄都没能逃出来!”
胡仙媚秀眉微蹙,声音清冷如冰:“休要在此胡言乱语,动我道心。不过是些以讹传讹的鬼话罢了。我修行近两千年,早已不惧天雷地火,区区一座人间关隘,又能奈我何?”
她见识过人间的王朝更迭,见过无数英雄豪杰化作尘土。在她眼中,凡人不过是朝生暮死的蜉蝣,他们所建立的秩序,脆弱得不堪一击。所谓的“人间正气”,在她这等存在面前,不过是个笑话。
那老黄鼠狼见劝说不动,急得连连叩首,尖着嗓子喊道:“仙姑,传言那关内藏着一件专门克制我等的至阳至刚之物!具体是什么,谁也说不清,只知道任何精怪,无论道行多高,只要踏入关内半步,就会被那东西瞬间打回原形,千年道行,毁于一旦啊!”
“至阳至刚之物?”胡仙媚嘴角勾起一抹不屑的冷笑,“这世间,除了九天神雷,还有何物能称得上至阳至刚?若真有此等宝物,人间帝王又岂会容它流落于一座边关?不过是尔等道行低微,被那关隘的军阵煞气所慑,自己吓自己罢了。”
她轻轻一挥手,一股柔和却无法抗拒的力量便将洞府前的几个精怪送出了百丈之外。
“我意已决,尔等不必多言。待我入关,找到文渊转世,自会回来。届时,你们便知那些传言,是何等可笑。”
话音落下,洞府大门轰然关闭,任凭外面的精怪如何哭喊哀求,再无半点回应。
胡仙媚端坐于蒲团之上,看着手中温热的古玉,眼中那份冰冷瞬间融化,化作了无尽的温柔与期盼。
“文渊,等我。这一世,我定要找到你,护你一世平安顺遂,再不让你受轮回之苦。”
她不再犹豫,化作一道白虹,冲天而起,径直朝着东南方的山海关飞去。她飞得极高,隐于云层之中,下方的山川河流在她眼中飞速倒退。
不过半日功夫,一座蜿蜒如巨龙的雄伟城墙,便出现在了她的视野尽头。
那便是山海关。
即便隔着数十里,胡仙媚也能感受到一股与关外截然不同的气息扑面而来。那是一种混杂着金戈铁马的肃杀、万家灯火的温情、以及一种她说不清道不明的厚重威严的气息。
这股气息,让她这具由天地灵气凝聚而成的身体,产生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刺痛感。
胡仙媚心中微微一凛,但随即便将这丝异样抛之脑后。她将这归结于关隘常年驻军所形成的煞气,对于她这种灵体来说,有些许不适实属正常。
她缓缓降下云头,落在关外的一座山峰上,遥遥望着那座沐浴在夕阳余晖中的“天下第一关”。城楼上,“天下第一关”五个大字龙飞凤舞,在落日光辉的映照下,仿佛燃烧着金色的火焰,透着一股不容侵犯的凛然神威。
不知为何,看着那五个字,胡仙媚的心,竟没来由地漏跳了一拍。一股前所未有的压迫感,从心底深处悄然升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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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夜幕降临,一轮残月挂在天边,洒下清冷的光辉。
山海关如一头匍匐的巨兽,在夜色中静静地沉睡。城墙上的兵丁举着火把来回巡逻,火光在古老的城砖上投下跳跃的影子。
胡仙媚没有急于行动。
她收敛了全身的妖气,化作一只再普通不过的白色狐狸,悄无声息地潜伏在关外的密林中,仔细观察着这座让她感到不安的雄关。
她看到,一队队风尘仆仆的商旅在关门关闭前,匆匆入关。他们脸上带着疲惫,却也带着回到家园的安心。她看到,城楼上的守军换防时,口中喊着整齐的号子,那声音中蕴含着一种奇异的力量,仿佛能将周遭的阴邪之气尽数驱散。
她甚至能闻到,从关内飘来的,混杂着饭菜香、脂粉香、药材香的复杂气味。那是“人间烟火”的味道,一种她既熟悉又陌生的味道。熟悉,是因为她曾与林文渊共度五十载;陌生,则是因为这种味道与她所习惯的、纯粹的草木灵气,格格不入。
胡仙媚试探性地分出一缕极细的神念,如同一条无形的丝线,想要悄悄探入关内,寻找林文渊转世的气息。
然而,诡异的事情发生了。
她那缕足以探查方圆百里、甚至能侵入凡人梦境的神念,在触碰到城墙的一瞬间,就像是投入烈火的雪花,没有激起半点波澜,便“嗤”的一声,凭空消散了。
胡仙媚心中大骇,猛地睁开了眼睛。
怎么可能?
