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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君为救心上人跳入冰冷的湖水中,我坐在茶楼上淡定喝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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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君为救心上人跳入冰冷的湖水中,我坐在茶楼上淡定喝茶【完结】



夫君为了救他那心尖上的人儿,毫不犹豫地纵身跃入刺骨凛冽的冰湖之中,而我,却安坐于高楼暖阁,指尖轻捻茶盏,神色淡漠如水。

后来,寒气入体,太医断言他此生再难有子嗣。

他红着眼眶,面目狰狞地掐住我的脖颈,嘶吼道:“你这个蛇蝎心肠的毒妇,是你害死了她!”

我拂开他的手,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夫君慎言,我不过是……没伸手救她罢了。”

我,宋锦渝,是这京城世人眼中最是冷血无情、作恶多端的毒妇。

夫君对我,早已是恨之入骨,那份怨毒仿佛深冬腊月里凝结在窗棂上的霜花,无声无息地蔓延,将我们之间仅存的那一丝少年夫妻的情分,冻得寸寸碎裂。

然而,当大限将至,我咽下最后一口气,魂魄悠悠荡荡飘离躯壳之际,却见了一桩怪事。

那个恨我入骨的男人,竟独自守在那具黑漆冰冷的棺椁前,枯坐了整整一夜。

灵堂内烛火摇曳,将熄未熄,昏黄的光晕在他脸上投下深深浅浅的阴影,映得他眼眶通红,仿佛刚被烈火狠狠灼烧过一般。

他干裂的嘴唇微微颤抖,声音低哑破碎,仿佛含着砂砾,一遍又一遍地对着空气低语:

“下辈子……做个好人吧,别再这样狠了……”

我悬浮于半空,衣袂无声翻飞,冷眼瞧着这迟来的深情,只觉荒谬至极,令人作呕。

若真能重来一遭,像我这般从地狱里爬回来的恶鬼,又怎会摇身一变,成为那些温良恭俭、任人揉捏的世家闺秀?

或许是连苍天都看不下去这荒唐错位的命途,竟真的大发慈悲,赐了我一线转机——

重生。

这一世,我行事不再留半分余地,手段愈发凌厉狠绝,出手如刀,誓要斩断所有曾经的迟疑与软弱。

可就在这时,一件怪事悄然浮现:

前世那位清风朗月、谦和如玉的夫君,不知何时起,眉宇间竟浮起挥之不去的悔意。

那悔意并非浮于表面的惺惺作态,而是沉在眼底,压在唇边,每每与我对视,便仓皇垂眸避让,仿佛我身上还沾着前世未散的冤煞之气。

京城之中,第一才女李秋莹与我,素来以“手帕交”闻名于贵女圈中。

曾几何时,我们曾并肩踏青于西山烟雨蒙蒙的柳色之下,也曾对坐画舫,在碧波荡漾间联诗作赋;她抚琴铮铮,我执笔丹青,引得无数才子佳人驻足称羡,道是金兰之契、闺阁双璧。

然而近来,我却频频回绝她的邀约。

她遣人送来的烫金帖子,字迹娟秀,透着淡淡的兰香,我每每只略扫一眼,便随手搁在案头,任其蒙尘积灰。

丫鬟小红捧着新沏的雨前龙井立在一旁,见我连日推拒,终于按捺不住心头的疑虑,轻声问道:

“小姐,李小姐这几日接连遣人来问安,您却总称身子不适,闭门谢客,这……”

彼时,我正伏在紫檀木书案前,指尖划过泛黄账册上密密麻麻的墨字,心如止水。

窗外梧桐叶影婆娑,斜阳透过精雕细琢的窗棂,在账页上投下细碎斑驳的光斑,映得那些枯燥的数字愈发刺目惊心。

我未曾抬眼,只伸手端起手边那盏青瓷,茶汤澄澈透亮,热气袅袅升腾,氤氲了视线,也模糊了眼底的冷意。

轻啜一口,回甘微苦,舌尖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凉意。

“她命格太硬,克亲克己,沾上便是一身晦气。”我语气平淡,仿佛在随口谈论今日天气的阴晴。

小红瞬间怔住,一双杏眼睁得圆润,满是不解:“可小姐与李小姐……不是自幼一同长大,情同姊妹么?”

