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言
G70福银高速,距离蓝田服务区三公里。
我看着后视镜里,那个被冬夜寒风包裹、在应急车道上疯狂挥舞双臂的人影,直到他缩成一个模糊的黑点。
我没有丝毫的愧疚,反而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
为了这份平静,我付出了9348元人民币,以及一个我本就不想要的“同事”关系。
我轻踩油门,车内廉价的香氛似乎都变得清新起来。
这个春节,终于可以安安静静地回家了。
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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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默,再往左挪点,对,就那儿,哎,小心我那箱智利车厘子,碰坏了你可赔不起!"
王浩的声音从车外传来,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指挥口吻。
我攥着方向盘,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后备箱里,已经被塞得密不透风,像一幅失败的俄罗斯方块游戏。
两个巨大的行李箱占据了基座,上面层层叠叠码着坚果礼盒、白酒套装、真空包装的腊肉,以及那箱他反复强调、价值不菲的进口车厘子。
这趟回家的旅程,从一开始就充满了不祥的预感。
我们公司不大,做精密仪器的,算是个技术密集型企业。
我比王浩早三年进来,现在是个小组的技术主管。
王浩是市场部的,能说会道,跟谁都自来熟。
临近春节,他在办公室里高声宣布自己没抢到回西安的票时,我正戴着降噪耳机调试一台光谱仪的参数。
他拍了拍我的隔断,笑得一脸热忱:"林默,听说你开车回西安?咱俩老乡,捎我一程呗?油费过路费全算我的!"
同事之间,顺路搭个便车是常有的事。
我想了想,一个人开十几个小时也确实无聊,便答应了。
我特意嘱咐他,我开的是城市SUV,后备箱空间有限,让他轻装简行。
他当时满口答应:"放心,就一个背包,一个20寸的小行李箱,绝对不给你添麻烦!"
然而,今天早上六点,当我把车开到他小区楼下时,看到的却是另一番景象。
他和他老婆两人,跟前堆着小山一样的年货,那两个宣称的"小行李箱"赫然变成了28寸的巨无霸。
"王浩,这……"我看着那堆东西,眉头不由自主地锁了起来。
"哎呀,林默,一年没回家了,给亲戚朋友带点东西不是应该的嘛。"他一边说着,一边毫不客气地拉开我的后备箱门,指挥他老婆开始往里搬。
"你这车后备箱看着不大,其实挺能装的嘛。"
我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不快。
大过年的,人都到楼下了,总不能因为这点事翻脸。
我只能下车,帮着一起整理。
我们像两个仓储管理员,把每一寸空间都计算到了极致,最后连后排座位底下都塞了两个礼品袋。
关上后备箱的那一刻,我的车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
我瞥了一眼轮胎,感觉比平时至少瘪下去一圈。
"好了,搞定!"王浩拍了拍手上的灰,对我露出一个功德圆满的笑容,"辛苦了啊兄弟,出发吧!"
他自顾自地拉开副驾的门坐了进去,他老婆则在车窗外殷勤地对我说:"小林,路上辛苦你了,开慢点,注意安全啊。"
我从后视镜里看到她转身离开的背影,再看看旁边已经开始调整座椅、准备睡觉的王浩,一种被人算计了的憋闷感,像是潮湿的苔藓,无声无息地爬满了我的心口。
我提醒自己,算了,都已经这样了,十几个小时而已,忍忍就过去了。
我错了。
对于某些人来说,你的忍让,只会成为他得寸进尺的跳板。
02
车子刚驶上高速,王浩就醒了。
他打了个哈欠,熟练地点燃一根烟,摇下车窗,让夹杂着雾霾的冷风灌了进来。
"咳咳……"我被呛得咳嗽起来,"王浩,车里别抽烟,味道散不掉。"
他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林默你还挺讲究。行吧,听你的。"他把烟头在窗外弹了弹,然后随手扔了出去。
我从后视镜里看到一点火星在高速路上翻滚。
接着,他开始对我的车评头论足。
"你这车,当初买的时候怎么想的?国产车,小毛病多,隔音也不行,你看这风噪。同样的价格,加点钱上个合资B级车,开出去多有面子。"
我握着方向盘,没有接话。
这辆车是我工作第一年,用自己攒下的项目奖金买的。
它或许不完美,但对我意义非凡。
见我不说话,王浩又把话题转向了我的驾驶技术。
"哎,你这开得也太稳了。高速上就得开快点,你看你一直占着中间道,跟个老太太似的。该超车就超车啊。"
"春运期间,车多,安全第一。"我言简意赅地回应。
"胆子太小。"他撇撇嘴,从包里掏出手机,开始大声地打电话。
"喂,三叔啊!我上路了,对,在回来的高速上……哦,我一个同事的车,顺路,方便得很……给你带的好酒,五粮液,两瓶!还有给你孙子的乐高,最大号的那个!放心吧,都安排得明明白白!"
