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岁的辛弃疾,攥着娘留的桃木手链,在江南的雨夜里,把剑磨了一遍又一遍。
他这辈子,没打过几场像样的仗,只守着一个执念:收复历城,给娘上坟。
那柄剑的鞘上,系着一块褪色的红绸,是娘当年亲手为他系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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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宋淳熙年间,上饶的一个寻常冬夜,冷雨敲打着窗棂,淅淅沥沥的声响,搅得人睡不着觉。
一盏昏黄的油灯,在案几上跳跃着,映亮了对面那个中年男人的脸。他叫辛弃疾,今年不过四十出头,鬓角却已经染了霜白。此刻的他,正坐在案前,手里攥着一柄长剑,剑身寒芒闪闪,映着他眼底的光。剑鞘上系着一块褪色的红绸,边角磨得发毛,那是母亲当年亲手为他系上的。
这柄剑,跟着他很多年了。而关于故乡、关于母亲的念想,比这剑的年头,还要长。
他出生在济南历城,那是个山清水秀的地方。童年时,他总缠着母亲,在院子里的老槐树下听故事。母亲是个知书达理的女子,虽生在乱世,却总跟他说:“咱们中原的土地,不能让金兵糟蹋了。你是男子汉,将来要护着家乡,护着百姓。”
那时的他似懂非懂,只知道点头。母亲会牵着他的手,走过历城的街巷,看街边的小贩吆喝,看河边的孩童嬉闹,看麦田里翻滚的金浪。母亲的手很暖,掌心带着粗粝的薄茧,那是常年操持家务留下的痕迹。她总说:“等你长大了,娘带你去登泰山,看日出,看咱们大宋的大好河山。”
可这愿望,终究没能实现。
辛弃疾十一岁那年,金兵的铁蹄踏破了历城的城门。喊杀声、哭喊声震天动地,打破了小城的宁静。他跟着母亲躲在柴房里,透过门缝,看见金兵烧杀抢掠,看见平日里和蔼的邻居倒在血泊中,看见自家的房子被大火吞噬。
母亲紧紧抱着他,用手捂住他的眼睛,声音颤抖却坚定:“弃疾,别怕。记住,你是大宋的子民,将来一定要把金兵赶出去,一定要收复咱们的故乡。”
那天夜里,母亲趁着夜色,把他托付给了一位义军首领。离别时,母亲从手腕上褪下一串桃木手链,戴在他的手上,又拿起这柄家传的长剑,系上一块红绸,塞进他手里:“这剑护过你祖父,现在娘把它交给你,你要护好自己,护好故乡。娘等你回来,等你一起看泰山日出。”
他攥着剑,攥着那串桃木手链,看着母亲的身影消失在夜色里,泪水模糊了双眼。他以为,这只是短暂的离别,很快就能和母亲团聚。可他没想到,这一别,竟是永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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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他才知道,他走后不久,母亲为了不被金兵侮辱,一头撞在了墙上,以身殉国。这个消息,是一位幸存的同乡告诉他的。那天,他在帐篷里,抱着母亲留下的桃木手链,哭了整整一夜,泪水打湿了剑鞘上的红绸。从那天起,“收复中原,魂归故里”的念头,就像一颗种子,在他心里扎了根。
二十一岁那年,他拉起了一支两千人的义军,投奔了耿京。那时的他,眼里有火、心里有光,骑着高头大马,挥着这柄剑,在战场上冲锋陷阵。他作战勇猛,所向披靡,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杀尽金兵,为母亲报仇,为故乡雪耻。
他曾带着五十个骑兵,冲进五万人的金兵大营,生擒了叛徒张安国。那天,他挥剑斩杀叛徒的那一刻,仿佛看见母亲站在不远处,对着他微笑。他一路押着张安国,从金国跑到南宋,轰动了整个临安城。那时的他,以为南宋的君臣,也和他一样,憋着一口气,想要北伐,想要收复失地。他以为,很快就能回到历城,在母亲的坟前,告诉她:“娘,孩儿做到了,金兵被赶走了。”
可他错了。
临安城的暖风,太醉人了。
皇帝和那些大臣们,整日里在西湖边宴饮作乐,听着歌舞,看着湖光山色,早把“北伐”两个字,忘到了九霄云外。他们偏安一隅,贪图享乐,甚至觉得辛弃疾是个“粗人”,是个从北方来的“归正人”,用得着的时候,就赏他个小官做做,用不着的时候,就把他扔到一边,不闻不问。