我指尖蓦地停在一行朱批小字上——“嘉和十二年冬,支银三千两,补李府亏空”。

那行字迹如同烧红的细针狠狠扎进眼底,灼得人生疼。

我忽而低笑出声,笑声清越,却无半分暖意,倒似冰珠坠玉盘,泠泠作响,透着彻骨的寒凉。

“何止是姊妹?”我缓缓合上账本,纸页轻响,宛如一声沉重的叹息,“她是我的嫡亲‘妹妹’。”

小红愕然失语,茫然望着我,似听不懂这句轻描淡写的话里,究竟裹挟着怎样一道惊天动地的惊雷。

我抬眸望向窗外——几株老梅斜倚粉墙,枝干虬劲,枯瘦却倔强地刺破长空。

风过处,枯叶簌簌而落,恍惚间,时光倒流,我又看见了那年漫天飞雪的冬夜。

李秋莹的母亲王青莲,是我娘的表妹。

未出阁时,她常来宋府小住。那时的她,鬓边总爱簪一朵新采的栀子,裙裾扫过青砖地,带起一阵若有若无的香风。

她说话时眼波流转,笑意盈盈,偏生那笑意从不达眼底,像一层薄薄的假釉,盖着底下翻涌不息的欲望暗流。

一来二去,她竟与我爹在后园假山后的梅影深处,私相授受,暗结孽缘。

那时我爹尚未中举,宋家早已败落多年,捉襟见肘。

昔日朱门高槛,如今漆皮剥落,露出灰白腐朽的内里;庭院荒芜,野草疯长,几乎没过石阶;廊柱斑驳,蛛网悬垂如旧时帷帐,在穿堂风里轻轻晃动,仿佛整座宅子都在无声地喘息,苟延残喘。

可纵使家徒四壁,他们仍舍不得我娘陪嫁来的十里红妆。

那些箱笼里,翡翠镯子叠着赤金簪,云锦堆着苏绣,每一件都沉甸甸压着人心,也压着一段段不敢言说的隐秘贪婪。

于是祖母亲自下令封口,将此事捂得严严实实,如同把一具发臭的尸首埋进深井,再覆上厚厚黄土,佯装天下太平。

而王青莲,则被匆匆许配给我爹一位远房僚属。

出嫁那日,天色灰蒙,日光惨淡,照在宋府破败的门楣上,像敷了一层令人作呕的陈年药渣。

她穿着半新不旧的嫁衣,步履轻巧,唇角微扬,那笑容里没有新嫁娘的羞怯,只有一种近乎妖异的笃定。

没人留意她微微隆起的小腹,更无人知晓,那腹中已悄然孕育出一个不该降生的人——李秋莹。

倘若他们铁了心要瞒,凭那副玲珑心肠与缜密手腕,原可将真相锁死一辈子,连我娘的枕边风,都不必漏半句。

可命运,偏爱在最残忍的时刻掀开遮羞布。

母亲临盆那夜,产房内烛火昏黄,灯芯噼啪爆响,空气黏稠腥甜,令人窒息。

王青莲立在床畔,发髻整齐,衣襟洁净,手中攥着一方素帕,帕角绣着半朵未绽的莲,显得那般圣洁无辜。

她俯身凑近母亲耳畔,声音轻软如柳絮,却字字淬毒,句句诛心:

“姐姐仔细瞧瞧,秋莹那眉眼……是不是同我年轻时,一模一样?”

母亲本已痛得神志涣散,闻言浑身剧震,手指猛地抠进锦被,指节泛白,指甲断裂。

她艰难侧过头,目光穿过层层纱帐,直直落在我身上——八岁的我,蜷在屏风后,小小一团,死死攥着衣角,泪珠在眼眶里打转,却不敢哭出声。

那一眼,盛着万念俱灰,盛着血海深仇,盛着一个母亲拼尽全力也护不住女儿的绝望。

紧接着,她喉头一哽,喷出大口鲜血,猩红溅在素白褥单上,如雪地绽梅,触目惊心。

那一夜,母亲血崩而亡,腹中尚未成形的婴孩,亦随她一道,沉入永夜。

后来,王青莲寻到我,蹲下身,用帕子替我擦泪,指尖冰凉,声音温柔得令人作呕:

“你娘那时听见这话,才咬牙撑住一口气,只为多看你一眼啊……”

年幼的我信了,信得彻彻底底,以为她真是为母亲好,将她视作恩人。

直到多年后,我在祠堂翻检旧档,偶然撞见当年接生的周嬷嬷。

她跪在蒲团上,双手绞着褪色的蓝布袖口,眼神躲闪,额角沁汗,话说到一半便哽住,只反复喃喃:“老奴……不敢说,小姐莫问了……”