他似乎是故意说给我听的,声音洪亮,充满了炫耀的意味。
挂了电话,他又拨通另一个号码。
"喂,小姨!你的化妆品我给你买了啊,雅诗兰黛的套装……对对对,还有给你家孩子的进口零食。我这同事车大,能装得很!"
一路上,这样的电话他打了不下七八个。
整个车厢,都充斥着他那副"我人脉广、我吃得开"的得意腔调。
我感觉自己不像个司机,更像个给他运送人情债的货车佬。
中途,我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我是不是太好说话了?
我回想起当初他找我时的情景。
那天,部门主管老张刚因为一个参数标定错误的问题批评了我,尽管那并非我的直接责任。
我心情有些郁闷,王浩恰好就在那时凑了过来。
他先是帮我说了几句好话,痛斥了那种"外行指导内行"的管理方式,让我感觉遇到了知音。
然后,他话锋一转,顺势就提了搭车的事。
也许是出于那瞬间的"战友情",也许是出于一种排解工作郁闷的冲动,我几乎没怎么思考就答应了。
现在想来,那一切都像是精心设计好的剧本。
他精确地捕捉到了我的情绪低点,并利用了它。
我是做精密仪器的,每天和数据、公差打交道,追求的是万分之一毫米的精确。
可是在人情世故这个粗糙的领域,我的"精度"显然低得可怜。
五个小时后,车子进入了河南境内。
王浩放下了手机,揉了揉眼睛,指着前方一个路牌说:"林默,前面那个服务区停一下,我下去买点东西。"
我看了眼油表,还剩小半箱,便打了转向灯,将车平稳地驶入服务区。
我以为这只是一个普通的中途休整,却没料到,这才是他真正表演的开始。
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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服务区里人满为患,空气中混合着泡面、烤肠和劣质香烟的味道。
我停好车,正准备去洗手间,王浩却拉住了我。
"林默,别急着走。你跟我来。"他神秘兮兮地一笑,领着我穿过拥挤的人群,没有走向便利店,而是径直走向了服务区另一侧的一个大型仓储式超市。
这个超市显然是针对春运返乡客流特设的,规模比市区里的大卖场还有过之而无不及。
门口挂着巨大的红色横幅:"年货一条龙,乡情一站通"。
我有些不解:"王浩,你不是说买点东西吗?这里是批发市场?"