这十几年来,他从建康调到滁州,又从滁州调到上饶,官职换了一个又一个,却始终都是些地方官,手里连一兵一卒都没有。他曾一次次上书,写下《美芹十论》《九议》,洋洋洒洒数万言,分析敌我形势,提出北伐方略。每一次落笔,他都想起母亲的嘱托,想起历城的麦田,想起那些死在金兵铁蹄下的乡亲。可那些奏折,递上去就石沉大海,连个回音都没有。
有一次,他在朝堂上,当着皇帝的面,慷慨激昂地诉说北伐的必要性,却被大臣们嘲讽“鲁莽”“不识时务”。皇帝只是淡淡地说:“辛爱卿,朕知道你的心意,可如今国库空虚,民生凋敝,北伐之事,还需从长计议。”
从长计议?这一议,就是十几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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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了,冷雨还在下。
辛弃疾端起案上的酒碗,猛地灌了一口。辛辣的酒液,顺着喉咙烧下去,却暖不了他那颗冰凉的心。他又想起了当年的战场,想起了那些和他一起出生入死的弟兄——有的战死沙场,尸骨无存;有的解甲归田,不知所踪。他想起了家乡的麦田,如今怕是早已被金兵糟蹋得不成样子;想起了母亲的坟茔,怕是早已荒草丛生,无人打理。他已经很多年,没能回去看看了。
他抬手,摩挲着剑身,剑鞘上的红绸已经褪色,却依旧被他系得紧紧的。他又摸了摸手腕上的桃木手链,珠子已经被摸得光滑温润,那是母亲留下的唯一念想。这柄剑,杀过金兵,护过百姓,却在这江南的温柔乡里,蒙了尘;这份执念,支撑了他十几年,却在一次次的失望中,渐渐蒙上了霜。
“娘,孩儿不孝,没能收复中原,没能回到您身边。”他对着北方的方向,喃喃自语,声音里满是愧疚与不甘。
一声长叹,消散在雨声里。
他忽然觉得有些倦了,趴在案上,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梦里,他好像又回到了童年。
院子里的老槐树长得枝繁叶茂,母亲牵着他的手,笑着说:“弃疾,娘带你去登泰山。”他跟着母亲,一步步爬上泰山顶,看着日出从东方升起,金色的光芒洒在中原大地上,山河壮丽,国泰民安。他又看见了历城的街巷,百姓安居乐业,小贩吆喝声此起彼伏,麦田里的金浪翻滚,一切都那么美好。
接着,画面一转,他又回到了战场。号角声震天响,战鼓咚咚地敲着。他骑着马,挥着剑,冲在最前面,金兵的鲜血溅在他的战袍上。他身后,是成千上万的宋军,喊着“收复中原,还我河山”的口号,声音震得地动山摇。他看见金兵节节败退,看见中原的百姓扶老携幼,站在路边,朝着他磕头,喊着“辛将军”。他看见母亲的坟前,开满了鲜花,他跪在坟前,磕了三个头,哽咽着说:“爹,娘,孩儿回来了,孩儿把金兵赶走了,孩儿收复故乡了……”
梦到酣处,他猛地坐了起来,手里还紧紧攥着那柄剑,剑鞘上的红绸微微晃动。
油灯还亮着,窗外的雨,已经停了。
案上的酒碗,空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曾经能拉得开强弓,能挥得动长剑,如今,却只能握着笔,写一些“把吴钩看了,栏杆拍遍”的词句。他的头发,已经白了大半,眼角的皱纹也深了,可心里的那份执念,却依旧炽热。
他苦笑一声,拿起笔,蘸了蘸墨,在宣纸上,写下了几行字:
“醉里挑灯看剑,梦回吹角连营。八百里分麾下炙,五十弦翻塞外声,沙场秋点兵。”
写完,他放下笔,又端起酒碗,却发现,酒已经凉了。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一股清冷的夜风灌了进来。天边泛起了鱼肚白,新的一天,又开始了。
可他的北伐梦,他的故乡情,还在梦里。
他握紧了手腕上的桃木手链,心里默念:“娘,再等等孩儿,孩儿一定不会放弃。总有一天,我会带着这柄剑,回到历城,回到您的身边。”
窗外的风,好像带着北方的气息,轻轻拂过他的脸颊,仿佛是母亲的手,在温柔地抚摸着他的额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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