我递上一盏热茶,她颤抖着接过,终是垂首道出那桩尘封血案。

可惜,王青莲早已病故多年,尸骨成灰,连那口薄棺,都埋在了谁也不知的乱坟岗。

所幸,老天垂怜,给了我重活一次的机会。

前世,我在那方寸后宅熬过二十年光阴,看惯了脂粉堆里的刀光剑影,听熟了笑语背后的冷箭寒霜。

那些女子间的倾轧,不需兵戈相见,只需一个眼神、一句闲话、一杯温酒,便足以置人于死地。

所以,复仇于我,不过如拂去衣上微尘,轻而易举。

我以身子不适为由,接连推脱了李秋莹数次登门探视。

这日天光温软,日头斜斜地悬在青灰檐角,光晕被梧桐枝叶筛得细碎,如金箔般浮沉于青砖小径之上。风过处,光影微颤,仿佛连时光也染上了倦意。

李秋莹竟携王青莲一道来了。

王青莲倚着“表姨”这层亲缘,隔三差五便踏进我院门,步履轻巧,笑意温婉。

她那一手金线缠丝、银针走凤的绣艺,在京中闺秀间早有盛名。我初学女红时,便是她手把手教起,针尖引线,一针一缕皆含耐心。

我幼年失恃,母亲走时不过二十三岁,余下我一人蜷在空旷的正房西次间里,听更漏滴答,看烛泪成行。

那时王青莲端来一碗温热的桂圆莲子羹,坐在我榻边讲江南旧事,声音柔缓如春水——我竟真将她当作了寒夜中唯一不熄的炉火。

后来她来得愈勤,与我爹在后园梅影亭、垂花门廊、甚至藏书阁偏厢偶遇的次数,也悄然多了起来。

我曾痴心揣度:父亲多年未续弦,是因心中始终供着母亲灵位,守着那点未冷的深情。

却不料,他心底早已另筑一座暖阁,只待那人长居。

忆起初入仕途时,李大人月俸仅十余两,青衫洗得泛白,官靴底子磨得薄如纸。

可王青莲与李秋莹这些年,却穿云锦、戴赤金、食八珍、用冰鉴,连熏香都只取南洋龙脑,袅袅一缕,价抵半斗米。

她们锦缎铺就的体面之下,原来全是我爹暗中拨付的银钱,一笔笔,无声无息,却压得我幼年账本上每页都泛着隐秘的墨痕。

我的视线缓缓掠过王青莲鬓边——那支累丝嵌宝的赤金簪,纹样繁复如缠枝牡丹,顶端一颗鸽血红宝石,在日光下灼灼生光,像一滴凝固未落的血。

我抬手用素绢帕掩唇,轻轻咳了一声,喉间微痒,似真似假。

“小红,去沏茶。”

李秋莹姿态端雅,指尖拈起青瓷盏,浅啜一口,旋即搁下,眉心微拢,唇角略向下撇:“这茶竟用的是陈年旧叶,涩气滞舌,味已散尽。”

我唇边浮起一丝极淡的弧度,笑意未达眼底:“你倒是个会品的,我却尝不出它哪里不好。这茶是祖母前日遣人送来的,还特地叮嘱,近来府中各处开支浩繁,须得处处撙节,我这儿自然也不能例外。”

王青莲亦放下茶盏,笑意盈盈,眼角细纹舒展如新绽的菊瓣:“你母亲可是江南首富沈家嫡出的千金,陪嫁田庄铺子几十处,怎会落到这般拮据境地?”

话音未落,她目光已滑向案头那幅未完工的双面绣——鸳鸯戏水图,水波尚未成势,几处针脚略显松浮。

她伸手取过,指尖抚过丝绢:“这几处收针太急,线头微翘,姨母替你理一理。”

我低低应了声“好”,随即侧身,与李秋莹谈笑风生,说起前日刚由漕运船队押入京的建宁贡焙、武夷岩骨,言语间似真有茶香浮动。

此时日影西移,斜阳漫过雕花窗棂,在紫檀案几上投下一小片暖金;茶烟自白瓷壶嘴袅袅升腾,如游丝,似轻雾;院中老槐静立,偶有雀跃枝头,抖落几星碎光;连檐角铜铃都敛了声息,唯余风拂竹帘的细微窸窣。

我静静望着眼前这对母女——一个面色苍白却强撑镇定,一个笑意温软却眼神游移。

忽然,我唇角一扬,笑意清浅,却深不见底。

“其实我屋内锁着几罐明前雀舌、雪顶云毫,都是今年新焙的头采。只是方才那盏茶里,我悄悄掺了些断肠草汁与乌头末,怕糟蹋了好茶,才专挑这些陈叶来奉。”

话音落地,满室骤然死寂。

连窗外掠过的飞鸟,都似被这静压得不敢振翅。

李秋莹脸上的血色霎时褪尽,瞳孔骤缩,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完整字句。

“你……你说什么?”

嘀嗒。

嘀嗒。

两声轻响,清晰得刺耳。

鲜红的血珠自王青莲指尖滚落,砸在绷紧的素白杭绢上,迅速洇开,一圈圈蔓延,如朱砂绘就的彼岸花,妖艳而诡谲。

李秋莹僵硬地转过头,望向身旁的母亲。

王青莲口鼻之中,血如泉涌,顺着下颌蜿蜒而下,染红襟口那朵手绣的栀子。

我目光平平扫过她惨白的脸,语气平静如叙家常:“她饮得比你多一口,毒发自然快些。”

李秋莹双手死死按住胸口,身子一软,重重跌坐在地,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眼中尽是惊骇与茫然。

“你……你疯了?!我们是你的姨母、表姐,你为何要杀我们?!”