"哎,服务区的便利店又贵又坑。这家是连锁的,跟市区一个价,东西全。"他熟门熟路地推过来一辆巨大的购物车,"来,帮我搭把手。"
我心里那股憋闷的感觉又涌了上来。
他这是把我的顺风车当成采购专车了。
但我转念一想,买点东西也正常,或许是路上吃的零食,或者是给家里临时添置的用品。
抱着息事宁人的心态,我跟着他走了进去。
然而,接下来的一个小时,彻底刷新了我对"买点东西"这个词的认知。
王浩的目标非常明确,他推着车,在烟酒区、保健品区和高端礼盒区之间穿梭,动作娴熟得像个专业的代购。
"这个‘蓝色经典’,我们那儿认这个,来一条。"他拿起一条标价一千多的香烟扔进车里,眼睛都没眨一下。
"这个脑白金,送老人最实在,来两盒。"
"这个进口坚果礼盒,包装大气,给我二舅家拿一箱。"
"哟,这还有帝王蟹?活的!虽然带不回去,拍个照发朋友圈也行啊,让大家看看我这趟回家多有排场。"他拿出手机,对着水箱里的海鲜一顿猛拍。
我跟在他身后,看着购物车里的商品越堆越高,从一开始的惊愕,逐渐变成了麻木。
他挑选的每一样东西,都不是给自己路上用的,全都是用来充当"人情"的硬通货。
他似乎完全沉浸在一种"荣归故里、衣锦还乡"的幻想中,而我,就是他实现这个幻想的免费物流。
我的沉默,在他看来似乎是默许。
他甚至开始征求我的"意见":"林默,你说这个红酒,拉菲的副牌,八百多一瓶,送我岳父有没有面子?他懂这个吗?"
"我不懂红酒。"我冷冷地回答。
"也是,你们搞技术的,对这些东西不感兴趣。"他自顾自地摇摇头,又拿了两瓶放进车里,"不管他懂不懂,牌子在这儿摆着呢。"
购物车很快就满了,他又去推了第二辆。
我站在原地,没有动。
周围是嘈杂的音乐和促销员的叫卖声,我却感到一种奇异的安静。
我看着王浩的背影,那个在办公室里点头哈腰、在酒桌上阿谀奉承的男人,此刻却像一个检阅自己领地的国王。
他所有的风光和体面,似乎都建立在对别人的压榨之上。
压榨公司的资源,压榨饭局上的朋友,现在,轮到压榨我这个"顺路"的同事。
我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女朋友发来的信息:"到哪儿了?路上顺利吗?给你准备了热腾腾的排骨汤等你回来哦。"
看着这条信息,我心中的天平,开始剧烈地倾斜。
04
当第二辆购物车也被塞得冒尖时,王浩终于心满意足地宣布:"差不多了,再买车里真放不下了。走,结账!"
我跟在他身后,像一个被无形锁链牵引的囚犯。
我没有帮他推车,只是双手插在口袋里,冷眼看着他费力地驾驭着那两辆满载的"战车"。
结账的队伍很长,每个人脸上都带着旅途的疲惫和回家的期盼。
王浩排在我前面,他一边排队,一边兴致勃勃地整理着车里的商品,把那些最贵、最显眼的牌子朝外放,仿佛在向全世界展示他的购买力。
"这两车东西,没个万把块下不来吧?"他回头对我挤挤眼,语气里满是炫耀,"没办法,人情社会嘛,这些钱都得花在明面上。不像你们搞技术的,凭本事吃饭。"
我没有理会他话里带的刺,只是静静地看着前方缓缓移动的队伍。
我的大脑,此刻正像我调试仪器时一样,高速运转,冷静地分析着眼前的数据。
车里的原有货物,价值预估在六千元以上。
现在这两车,目测至少八千。
总价值近一万五的货物,挤在我那辆落地价不到十五万的国产SUV里。
车辆超载带来的安全隐患、油耗增加、轮胎磨损……这些数据在我脑中飞速闪过。
更重要的是,我意识到,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占小便宜"了。
这是一种毫无边界的侵犯,一种对我善意的恶意透支。
他从一开始就没把我当成提供帮助的同事,而是当成一个可以随意利用的免费资源。
"下一个!"