那不是法力护盾,也不是什么阵法结界。如果是阵法,她的神念至少会感受到阻力,会探到阵法的边界和能量流动。可刚才的感觉,就好像就好像她的神念,被一种更高层次的、完全无法理解的规则,直接“抹除”了。
就如同水不能往高处流,火不能在真空中燃烧一般,她的“法”,在那座关隘的“理”面前,根本就不成立。
“这绝不可能!”胡仙下意识地喃喃自语。
她不信邪,再次凝聚起一缕比刚才更强大的神念,小心翼翼地向着城门的方向探去。这一次,她看得更清楚了。
只见那高大的城门洞口,仿佛一个无形的漩涡。关内外的空气在这里交汇,形成了一道肉眼看不见,却在灵觉中无比清晰的“界线”。
她的神念刚刚越过那道界线半寸,立刻就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攥住,然后轻轻一捏,便化为了虚无。整个过程,无声无息,却带着一种令人从灵魂深处感到战栗的绝对威严。
胡仙媚的后背,第一次渗出了冷汗。
她修行近两千年,斗过妖王,避过天劫,从未遇到过如此诡异的情况。这山海关,到底藏着什么秘密?
就在她心神不宁之际,一个苍老而虚弱的声音,在她身后悠悠响起。
“小狐狸,收手吧。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胡仙媚猛地回头,只见身后不知何时,站着一个身影。那身影半透明,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散,穿着一身破旧的古代铠甲,手中拄着一杆断裂的长枪。他身上没有丝毫生气,也无半点鬼气,反而散发着一股与山海关城墙极为相似的、古老而厚重的气息。
“你是何人?”胡仙媚警惕地问道,暗中已经凝聚起了妖力。
那身影似乎笑了笑,只是面容模糊,看不真切。“我?我没有名字。你可以叫我守关人,也可以叫我一块石头。我在这里,已经站了很久很久了。”
“守关的鬼将?”胡仙媚试探道。
“鬼?”那身影摇了摇头,“不,我早已不是鬼了。我的魂魄,已经和这长城融为一体。我只是它的一部分,一缕不散的执念。”
胡仙媚心头一震。她听说过这种存在,乃是精忠报国之士,死后英魂不灭,与山川地理、城池要塞融为一体,化为地脉的守护灵。这种存在,不入轮回,不属鬼神,却拥有着一方水土赋予的莫大威能。
“前辈。”胡仙媚收起了敌意,躬身行了一礼,“晚辈胡仙媚,无意冒犯。只是晚辈有一位故人转世在关内,此番前来,只为寻他,绝无害人之心。”
那自称“守关人”的魂将叹了口气,声音里充满了疲惫与沧桑:“情之一字,最是伤人。不止是你,千百年来,有太多像你一样的生灵,因为各种各样的执念,想要闯过这道关。可结果呢?都成了这关外的一抔尘土。”
“我不明白,”胡仙媚诚心请教,“这座关隘,究竟有何玄机?为何我的法力,在此地竟如泥牛入海?”