我笑望着王青莲,眸光如刃:“你不如先问问你娘——当年,她为何要害我娘?”

她身边两个贴身丫鬟早已魂飞魄散,跌跌撞撞奔出院门,嘶声唤人。

不多时,我爹踉跄闯入,袍角沾灰,面色铁青。

他一眼瞥见满地猩红,再看见我手中匕首正抵在王青莲颈侧,刀锋映着斜阳,寒光凛冽。

他双腿一软,几乎跪倒门槛边。

我缓缓回头,目光落在他脸上,一字一句,清晰如刻:“爹爹这是怕了?那夜娘亲难产,血浸透三床褥子,流了整整两个时辰……那血,可比今日多得多。”

他手指剧烈颤抖,直直指向我,声音劈裂:“宋锦渝!你疯了不成?!把刀放下!快放下!!”

我松开手,匕首垂落,发出一声轻响。

我轻叹一声,似疲惫,似怅然:“她已说不出话了,问不出什么。不过——我还有别的法子。”

我挺直脊背,缓步上前,一把攥住他伸来的右手。

刀光一闪,他掌心赫然绽开一道深长血口,皮肉翻卷,血珠争先恐后涌出。

此刻的我,眼底无悲无喜,唯有幽暗翻涌,如深渊裂隙;我爹身后几个小厮,竟被我这一眼逼得齐齐后退半步,喉结滚动,不敢出声。

我本非力胜之人,可他惧极失神,竟被我轻易拽至李秋莹面前。

他腕上鲜血顺着手臂蜿蜒而下,一滴,两滴,坠入李秋莹呕出的那滩暗红之中,迅速交融,不分彼此。

我笑得眼角沁出泪来,声音轻得像叹息:“血脉相融,方为至亲……原来,她也是爹爹的女儿啊。”

我松开他的手,转身走到王青莲身前,屈膝蹲下,与她平视。

她瞳孔涣散,气息微弱,却仍死死盯着我,喉间咯咯作响,却吐不出一个字。

我俯身,声音低而清晰:“当年娘亲临盆那夜,你凑到她耳边说的,就是这件事吧?很痛,是不是?”

我顿了顿,匕首尖端缓缓抵住她颈侧跳动的血脉。

“若你点头认下,我便给你个痛快。”

我爹从地上挣扎爬起,站在我身后,语无伦次,声音嘶哑破碎:“你……你这个逆女!你连亲爹都敢伤!你怎么敢……你怎么敢啊——”

他最后一个“啊”字尚未出口,温热的血已泼了他满面。

我手中匕首,已没入王青莲颈侧。

滚烫的血柱喷溅而起,顺着我指缝、手腕、小臂筋络奔流而下,黏腻腥热。

她睁大双眼,死死盯住我,嘴巴张合数次,终究未能吐出一字。

上辈子我最后悔的,便是没能亲手斩断那柄害母的刀。

这辈子,总算没有白活。

李秋莹的父亲李生,如今攀附上了权势煊赫的恒王,官阶节节攀升,恩宠日盛。

他眼下在朝堂之上的分量,已与我父亲不相上下,甚至隐隐压过一头。

我父亲自然不敢轻易招惹,更不敢拂其颜面。

我蹲在青砖地面上,用一方素净帕子缓缓擦拭匕首刃口残留的暗红血痕,刀锋映着窗棂漏进来的微光,泛出冷而钝的寒意。

我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像一粒粒冰珠坠入静水:

“再过两个时辰天色便要彻底沉下去,李大人那边定会派人四处搜寻妻女踪迹。爹爹不必忧心——她们踏进宋府西角门时,巷子里空无一人,连巡更的差役都绕开了那条道。倒是有几个赶早市的婆子亲眼瞧见,一对衣饰华美、气度雍容的母女乘着青帷小轿,往城西云隐山去了,说是去慈恩寺上香祈福。”

父亲佝偻着背,手指抠着地面青砖的缝隙,指甲缝里嵌着泥灰,身子抖得厉害,仿佛风中枯枝。

他艰难地撑起身子,目光落在我脸上时,瞳孔骤然缩紧,满是惊惧与憎恶。

他恨不得将我碎尸万段。

可最终,只咬着牙根低吼咒骂,一边抹着额角冷汗,一边替我拖走染血的蒲团,又将散落的香灰扫进铜炉,把撕破的帘子重新挂好。

李氏母女赴山祈福途中,突遭悍匪拦路劫杀。

李夫人拼死护住女儿,胸前、后背连中七刀,血浸透了月白绣兰的褙子,在山道石阶上拖出长长一道暗褐痕迹,终因失血过多,断气于半山凉亭。

李秋莹侥幸未死,左肩深可见骨,右腕筋脉被割断三寸,抬下山时浑身湿透,不知是血是汗,还是泪。

她被抬出我院子那刻,发髻散乱,眼白布满蛛网般的血丝,嘴唇干裂渗血,却仍死死盯住我,喉间挤出嘶哑的诅咒:

“宋锦渝……我要你为我娘偿命……”

我唇角微扬,笑意未达眼底:

“日后你若敢再踏入我视线三丈之内,我便将你真正的身世公之于众——你不是李家嫡出的千金,而是王青莲当年在青楼所生、被李生偷偷抱回府养大的私生女。你觉得,以你这等来历,还能活到为你娘披麻戴孝、提刀寻仇的那一日么?”

直到后半夜,檐角铜铃被夜风撞得轻响,院外传来沉重而紊乱的脚步声。

父亲终于回来了。

他玄色官袍下摆沾满泥浆与干涸的褐斑,袖口还挂着半截断裂的草茎,靴底黏着山野间的腐叶与暗血。

他踹开我房门时,我正伏在紫檀案前,最后一笔抄完账册末页,墨迹未干。

他一眼便瞥见案角垂落的素白绫带,如一条僵死的蛇,蜿蜒在砚池边。

他眼眶赤红,嗓音沙哑如砂纸磨过粗陶:

“你做出这等狠绝之事,怎还有脸苟活于世?”

我搁下狼毫,指尖在宣纸上轻轻一按,留下淡青墨印。

抬眸望向他,烛火在瞳中跳动:

“王青莲毒死了我娘,她该死。我为何要为一个杀人凶手偿命?”

他喉结滚动,欲言又止。

我微微一笑,语调平静:

“爹爹这是刚哭过?看来那王青莲,确是您心头至宝。这些年您悄悄拨给她的银钱,够买下三条街的铺面,也够养活她那个病歪歪的女儿十年有余。”

他冷笑一声,袖中拳头攥得骨节发白:

“这院子已被羽林卫围得水泄不通,你不用这白绫自尽,也活不过天明。”

我将叠得齐整的账册推至他眼前,纸页边缘锋利如刃:

“这是爹爹近八年来,为填补王青莲母女挥霍所设的假账——盐引虚报、漕粮折耗、河工银两挪移……桩桩件件,皆有您亲笔画押与密押朱印。”

“您想杀了我,永绝后患?可这世上哪有密不透风的墙?我若今夜横死,这份账册,连同您写给王青莲的十七封私信、您亲手所绘的她小像、还有您在娘亲灵前发誓休妻另娶却被我娘撞破的供词,明日辰时,便会稳稳躺在都察院御史陈大人的案头。”

“届时,您的乌纱帽、宋氏百年清誉、阖族男丁的功名前程,乃至您颈上这颗头颅……还保得住么?”

他盯着那叠薄薄册页,脸色由青转灰,再由灰转死白,仿佛一尊被抽去魂魄的泥胎。

良久,才从齿缝里挤出一句:

“今日种种,你早已布好局……”

我垂眸,用小指挑起一缕垂落的鬓发,缠绕又松开:

“王青莲确实是我亲手所杀。可帮她换衣、焚香、伪造香客名录、遣人引开守山僧侣的,却是爹爹您。如今我们父女二人,早已是一根绳上捆着的两只蚂蚱——谁挣脱,谁先死。”

他怔怔望着我,眼神恍如初见,陌生得令人心悸,又裹着一丝藏不住的畏怯:

“你从小温良恭俭,连踩死一只蚂蚁都要落泪……怎会一夜之间,变得如此阴鸷狠戾?”

为什么?

我总不能告诉他,我早已死过一回,又从沈容璟掐断我脖颈的那刻,重新睁开了眼。

他临出门前,枯瘦的手指直直戳向我眉心,声音破碎如裂帛:

“毒妇,你就是个毒妇。”

毒妇,这词我有多久没听过了?

前世沈容璟掐着我脖子的时候,也是这样骂我的。

前世,沈容璟初见李秋莹,便如惊鸿掠心,一眼万年。

可沈家累世簪缨,门第煊赫,沈容璟身为承祧嫡长,肩扛宗庙重托,其嫡母永宁郡主岂会容许一个靠攀附权贵、曲意逢迎起家的李氏女入主中馈?