终于轮到我们了。
收银员是个年轻的女孩,看到我们这两车东西,眼神里闪过一丝惊讶。
她开始一件一件地扫码,显示屏上的数字飞快地向上滚动。
王浩站在一旁,抱着胳膊,像个监工。
"这个酒扫两遍了,小姑娘,你注意点。"
"轻点放,那是我给长辈的补品。"
收银员没说话,只是加快了手上的速度。
我看着那串数字,从三位数跳到四位数,再从5000、6000、7000,一路向上狂奔。
我的心,反而越来越平静。
"您好,先生,总共是,九千三百四十八元。"收银员终于完成了这浩大的工程,长舒了一口气。
周围排队的人都下意识地朝这边看过来,目光里充满了好奇。
王浩清了清嗓子,脸上没有丝毫要掏钱的意思。
他转过身,非常自然地拍了拍我的肩膀,脸上带着那种让我无比厌恶的、理所当然的笑容。
"林默,"他说,声音不大,但足以让周围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你先帮忙付一下。我出来得急,手机没充电,钱包也没带。你放心,等回了西安,我第一时间转给你。"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滞了。
收银员女孩看着我,又看看他,眼神里充满了探究。
后面排队的人开始窃窃私语。
我看着王浩的眼睛,那里面没有一丝一毫的愧疚或是不好意思,只有全然的坦然和算计。
他甚至还对我眨了眨眼,仿佛在说:"兄弟,给点面子,别在这种场合让我难堪。"
他算准了我性格软,好面子,在这种公众场合,为了避免冲突,大概率会选择忍气吞声,先帮他把钱付了。
这一刻,我终于明白,对付毫无底线的人,任何的忍让和讲道理都是徒劳。
你唯一能做的,就是用他听得懂的语言,给他上一堂终生难忘的课。
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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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迎着王浩的目光,没有说话。
时间仿佛被拉长了,周围的嘈杂声都变成了模糊的背景音。
我能清晰地感觉到他眼神里那一闪而过的催促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他在赌,赌我的"面子"比这九千多块钱更重要。
"林默?发什么呆呢?"王浩的笑容有些僵硬了,他加重了拍我肩膀的力道,"快点啊,后面还好多人等着呢。"
他试图用公众压力来逼我就范。
后面的人群确实开始有些不耐烦的骚动。
我缓缓地把手从口袋里抽了出来,却没有去掏钱包或手机。
我转向那个年轻的收银员,用一种极其平静的语气问道:"你好,请问这些东西,如果现在不要了,可以全部退掉吗?"
我的声音不大,但在这片刻的安静中,却像一颗投入湖面的石子,激起了层层涟漪。
收银员愣住了,显然没预料到这个发展。
她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身后的主管。
王浩的脸色"唰"地一下变了。
他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杂着错愕、愤怒和羞辱的神情。
他压低了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林默!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我直视着他,语气依然平静得像是在讨论一个技术参数,"我只是在评估一个方案的可行性。既然这些商品可以退,那就说明我们有plan B。"
"你跟我玩这套?"他恼羞成怒,一把抓住我的胳膊,"几千块钱的事,你至于吗?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你想让我下不来台是不是?"
"让你下不来台的,不是我,是你自己。"我轻轻挣开他的手,"从上车开始,你就没把我当同事,当朋友,你只是把我当成一个免费的司机和搬运工。我答应捎你一程,是情分,不是本分。这份情分,已经被你这一路的所作所为,以及这两车价值九千多的‘年货’,消耗殆尽了。"
我的话语清晰、冷静,每一个字都像一把精准的手术刀,剖开他那层虚伪的"人情"外衣。
周围的人群彻底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我们身上。
看热闹的、鄙夷的、若有所思的,各种眼神交织成一张无形的网。
王浩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他大概从未在公众场合受过如此直接的羞辱。
他习惯了用他那套"人情世故"的法则去拿捏别人,却没想到今天撞在了一块铁板上。
"好,好,林默,算你狠!"他指着我,手指因为愤怒而微微颤抖,"你不就是心疼这点钱吗?行,我给!我TM现在就给!"