“玄机?”守关人缓缓道,“这里没有什么玄机,也没有什么克制你们的法宝。你所感受到的,是势,是道。”
他抬起虚幻的手,指向那座雄关。“你看这关墙,它用的每一块砖,都浸透着修筑它的民夫的血汗;它脚下的每一寸土,都埋葬着守卫它的将士的忠骨。千百年来,无数帝王在此祭天,无数百姓在此祈福,无数商旅在此往来这所有人的意志、信念、情感、乃至他们呼出的每一口浊气,都汇聚于此,与华夏的龙脉、王朝的龙气,凝结在了一起。”
“这里形成的,是一种人间道。在这种道的笼罩下,一切不属于人间的力量,都会被排斥,被同化,被消解。你的修行,来自于山野自然,是自然道,与此地的人间道,根本上是相悖的。你越是强大,受到的排斥就越是剧烈。”
胡仙媚听得心惊肉跳,这番言论,已经超出了她过往的认知。
“那那传言中,能将精怪打回原形的那件东西,又是什么?”她忍不住问出了最关心的问题。
守关人的身影晃动了一下,似乎这个问题触及了某种禁忌。他沉默了许久,才缓缓说道:“那东西它不是法宝,也不是神器。它很普通,普通到关内的每一个人都可能拥有它,普通到你就算看见了,也绝不会将它放在眼里。”
“但也正因为它的普通,它才最纯粹地代表了人间。它是人间道最极致的凝聚。对于你们这些关外的精灵来说,它就是剧毒。”
守关人的声音变得无比严肃:“小狐狸,听我一句劝,回去吧。你与你那故人的缘分,早在三百年前他身为凡人死去的那一刻,就已经尽了。强求,不会有好结果的。你若执意要闯,一旦踏入关内,触碰到那东西,你近两千年的修行,会在一瞬间烟消云散。”
说完,他的身影便渐渐淡去,最终化作一缕青烟,融入了身后的夜色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胡仙媚独自站在原地,月光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守关人的话,如同一记重锤,狠狠地敲在她的心上。她毫不怀疑对方话语的真实性,那种源自灵魂的压迫感,是做不了假的。
放弃吗?
就此转身,回到那座孤寂的荒山,继续下一个不知多少年的等待?
不!
胡仙媚的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她想起了林文渊临终前的不舍,想起了他那句“若有来生,定来寻你”的誓言。她等了二百多年,苦了二百多年,如今希望就在眼前,她怎么可能放弃!
“人间道又如何?天道循环,我亦在道中!”胡仙媚对着空无一人的夜空,一字一句地说道,仿佛在说给自己听,也仿佛在对那无形的“人间道”宣战。
“你说那东西很普通,人人都可能拥有?那我就避开所有人!你说它普通到我不会放在眼里?那我就将我眼里能看到的一切,都当成是它!”
一丝疯狂的执念,在她美丽的眼眸中燃烧起来。
她不相信有什么东西是绝对的。所谓的“人间道”,必然也有其薄弱的时刻,有其规律可循。
“只要我足够快,在它起作用之前,找到文渊,带他离开,不就可以了么!”
一个大胆的计划,在胡仙媚的心中迅速成形。她决定,就在今晚,趁着夜色最浓,守备最松懈的三更时分,用尽全力,雷霆一击,强行闯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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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三更天的梆子声,悠悠地从关内传来,被夜风送出老远。
起了浓雾。
白茫茫的雾气,如同厚重的棉被,将整个山海关笼罩得严严实实。伸手不见五指,三步之外,便已人影不辨。
城墙上的火把,也只能照亮身边一小片昏黄的区域,变成了孤悬于茫茫雾海中的点点孤灯。
这正是胡仙媚等待的时机。
这浓雾,并非天成,而是她耗费了百年道行,施展出的“迷天大阵”。此阵一起,不仅能遮蔽凡人的眼目,更能暂时扰乱一小片区域的天地气机,为她创造出一瞬间的“真空地带”。
她相信,只要能在这转瞬即逝的间隙中穿过关门,那所谓的“人间道”,也来不及对她做出反应。
胡仙媚深吸一口气,将自身的精气神提升到了前所未有的顶峰。她那身白衣在雾气中无风自动,周身散发出淡淡的、肉眼可见的白色光华。
她没有丝毫犹豫,身形一晃,便化作一道快到极致的白色流光,贴着地面,悄无声息地朝着那巨大的城门洞口射去。
近了,更近了!