反倒是被李秋莹邀来作陪的我,素衣淡裙,眉目沉静,不争不显,倒叫郡主一眼相中——不久便遣媒执礼,登门下聘。

嫁入沈府那日,朱雀门外雪落无声,青砖沁寒,檐角铜铃在朔风里轻颤,仿佛也替我悬着一口气。

新婚燕尔,他待我确有几分真意:晨起为我理鬓,灯下共读诗卷,雨夜亲自撑伞送我回院,伞面微倾,大半遮在我头顶。

他仕途如登云梯,步步生莲,在沈氏根基的托举之下,入朝第十载,便已位极人臣,拜为丞相。

成婚多年,沈家高门深似海,后宅却始终空寂如初,再无一人添置。

京中命妇每每聚宴,总有人含笑打趣:“宋夫人好福气,独占君心二十年。”

他闻言只浅浅一笑,眸光温润如春水:“内子不允。”

话音未落,便解下身上玄色云纹披风,亲手覆上我肩头,指尖拂过我耳际时,尚带三分暖意。

可一踏进我院中垂花门,那点温存便如薄冰遇火,顷刻消尽。

他骤然攥住我发根,力道狠厉,将我整个身子掼入浴桶之中——木桶震颤,水花四溅,滚烫的药汤灌入口鼻,头皮撕裂般剧痛,我被迫仰起脸,正撞进他一双淬了冰刃的眼里。

沈容璟俯身,唇角微扬,笑意却冷得瘆人:“宋锦渝,沈家主母这把交椅,你坐得可还安稳?”

我呛出一口浊水,喉间腥甜翻涌,哑声问他:“既恨我入骨,何不休书一封,放我归去?”

他不答,只死死盯我良久,忽而低笑出声,那笑声像钝刀刮过青石:“这般有趣……我怎舍得放手?除非你死——”

是啊,唯有我咽气那一瞬,他藏了半生的秘密,才真正无人知晓。

李家获罪抄没那夜,沈容璟独自跪在沈氏宗祠前,青砖沁出血痕,脊背挺得笔直,只为求郡主松口,纳李秋莹为妾,护她余生周全。

也是那时我才彻悟:原来她才是他心尖上剜不掉的朱砂痣。

那一晚,我捧着温热的安胎药饮尽,腹中却骤然绞痛如刀割,身下血如泉涌,浸透素绢,蜿蜒淌过金砖地面,像一条蜿蜒的暗河。

我昏沉三日,高烧不退,他未曾踏进我院一步——因彼时李秋莹正被郡主指派的几个老嬷嬷堵在西角小院外,当众揭穿她罪臣之女的身份。

“按律该没入教坊司为妓,偏生不知羞耻,勾引主君,甘为外室,如今竟妄想抬进正门?”

嬷嬷们字字如钉,句句带刺,却偏偏避开了沈容璟的名字,只将脏水泼向李秋莹一人。

满城贵女闻风而至,围作一圈,命婢女按住她手脚,左右开弓扇耳光,脆响一声接一声,打得她鬓发散乱,嘴角渗血。

待他抚慰妥帖,匆匆赶来探我时,我倚在软枕上,声音虚弱却清晰:“我和父亲费尽周折,上下打点,才保她免于流徙充役……谁料她竟做出这等失德败行之事。早知如此,当初就不该救她——如今倒害苦了沈家那位正经夫人。”

他神色一滞,眉峰微蹙:“夫人与她自幼同窗,情逾手足,怎会说出这等话?”

我垂眸,目光落在他手背上暴起的青筋上,唇边浮起一丝极淡的笑,凉得没有一丝温度:“夫君怕是记岔了。我从来不是菩萨心肠,若李秋莹落在我手里,我定亲手剥她皮、剔她骨。”

顿了顿,我抬眼,笑意未达眼底:“好在夫君出身清流望族,断不会行此腌臜勾当。”

不得不说,郡主这一招毒辣至极——沈家清名如琉璃盏,容不得半点尘污。李秋莹声名扫地,自此再无可能跨进沈家大门半步。

可她竟也豁得出去,寒冬腊月,朔风如刀,她纵身跃入结着薄冰的映月湖。

我坐在临湖茶楼二楼雅座,炉上陶铫咕嘟作响,白雾氤氲,茶香袅袅。

楼下湖面碎冰浮动,人影挣扎起伏,我端起青瓷盏,吹开浮沫,静静啜饮。

小红斟茶的手抖得厉害,茶水几欲溢出杯沿:“小姐……湖里那个……是姑爷……再这么下去,怕是要没命了……”

我搁下茶盏,指尖轻叩杯沿,目光沉静:“我的孩子,是因他们而殁的。这笔债,总得有人偿。”

小红声音轻如游丝:“那碗安胎药,太医署反复查验,药渣里什么都没验出来……所以姑爷……始终不信您的话……”

“呵。”我冷笑一声,茶烟缭绕中,眼底寒光凛冽,“果真是好手段。”

“李秋莹该死,那只四处偷腥、惹祸上身的猫,也该死。”

我侧首望向小红,语声平静:“你说,今日之后,我会不会成为这京城最富贵的寡妇?”