他猛地掏出手机,却在解锁屏幕时动作一僵。
我知道,他所谓的"手机没电"或许是真的,或许是假的,但这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他营造的"体面"人设,在这一刻,已经彻底崩塌。
超市的保安已经注意到了这边的争执,开始朝我们走来。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时刻,我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决定。
我转过身,从钱包里抽出我的银行卡,递给收银员,用一种不容置疑的口吻说:"刷卡,全额。"
王浩愣住了。
周围的人也愣住了。
收银员迟疑地看着我,又看看王浩。
我看着王浩那张由红转青、再由青转白的脸,微微一笑,补充道:"密码六个八。刷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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刷卡、签字,整个过程我没有一丝迟疑。
当POS机吐出签购单时,我感觉像是完成了一个重要的项目签约。
九千三百四十八元,一分不差。
王浩彻底蒙了。
他大概预想过我会和他大吵一架,或者愤然离去,但他绝对没有想到,我会以这样一种方式结束这场闹剧。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所有的台词都被我这不按常理的出牌给堵了回去。
"林默,你……你这是干什么?"他结结巴巴地问。
"买单啊。"我把签购单和银行卡收好,表情轻松地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你不是说让我先付吗?付完了。走吧,东西还得搬上车,别耽误时间。"
我没有给他任何反应的机会,径直走到一辆购物车前,推着就往外走。
我的举动让在场的所有人都陷入了困惑。
这剧情的反转太快,超出了他们的理解范围。
一个刚才还因为不想付钱而差点翻脸的人,怎么突然就如此爽快地付了全款?
王浩呆立在原地几秒钟,然后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急忙推着另一辆车追了上来。
他的脸上写满了混乱和不安。
他看不懂我,这种失控的感觉让他非常恐惧。
"林默,你到底想干什么?你要是心里不舒服你就直说,你这样我心里发毛。"他追在我身边,压低声音说。
"我没什么不舒服的。"我头也不回,"我只是忽然想通了一件事。与其为了这点钱在这里跟你拉扯,浪费大家的时间,不如换一种更高效的解决方式。毕竟,时间也是成本,不是吗?"
我的语气冷静得像是在陈述一个物理定律。
这正是我们这类工程师的思维方式:当一个路径走不通或者成本过高时,我们会立刻切换到备用方案,以达成最终目标为唯一导向。
而我此刻的目标,就是尽快结束这场闹剧,把这个"麻烦"从我的行程里剥离出去。
回到车旁,面对的又是一个难题。
这两大车新买的年货,加上原来车里的东西,根本不可能全部塞下。
"这……这怎么装?"王浩看着那堆积如山的货物,一脸为难。
"自己想办法。"我打开后备箱,抱出他那两个巨大的行李箱和一部分他自己的年货,放在地上,"我只能给你腾出这么多空间,剩下的,你自己取舍。"
"不是,林默,这些东西都很贵的,怎么能扔?"他急了。
"那是你的问题,不是我的问题。"我靠在车门上,掏出手机开始看导航,不再理他。
最终,王浩不得不忍痛割爱。
他拆开了好几个精美的礼盒,把里面的东西胡乱塞进背包,又把一些体积大但不算太贵的东西,犹豫再三后,塞给了旁边一个清洁工。
整个过程,他都像是在割自己的肉,脸上的表情极为痛苦。
重新上路时,车里的气氛已经降到了冰点。
王浩一言不发,只是阴沉着脸看着窗外。
他不再对我的驾驶指手画脚,也不再打电话炫耀。
车厢里安静得只剩下发动机的嗡鸣和轮胎压过路面接缝的"嗒嗒"声。
我知道,他在等。
等我开口跟他谈那九千多块钱的事。
然而,我并没有如他所愿。
我打开了车载音响,放起了我喜欢的纯音乐。
悠扬的琴声在车内流淌,仿佛在净化刚才被玷污的空气。
车子又行驶了两个多小时。
天色已经完全黑了。
前方的路牌显示:"蓝田服务区,3公里"。
我的导航,目的地并不是西安,而是这个服务区。
