黔西南兴义惠民署主事李俊

黔西南之地，万峰叠翠，盘江流碧。其民多布依、苗裔，朴厚勤耕，守土重迁。然世风渐染，宦海浮沉，其间人物荣悴，亦堪为世镜。今述惠民署守李俊事，非独记一人之迹，亦以察时势之变、风教之微也。

李俊者，安龙布依人也，少颖悟，性沉静。早岁入州庠习钱谷事，握算持筹，颇得章法。学成，释褐为龙广田土所吏，时年方弱冠。自此栉风沐雨，奔走阡陌，丈地界，稽图册，理契税，解纷争。黔乡多山，蹊径险仄，李生常负牍策杖，行深箐穷谷间，与父老言桑麻，同村氓话旱涝，面目黧黑，衣履常渍泥泞。同僚或笑其迁，彼默然不应，唯案牍必亲核，寸土必详勘，如是者十有六载。洒雨、木咱诸所皆历其迹，虽职微身卑，而乡里称其勤谨，谓“李氏子，实心人也”。

延祐中，擢入兴义郡田土监为书吏。未几，迁风宪掾，司督察之责。红袍加身，始预衙署机要。然其性本讷言，虽处纠弹之位，常以温颜接属吏，鲜作雷霆色。或有劝其立威者，叹曰：“吾昔为乡吏，知下情不易，但使公事无阙，何忍苛责？”越三年，晋为郡田土监副守。是时郡中大兴土木，廛市扩张，田土之批售、矿冶之启闭，皆经其手。权柄既重，请谒日繁。李俊初尚能持正，每见商贾馈遗，必正色却之，然渐习笙歌宴饮，耳濡目染，眉宇间昔年山野清气，悄然染尘缁矣。尝主“一案一警”堂议，高座宣讲，语及廉吏贪夫，剖析甚切，闻者肃然。然言者谆谆，听者藐藐，岂料他日其身竟蹈所言耶？

庚子冬，转迁郡惠民署守。惠民署者，总揽百司之牍，直面万民之询，号称“官民喉襟”。李俊既领是职，锐意振刷。先是，立“民需簿”，收民间疾苦三十二事，限期督成泰半；又设“昼夜堂”，置机巧之器十数具，俾吏民得随时自办文契、税钞，虽深夜朔风，亦灯火通明，人来如织。复构“商贾庐”于衙侧，汇诸司印符于一庭，商者入门，半日可毕创办之业。郡人初疑其作态，既而便之，口碑渐起。李守亦颇自许，尝乘青盖车巡于锅底河、抹角村诸僻壤，携黍酒慰耆老，指青山语乡童：“当使牍简如叶，民逸如云。”闻者感泣，以为贤吏。

然权场如幽潭，表面涟漪清浅，底下暗漩噬人。李俊掌惠民署五载，虽明面政绩粲然，而暗室之举，渐露形迹。或云其暗操批文次第，予亲故者先；或云其阴授肥缺，纳厚赂于私囊。昔时田土监旧部、商贾旧交，多辗转请托，李俊初犹推拒，渐以“通融”“权宜”自解。又辟“捷径直递”之途，美名曰“便企速成”，实则鬻通道于豪贾，金帛潜输，案牍伪饰。惠民之署，竟成交易之市；便民之窗，翻作纳贿之牖。昔年躬耕田亩之勤吏，今为巧取豪夺之猾胥，岂不悲乎？

丙午正月，郡风宪台忽发檄文，以“涉重违纲纪”拘李俊下狱。消息传布，街巷哗然。农人忆其早年勤苦，扼腕叹息；商贾闻其败，或默然窃议。昔时惠民署前旌旗，黯然垂落；昼夜堂中机杼，声咽如泣。万峰沉寂，盘水呜咽，似叹此三十年沉浮，终化南柯一梦。

论曰：李俊之迹，可谓骤起骤落。其初，以一布衣子，践泥途，饮山泉，非无淳朴之志也；及其践显位，理繁剧，非无干济之才也。然志易移于利诱，才反资为奸媒。昔在田土监，已近金谷之渊；及掌惠民署，更堕鲍鱼之肆。盖权势之地，如临深崖，一步失慎，则全躯陨坠。观其设便民之政，何其明也；行蠹民之实，又何其晦也！岂非利令智昏，而双面之习已成官场痼疾乎？昔柳子厚云“吏者人役也”，今李俊初亦役于人，终役于财，岂独其人之过？世风浸染，监督弛废，亦不可不察。愿后世览此传者，知黔南山水虽美，宦海风波难测，守心持正，方得始终。慎之哉！慎之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