五十丈,三十丈,十丈
那股令人心悸的压迫感,如同实质的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涌来,挤压着她的身体,侵蚀着她的魂魄。她的护体妖光在这股压力下,发出了不堪重负的“滋滋”声,明暗不定,仿佛随时都会熄灭。
胡仙媚咬紧牙关,将林文渊的音容笑貌在脑中过了一遍,那份思念化作了无穷的力量,支撑着她继续向前。
就是现在!
她看见了,那道守关人所说的,无形的“界线”!它就在城门洞的最中间,仿佛一道透明的水幕,在浓雾中微微波动。
胡仙媚将全身的妖力都灌注于双腿,速度在瞬间又提升了一个层次,整个人几乎化作了一道看不见的幻影。
她要一鼓作气,直接冲过去!
一步,仅仅一步之遥。
只要她的左脚迈出,右脚跟上,她就能彻底进入关内!
她甚至已经能清晰地感受到,关内那截然不同的、属于林文渊转世的魂魄气息,虽然微弱,却像黑夜中的灯塔一样,在吸引着她。
“文渊,我来了!”
胡仙媚心中狂喜,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左脚猛地向前踏出。
她的脚,稳稳地落在了界线之内,踏上了关内那被岁月磨得光滑的青石板路。
成功了?
一瞬间的寂静。
那股恐怖的压力似乎消失了。周围的雾气,城墙,都变得无比真实。
胡仙媚心中一松,正要迈出第二步。
然而,就在此时,异变陡生!
那笼罩天地的“迷天大阵”,在她踏入关内的一刹那,就像是被戳破的气球,瞬间崩溃。浓雾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散,清冷的月光再次洒下,将一切都照得清清楚楚。
城楼上,原本因大雾而有些懈怠的守军,突然感到一阵莫名的心悸。一名老兵下意识地朝着城门口望去,随即,他惊恐地瞪大了眼睛,手中的火把“当啷”一声掉在了地上。
只见那空无一人的城门洞口,一个身穿白衣的绝美女子,正保持着一个单脚站立的姿势,仿佛一尊被定住的雕像。
而她的身上,正发生着极其恐怖的变化。
一股无法形容、无法抗拒的伟力,毫无征兆地从四面八方,不,是从关内的每一寸土地、每一块砖石、每一缕空气中奔涌而出,疯狂地灌入胡仙媚的体内。这股力量不带丝毫法力波动,却比九天神雷还要霸道,比天地烘炉还要灼热。
它并非在攻击她,而是在“修正”她。
就像水火不容,阴阳不混,这股纯粹的“人间道”之力,正在以一种不容置疑的姿态,将她这个不属于此界的“异物”,强行抹除,还原成最原始的形态。
胡仙媚的护体妖光在一瞬间便化为乌有。她那吹弹可破的肌肤,开始变得干枯、萎缩,一头乌黑亮丽的长发,也迅速失去了光泽,变得如同枯草。她那张倾国倾城的脸,在剧烈的痛苦中扭曲变形,眼角、嘴角,都开始不受控制地向外拉长。
“啊!”