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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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像浓稠的墨汁,将高速公路两侧的景物都吞噬了,只剩下车灯撕开的一道狭长光带。
蓝田服务区的指示牌在远光灯的照射下,反射出幽幽的白光,像一个舞台的入口。
"林默,你不回西安了?怎么往服务区开?"王浩终于打破了长久的沉默,声音里带着一丝警惕。
"嗯,下去休息一下,抽根烟。"我用他之前的借口回答他,语气平淡无波。
他狐疑地看了我一眼,但没再说什么。
或许在他看来,我已经付了钱,事情已经进入了"内部矛盾"阶段,再怎么也不会在半路上把他怎么样。
我将车平稳地停在一个远离主楼、灯光相对昏暗的停车位。
周围很安静,只有几辆大货车在不远处低沉地轰鸣。
"到了。"我解开安全带,推门下车。
冬夜的寒风瞬间包裹了我,我打了个冷战,但头脑却异常清醒。
王浩也跟着下了车,他搓着手,四下看了看:"这地方怎么阴森森的?去大厅里待着吧。"
"不用,我就在这儿透透气。"我靠在车头,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操作着。
我打开了计算器,输入了几个数字。
"王浩,"我开口叫他。
他转过身,看着我。
路灯的光从他头顶斜照下来,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阴影。
"我们来算一笔账吧。"我说。
"算账?算什么账?"他皱起了眉头。
"从我们公司到西安你家,全程大约1250公里。我的车百公里油耗算8升,现在油价7.5元,单程油费是750元。来回过路费,大概是1100元。春运期间,我为你耽误的时间成本,以及车辆的额外磨损,我给你打个包,友情价算500元。总计,2350元。"我像念报告一样,把一连串数字清晰地报了出来。
王浩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嘲弄:"林默,你跟我算这个?当初不是你说的顺路吗?再说了,我不是说了油费过路费我全包吗?"
"对,你说了。"我点点头,"所以,我们现在就来结算一下。"
我把手机屏幕转向他,上面显示着一个巨大的数字:9348。
"你刚才在超市消费了9348元,对吧?"
"是……是又怎么样?"他隐约感觉到有些不对劲。
"9348,减去你应该承担的2350元,还剩下6998元。"我看着他,一字一顿地说,"也就是说,我,林默,私人赞助了你6998元,用于你的‘人情’开销。"
我的话音刚落,王浩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他终于明白了我的意图。
这不是一次简单的清算,这是一场精心准备的审判。
"你……你这是敲诈!"他声音发抖。
"敲诈?"我笑了,那笑声在寒冷的空气里显得格外清脆,"王浩,我们都是成年人了,要为自己的行为负责。是你自己说的,让我‘先帮忙付一下’。我现在付了,并且大方地免掉了你近七千块的账单。我只是把你最初承诺的‘油费路费全包’给落实了而已。我甚至还附赠了五百块的‘兄弟辛苦费’。从哪个角度看,我都仁至义尽了吧?"
我走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用他之前拍我的那种姿势:"所以,事情很简单。现在,我们的交易已经完成了。我,把你和你的货,安全地送到了这里。而你,也用另一种方式,支付了你的车费。我们两清了。"
08
"两清?你什么意思?"王浩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丝恐慌,"林默,你别跟我开这种玩笑!这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
"我从不开玩笑。"我收回手,向后退了两步,与他保持一个安全的距离,"尤其是涉及到原则问题的时候。"
我指了指他身后不远处那堆积如山的年货,它们被我从车里一件件搬了出来,整齐地码放在停车位的空地上,像一座小小的坟冢。
"你的所有东西,都在这里,一件不少。包括你那箱珍贵的车厘子。"我看着他的眼睛,平静地说,"从这里打车回西安市区,大概一百多公里,两三百块钱吧。或者,你也可以在这里等天亮,看看有没有回西安的顺风车,就像你找到我一样。我相信以你的口才,应该不难。"
王浩呆呆地看着那堆货物,又看看我,脸上的血色已经完全褪去。
他嘴唇哆嗦着,似乎想说什么狠话,但最终只化为一句无力的辩驳:"你不能这样……我们是同事!"