可惜,天意弄人。

沈容璟水性极佳,终将李秋莹托出水面,奋力推向岸边。

岸上路人纷纷伸手相援,也将他湿透的身躯拖上冻土。

我仰头望天,灰云低垂,风卷残雪扑在脸上,冰凉刺骨。直到眼角滚烫,泪水无声滑落,我才提裙奔下楼梯,踉跄扑至他身侧,伏在他胸前哽咽不止:

“夫君……你千万不能死啊……”

他半阖着眼,在湖中浮沉之际,早已瞥见茶楼上那个端坐如松、冷眼旁观的我。

此刻他气息微弱,指尖冰凉,却仍抬起手,缓缓抚上我脸颊,拇指擦过我下颌线,声音嘶哑如砂纸磨石:

“你最好盼着我死……若我活下来——你就活不成。”

然而事与愿违。

沈容璟活了下来,我也未死。

只是那场寒浸肺腑的溺水,彻底损了他的根本,从此再难有子嗣绵延。

我直视着他苍白的脸,一字一句:“若你敢伤我分毫,或动我身边人一根头发——明日辰时,满京城的茶肆酒楼,都会传遍丞相大人因私情落水、伤及宗嗣的丑闻。”

沈家百年清誉,比他的命更重千钧。他不得不低头,不得不退让。

自那日起,他在人前对我愈发体贴入微:晨昏定省必携我同行,赴宴时亲手为我布菜,偶有贵客来访,他亦揽我入怀,笑言“拙荆性柔,需我时时照拂”。

京中人人称颂,说沈相夫妇琴瑟和鸣,乃尘世难得的神仙眷侣。

可无人知晓,他每一次温柔低语,都是淬了蜜的刃;每一回执手并肩,都是裹着锦缎的枷锁。

郡主得知我再不能生育,又执意不许沈容璟纳妾续嗣,恨我断了沈氏香火,每夜命我跪于宗祠青砖之上,额触冰冷牌位,听诵《女诫》至三更。

她惧伤母子之情,竟将逼迫李秋莹投湖一事,尽数栽赃于我名下。

李秋莹跳湖后救治不及时,寒气深入骨髓,不过两月,便咳血而亡,香魂杳杳。

沈容璟疯了一般冲进我院中,双手扼住我脖颈,指节泛白,青筋暴起:“毒妇!是你害死了她!”

我艰难扯动嘴角,喉间咯咯作响,声音却异常清晰:“我只是没派人去捞她罢了……怎么就成杀人凶手了?”

“她做的那些腌臜事,我没拿刀捅她两回,已是仁至义尽。”

我仰起脸,迎着他猩红双眼,轻轻一笑:“要不……你今日掐死我,替她偿命?”

他指腹骤然收紧,又猛地松开。

他并非舍不得杀我,只是不敢——不敢拿沈家百年清名,赌我一句临死反扑。

于是我们就这样彼此撕咬、相互凌迟,熬过了二十年荒诞不经、血泪交织的岁月。

重来一世,我决意不再重蹈覆辙。

那些年少时仓皇错过的光阴,如今想来,竟如细沙从指缝间簌簌滑落,再难攥紧。

我刻意避开每一次与沈容璟相遇的可能——街角偶遇的马车、庙会人潮中的回眸、甚至他遣人送来的那封未拆的信笺,我都任其在风里飘散。

如今,我被父亲锁在西苑深处,朱漆门扉日日落锁,铜环冰凉,连檐角栖着的白鸽都飞不出去。

倒是小红在廊下急得直绞帕子,声音压得极低:“小姐,您已到了议亲的年纪,老爷这般长久禁足,外头怕是要传些难听的话,于您的闺誉终究不利。”

我执笔的手腕微顿,青玉笔杆在素笺上投下一小片淡影。

“可惜啊,我这位父亲,终究不如我心硬——他不敢真将我的名声碾作齑粉。”

父亲与前世的沈容璟何其相似:都想除掉我,却始终不敢真正动手。

小红轻轻叹了口气,鬓边一缕碎发被穿堂风拂起:“也不知这禁足,还要熬到几时。”

我搁下笔,指尖缓缓揉着酸胀的腕骨,窗外一树梨花正簌簌落着,花瓣沾在窗棂雕花上,像未干的泪痕。

“快了。”

祖母并不知晓我因何受罚,却执意要以规矩立威。她命我每日抄写《金刚经》,纸是特供的澄心堂纸,墨是松烟老墨,可那字字句句,偏要我在子夜燃烛、寅时收笔,在油灯将熄未熄的昏黄里,抄至眼底泛红、指尖颤抖。