一声凄厉到不似人声的惨叫,从她的喉咙里迸发而出。她低下头,惊恐地看着自己的身体。她的千年道行,她引以为傲的修为,在这一刻,就像是阳光下的冰雪,以一种她完全无法理解的方式,迅速消融。
她的目光,最终落在了自己刚刚踏入关内半步的那只脚下。那里,并没有什么神兵利器,也没有什么高人法阵。就在她洁白的绣花鞋边,在那被磨得发亮的青石板缝隙里,静静地躺着一样东西。那东西如此渺小,如此普通,在清冷的月光下,泛着一点微不足道的黄光。然而,正是这件东西,让她感受到了一股源自生命本源的、无可匹敌的克制之力。那股撕裂她灵魂的力量,正是从这件微末之物上,疯狂地散发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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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
那是一粒粟米。
一粒再寻常不过,甚至有些干瘪的黄色小米粒。
它或许是从哪个进关的粮袋里漏出来的,或许是哪个孩童玩耍时不小心掉落的,就那么静静地躺在两块青石砖的缝隙里,蒙着一层微不可见的灰尘。
胡仙媚的脑中一片空白。
她设想过无数种可能。或许是一柄上古神剑,或许是一张道门天师的符箓,又或许是某位儒家大贤留下的传世墨宝。
她怎么也想不到,这件传说中能将千年大妖打回原形、被关外精怪们畏之如蛇蝎的“至阳至刚之物”,竟然只是一粒小小的米。
然而,就是这粒米,此刻却像一个无底的黑洞,疯狂地吞噬着她的所有。
那股“人间道”之力,正是以这粒米为核心,为坐标,为最纯粹的显化,构建起了一个绝对的领域。在这个领域里,“餐风饮露”、“窃取天地灵气”是一种谬误,是一种必须被“修正”的错误。
而她,胡仙媚,就是这个错误本身。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构成她这具完美人身的,不再是她苦修千年的灵气,而正在被强行置换成另一种她完全陌生的东西。
那是尘土的沉重,是血肉的束缚,是生老病死的枷锁。
她的骨骼在哀嚎,她的经脉在寸断。曾经轻盈得可以御风而行的身体,此刻却像是被灌满了铅,每动一下都痛苦万分。
“不!”
胡仙媚发出一声不甘的怒吼,她强行催动体内仅存的妖力,试图将那只踏入关内的左脚收回来。
可是,晚了。
那道无形的“界线”,此刻已经变成了最坚固的壁垒。她半个身子在关外,半个身子在关内,被死死地卡在了两个世界的夹缝之中。
关外的“自然道”与关内的“人间道”,以她的身体为战场,展开了最直接、最原始的冲撞。
她那身洁白的衣衫,在两种规则的撕扯下,化作了片片飞絮。她的皮肤上,开始浮现出细密的白色绒毛,她的手指,也开始弯曲、变形,长出了尖利的指甲。
她的脸颊在拉长,口鼻在突出,一双原本盛满智慧与哀愁的眼眸,此刻却被一种原始的、属于野兽的惊恐与痛苦所占据。
她正在变回一只狐狸。
而且不是她原本那只集天地灵秀于一身的白狐之躯,而是被“人间道”强行“定义”的、最普通、最卑微的野狐狸。
城楼上的守军终于从震惊中反应过来。
“妖妖怪!”
“快!放箭!放箭!”
惊慌失措的喊声在城楼上响起,几名胆大的弓箭手手忙脚乱地搭上了箭矢。那箭头上都涂抹着黑狗血和朱砂,虽然对胡仙媚这等级别的存在本该毫无作用,但此刻,她正处于万劫不复的边缘,任何一丝外力,都可能成为压垮她的最后一根稻草。
胡仙媚听到了弓弦拉满的声音,但她已经无力躲闪。
她的意识开始模糊,两千年的记忆如同潮水般褪去,那些与林文渊在山谷中度过的美好岁月,那些在月下独坐的孤寂等待,都在迅速地变得遥远而陌生。
她的世界,正在崩塌。
就在那弓弦即将松开的千钧一发之际,一个温润而略带焦急的声音,忽然从不远处的关内街道上传来。
“住手!都住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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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循着声音望去,只见一个穿着青布长衫的年轻书生,提着一盏灯笼,正匆匆从一条小巷里跑出来。
他看起来二十出头,面容清俊,眉宇间带着一股干净的书卷气。他的眼神清澈而温和,当他看到被卡在城门口、半人半狐的胡仙媚时,眼中闪过的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混杂着震惊与不忍的复杂情绪。
胡仙媚的瞳孔,在看到那张脸的一瞬间,猛然收缩。
是是他!