"从你把我当成免费货车司机的那一刻起,我们就不是同事了。"我拉开了驾驶座的车门,"王浩,我只是把你对我做的事情,用我的方式,还给了你而已。你让我难堪,我让你狼狈。很公平。"
"我报警!我要告你遗弃!"他声嘶力竭地喊道。
"请便。"我坐进车里,发动了引擎。
发动机的轰鸣声在空旷的停车场里显得格外响亮。
"你可以告诉警察,我把你‘遗弃’在了全国设施最完善、24小时有人值守的大型服务区里。你也可以告诉他们,你身上没带钱,没带手机,但我猜,你所谓的‘没电的手机’,现在应该有电了吧?毕竟,你在车上充了两个多小时了。"
我瞥了一眼副驾上他遗落的充电线,嘴角勾起一抹冷意。
王浩的身体猛地一震,下意识地摸向自己的口袋。
他的所有侥幸和伪装,在这一刻被我无情地戳穿。
我不再看他,挂上档,准备离开。
"林默!别走!我错了!我真的错了!"他终于崩溃了,冲上来拍打我的车窗,声音里带着哭腔,"钱我还你!我马上转给你!你让我上车,我们有话好好说!"
我摇下一点车窗,冷风夹杂着他惊惶的声音灌了进来。
"晚了。"我看着他那张因为恐惧而扭曲的脸,"有些错误,是需要付出代价才能记住的。你今天付的代价,就是这价值七千块的‘学费’,以及一个体面的回家方式。希望这堂课,对你以后的人生有点用处。"
说完,我不再给他任何机会,关上车窗,一脚油门,将车驶出了停车位。
后视镜里,王浩的身影在原地呆立了几秒,然后开始疯狂地追着我的车跑,一边跑一边挥舞着手臂。
他的喊声被车窗和风声隔绝,但我能想象出他的绝望和愤怒。
我没有回头,也没有心软。
我沿着服务区的匝道,重新汇入了那条通往家的钢铁洪流。
G70福银高速,像一条没有尽头的巨龙,蜿蜒在漆黑的大地上。
而我,终于甩掉了附在我身上的那片沉重的鳞甲。
09
重新汇入车流,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王浩的手机号、微信,所有联系方式,全部拉黑。
做完这一切,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感觉整个车厢的空气都变得清新了。
我把车载音响的声音调大,激昂的交响乐充满了整个空间,像是在为我刚才的行为奏响的凯歌。
一种报复的快感和挣脱束缚的轻松感交织在一起,让我几乎想放声高歌。
然而,当最初的激动情绪渐渐平复后,一种复杂的感受涌了上来。
我并非一个天生就刻薄冷酷的人。
在此之前,我的人生信条一直是"与人为善,万事和为贵"。
我甚至会因为拒绝别人的请求而感到内疚。
但王浩这件事,像一根尖锐的探针,刺入了我一直以来信奉的价值观。
它让我明白,善良是需要有锋芒的。
没有底线的忍让,换不来尊重,只会招来变本加厉的索取。
你的"和为贵",在某些人眼里,就是"你好欺负"。
车子平稳地行驶着。
我开始复盘整件事。
我有没有做得太过火?
把他一个人和一堆货扔在服务区,确实有些不近人情。
但如果我当时忍了,付了钱,把他安安全全送到家门口,然后呢?
他会还我钱吗?