林文渊!
虽然容貌与三百年前不尽相同,但那眉眼间的神韵,那温润如玉的气质,尤其是那灵魂深处散发出的、与她怀中古玉同出一源的气息,绝不会有错!
是他,真的是他!
胡仙媚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张了张嘴,想呼唤他的名字。然而,从她那已经开始变形的喉咙里发出的,却只是一阵嘶哑而古怪的“嗬嗬”声。
她两百多年的期盼,两千年的修行,跨越生死的追寻,在这一刻,终于有了结果。
可这结果,却是如此的残忍。
她以最狼狈、最丑陋、最不堪的姿态,出现在了她心心念念的爱人面前。
而他,甚至不认识她。
“你们要干什么?”年轻书生跑到城门前,张开双臂,拦在了弓箭手和胡仙媚之间,对着城楼上大喊,“它它虽然样子古怪,但看情形已是动弹不得,更像是在受极大的苦楚,你们怎能趁人之危,滥下杀手?”
城楼上的老兵认得这个书生,他是城中新来的教书先生,姓秦,单名一个“知”,平日里待人和善,颇受街坊邻里的尊敬。
“秦先生,您快让开!这不是什么寻常野兽,这是妖怪!您看它那样子,是想闯关啊!”老兵焦急地喊道。
秦知回头,看了一眼在痛苦中不断抽搐的胡仙媚,灯笼的光芒照在她那张半是绝美、半是狰狞的脸上。他看到了她眼中那无法言喻的悲伤,那是一种仿佛跨越了千山万水、历经了沧海桑田的绝望。
他的心,没来由地狠狠刺痛了一下。
“就算是妖怪,也分善恶。”秦知摇了摇头,语气坚定,“我只看到一个正在受难的生灵,并未看到它有任何伤人之举。万物有灵,上天有好生之德,我们又岂能如此草率!”
他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带着一股读书人特有的正直与执拗。
那股由无数意志汇聚而成的“人间道”,在这一刻,似乎因为他这几句充满了“仁”与“德”的话语,而产生了一丝极其细微的波动。
胡仙媚感到身上那股撕裂般的力量,竟然减轻了一丝。
她呆呆地看着挡在她身前的那个背影。
他还是和以前一样,一样的善良,一样的固执,一样的傻气。会为了一个萍水相逢的“孤女”,而与山中的猛兽搏斗;也会为了一个素不相识的“妖怪”,而与手持利刃的官兵对峙。
两行清泪,从胡仙媚那双已经开始变得浑浊的狐眼中,无声地滑落。
她忽然明白了。
她一直以为,她爱的是林文渊这个人,是他的灵魂。所以她要找到他的转世,要将他带走,让他脱离轮回之苦,与自己长相厮守。
可直到此刻,她才真正明白,她爱的,又何止是他的灵魂?
她也爱着他的“人”性,爱着他的善良,爱着他的迂腐,爱着他作为“人”的一切。
而这一切,都根植于这片“人间”。
他就是这“人间道”的一部分。他的一呼一吸,一言一行,本身就是对“人间道”的构成与维系。
自己想要将他从人间带走,就像是想要将一滴水从大海中捞出,并指望它永远保持湿润一样,是何等的可笑与无知。
她想要守护他,结果却将自己变成了他所守护的对象。
她想要给他永恒,可他此刻所展现出的、这闪烁着人性光辉的短暂瞬间,不就是一种别样的永恒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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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
秦知见城楼上的士兵被自己说得犹豫不决,便转过身,提着灯笼,小心翼翼地向胡仙媚靠近了几步。
他想看看,这个可怜的生物,到底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
“你别怕。”他柔声说道,仿佛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小猫,“我不会伤害你。”
胡仙媚看着他,看着他眼中纯粹的关切与怜悯,心中那份持续了二百多年的执念,在这一刻,如同被春风吹拂的冰山,轰然消解。
她不该来的。
她不该闯的。
她所谓的爱,对转世为人的他而言,或许只是一场无妄之灾。
秦知走近了,灯笼的光芒照亮了地面。他注意到了那粒卡在石缝中的小米,也注意到了胡仙媚的左脚正踩在它的旁边。
他以为是这粒硌脚的“石子”让它痛苦,便蹲下身,伸出手,想要用指甲将那粒小米给抠出来。
“别动!”
一个苍老而虚弱的声音,突兀地在秦知和胡仙媚的脑海中同时响起。是那个守关的魂将。
“书生,你若动它,她会立刻魂飞魄散!小狐狸,你若再不退,这人间善意也救不了你!”
胡仙媚凄然一笑。
她看向秦知,那目光中,再没有了痛苦与不甘,只剩下无尽的温柔与释然。
她用尽了最后、最后的一丝力气,那丝不属于妖力,而纯粹源于她意志的力量,猛地向后一挣!
“噗”
一声轻响,仿佛什么东西被撕裂了。
她那只踏入关内的左脚,竟然硬生生地被她从自己的身体上挣断!
鲜血喷涌而出,却在接触到关外空气的一瞬间,化作了点点灵光。
摆脱了“人间道”的束缚,胡仙媚那残破的身体,像一片失去支撑的羽毛,向后倒去。
在倒下的过程中,她的身体迅速地虚化、消散。那变了一半的狐狸形态,那残存的人类轮廓,都化作了漫天的、纯白色的光点,如同下了一场夏夜的萤火之雪。
近两千年的道行,在这一刻,尽数还给了天地。
秦知惊愕地站直了身体,呆呆地看着眼前这如梦似幻的一幕。
他看到,在那无数的光点中,有一枚温润的古玉,和一只血淋淋的、断掉的绣花鞋,轻轻地落在了地上。
古玉中,那缕沉寂了两百多年的残魂,在失去了胡仙媚的法力维系后,也随之化作一缕青烟,消散在了夜风里。
它完成了它的使命,将她引到了他的面前。
漫天光点渐渐散尽,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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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门口,只剩下那个提着灯笼、满脸茫然的年轻书生,和地上那枚不知是谁遗落的、空空如也的古玉。
秦知走上前,鬼使神差地捡起了那枚古玉。
入手微凉。
他将玉佩攥在手心,一股莫名的、巨大的悲伤瞬间淹没了他。他不知道自己为何而悲,为何而痛,只觉得心脏像是被挖走了一块,空落落的,再也无法填满。
他抬起头,望向那深邃而寂静的关外夜空,两行清泪,不由自主地夺眶而出。
“媚儿”
一个无比熟悉又无比陌生的名字,从他口中,无意识地轻声呢喃而出。
从此以后,山海关外,少了一位修行两千年的狐仙,关内,多了一个时常在夜里,独自走到关门前,对着关外怔怔出神的教书先生。他一生未娶,也说不清自己在等什么,只是觉得,在那片漆黑的、属于山野的世界里,有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东西,遗落在了那里。
那件克制精怪的“至阳至刚之物”到底是什么?是那一粒粟米吗?或许是,但也不全是。它真正的名字,叫“人间烟火”。它是耕种与收获,是聚居与繁衍,是每一个凡人为了活下去而付出的努力,是每一个家庭灯火下安稳的日常。
这股由亿万生灵的平凡生活汇聚成的“人间道”,看似微末,实则浩瀚。它不与任何力量为敌,它只是安静地存在着,并以一种温和而绝对的方式,守护着属于自己的秩序。任何不属于这份秩序的,都无法融入。
胡仙媚的故事,成了一则无人知晓的悲歌。她的爱,炙热而纯粹,却终究不懂得,有些界线,并非用来跨越的,而是用来凝望的。隔着一道雄关,他活在他的红尘里,她守着她的山野。这或许,才是对彼此最好的成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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