也许会,也许不会。
或者,他会像挤牙膏一样,分个十次八次,每次几百块地还给我,中间还要夹杂着各种理由和借口,让我感觉自己像个讨债的恶人。
而在这个过程中,我将持续不断地消耗自己的情绪和精力。
更重要的是,他不会有任何改变。
他会觉得,林默这个人,虽然有点小脾气,但终究还是个"好说话"的软柿子。
下次有类似的需求,他还是会第一个想到我。
不,我不能接受那样的结果。
我付出的九千多块钱,买的不仅仅是一次教训,更是买断了未来所有可能发生的、与这个人的无尽纠葛。
从这个角度看,这笔交易,物超所值。
凌晨一点多,我终于驶下了高速,进入了熟悉的西安市区。
街道上车辆稀少,只有路灯和建筑物的霓虹在安静地闪烁。
我把车停在自家小区的楼下,熄了火,却没有立刻下车。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挡风玻璃外熟悉的夜景,感到一种久违的疲惫和安宁。
这场长达十几个小时的旅程,不仅仅是地理上的位移,更是一场心理上的长征。
我拿出手机,给女朋友回了个信息:"我到了,在楼下。"
几乎是秒回:"这么晚?快上来,汤还给你温着呢。"
看着那行温暖的文字,我笑了。
这才是家,这才是值得我奔赴的目的地。
所有的不快和纷争,在这一刻,都显得那么微不足道。
我推门下车,深深地吸了一口西安冬夜清冽的空气。
就在我锁好车门,准备上楼的时候,一个陌生的号码打了进来。
我看着屏幕上那串来自陕西本地的号码,心里咯噔一下。
我知道,这件事,还没完。
10
我犹豫了片刻,还是按下了接听键。
"喂?是林默吗?"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女人焦急的声音,带着浓重的哭腔。
"我是。您是?"我的心沉了下去。
"我是王浩的老婆!王浩他……他给你打电话打不通,用服务区公用电话打给我的!你……你为什么把他一个人扔在服务区啊?大半夜的,他一个人带着那么多东西,可怎么办啊!"
她的声音充满了指责和委屈,仿佛我是一个十恶不赦的罪人。
我沉默了几秒钟,整理了一下思绪,冷冷地开口:"他没告诉你,他都做了什么吗?"
"他……他说你们在超市因为付钱的事闹了点不愉快……"女人支支吾吾地说,"可那也不能把他扔下啊!林默,我知道你们是同事,平时关系也还不错。王浩他这个人,就是好面子,做事有点不过脑子,但他没有坏心的!他今年在外面跑业务,业绩压力大,一年到头没挣到多少钱,回家总想在亲戚面前风光一点,所以才……才买了那么多东西。那九千多块钱,我马上想办法凑给你,你能不能……能不能回去接他一下?求求你了!"
她的话,像一块湿漉漉的抹布,试图擦掉王浩之前所有不堪的行为,并给这一切都蒙上一层"生活不易"的温情面纱。
如果是在一天前,我或许会心软。
但现在,我只觉得可笑。
"他有没有告诉你,他从上我的车开始,就把我当成一个免费的佣人?有没有告诉你,他让我帮他付那九千多块钱的时候,是何等的理所当然?有没有告诉你,他那所谓的‘业绩压力大’,就可以成为心安理得压榨同事的理由?"
我一连串的反问,让电话那头的哭声戛然而止。
过了许久,她才用一种近乎哀求的语气说:"林默,我知道是我们的不对。我给你道歉。可是……他身上真的没多少钱了,那些货……那些货都是我们刷信用卡买的,要是弄丢了或者坏了,我们这个年就真的过不去了。你就算可怜可怜我们,行吗?"
"可怜?"我重复着这个词,感觉喉咙里有些发干,"当我帮他把小山一样的年货塞进我那辆小车时,他可怜过我的车吗?当他在我车里抽烟、对我指手画脚时,他可怜过我的感受吗?当他让我在收银台替他付近万元的账单时,他可怜过我的钱包吗?你们现在让我去可怜他,不觉得很讽刺吗?"
电话那头陷入了死寂。
我深吸一口气,用一种不容商量的语气,做了最后的了结:"王太太,我言尽于此。他是个成年人,应该为自己的行为负责。至于那九千多块钱,我不需要你们还,就当是我给他上的课。从今往后,我跟你们夫妻俩,再无任何瓜葛。就这样吧。"
说完,我没有再给她任何说话的机会,果断地挂掉了电话,并再次将这个陌生的号码拉入了黑名单。
世界终于清静了。
我抬起头,看到自家窗户透出的温暖灯光。
我想象着那碗热气腾腾的排骨汤,想象着女朋友温暖的拥抱。
我明白,我的世界里,应该充满的是这些美好而真诚的东西,而不是王浩和他背后那个永远填不满的"人情"黑洞。
至于他今晚将在服务区如何度过,又将如何面对他那些"风光"的年货,那已经是他的故事了。
而我的故事,在回家的这一刻,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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