从前娘亲久未诞下嫡子,祖母便也是这般罚她——佛香缭绕中,她伏在案前抄经,脊背单薄如纸,而窗外春樱年年开落,无人替她拂去肩头落花。

唯有送经之时,我方能踏出西苑。青石甬道两旁桂树初抽新芽,露水沁凉,石缝间钻出几茎细草,在晨光里微微摇曳。

祖母卧房内檀香沉郁,熏得人喉间发涩。姑姑半跪在紫檀雕花榻前,十指按在祖母浮肿的小腿上,力道轻缓却带着不易察觉的滞涩。

姑姑性子柔顺似水,奈何姑父官居三品,手握兵权,祖母便常召她回府“叙话”,实则不过借机磋磨。

祖母并未叫我起身,我便垂首跪在猩红地毯上,膝下垫着薄薄一层软缎,却仍觉寒气刺骨。

祖母闭目倚在引枕上,面色泛着久不见天光的青白。姑姑一边揉按,一边徐徐道来京中近闻:

“听说李大人已扶正了房姨娘,抬为继室。”

祖母眼皮未掀,只从鼻腔里哼出一声:“后宅琐事繁杂,总得有个主事的妇人打理。”

“我当年,也是在夫君原配过世两月后,被迎进门做续弦的。”姑姑接过侍女递来的青瓷药碗,碗沿温润,药气苦涩,她稳稳托着,声音却比往日更沉三分:“那位早逝的李夫人,生得极美,一双儿女更是俊秀非凡,那李家公子与小姐,眉眼轮廓竟如镜中映照,分毫不差。”

话音刚落,祖母手中药碗猝然倾翻,褐色药汁泼溅在锦被上,如一道狰狞伤疤。

她一手按住额角太阳穴,指节泛白,另一手朝我们无力挥了挥:

“都退下吧……我想静一静。”

我与姑姑悄然对视一眼,垂眸退出。

直至拐过垂花门,行至假山幽僻处,姑姑才停步,袖口微颤,声音低哑如砂纸磨过旧木:

“当年娘为替兄长铺就仕途,硬将刚满十五的我,许给一位年逾五十的老臣作续弦。这些年我如履薄冰,日夜煎熬,形同囚雀,她却从未问过一句冷暖。”

她抬眼望向远处飞檐一角,目光冷冽如霜:

“我亦是她亲生骨肉,只因身为女子,便不配被当作活生生的人看待。”

“这些年,她为兄长纳了七八房妾室,个个貌美聪慧,却无一人能为宋家添一子半嗣。”

她唇角忽地一扯,笑意未达眼底,只余森然寒意:

“谁料她盼了一辈子的嫡孙,如今竟顶着旁人的姓氏,在别家祠堂叩首焚香——这报应,来得倒真够痛快。”

我垂眸凝视自己素白衣袖上绣的几枝淡竹,竹叶纤细,针脚细密:

“姑姑,城西那间脂粉铺子,您往后不必再去了。”

“罢了,今日这一遭,也算出了口闷气。”姑姑冷笑一声,指尖抚过袖口金线暗纹,“当年我出阁,宋府只备了几口樟木箱,里头尽是些褪色的绸缎、缺角的银簪,若非你娘悄悄添了整整一箱压箱底的嫁妆——赤金嵌宝的头面、整匹云锦、还有那对压箱的羊脂玉镯——我怕是连奴婢都不如,活得连狗都不如。”

姑姑确实在祖母的汤药里掺了慢性损元的药材,令她日渐萎顿,气色一日差过一日。

可前世,此事不过半月便败露。祖母何等老辣?岂是轻易能被算计之人。

她当众撕了姑姑的脸皮,又往姑父府中送去数名妖娆舞姬,明为贺寿,实为羞辱。

姑姑终在后宅无声无息地凋零,尸身抬出时,连口薄棺都未配全。

临别之际,姑姑忽而驻足,侧过脸来问我:

“你为何如此信我?”

我回望她,身后一株老槐正洒下斑驳光影,落在她鬓边几缕银丝上:

“共同利益,未必能拴住人心;可共同的仇恨,却足以让两个本该陌路的人,并肩而立。”

姑姑恨祖母毁她一生,如刀剜骨。

我亦恨祖母觊觎娘亲丰厚嫁妆,暗中搅散她与青梅竹马的婚约,逼她含泪嫁入宋府,葬送她所有欢喜与清欢。

姑姑唇角微扬,笑意终于染上几分真实温度:

“你比我想象中更通透。他们,终究不是你的对手。”

在娘亲咽下最后一口气前,祖母请来的那位走村串户的游方郎中,隔着一层薄薄的纱帐,只凭脉象与腹形便断言——娘亲腹中所怀,仍是个女儿。

祖母听罢,眉头紧锁,指尖捻着药方一角,只觉那几味参茸、鹿角胶、紫河车贵得扎眼,心下盘算着省下的银钱能添多少亩良田、几匹细绸。

她趁夜遣了贴身嬷嬷,将药柜深处那几味沉甸甸的药材悄悄换成了寻常的当归、黄芪与陈皮。

直到产房内血水浸透三重褥子,稳婆抱着浑身青紫、早已没了气息的婴孩出来时,祖母才僵立在门边,盯着那蜷缩如初生小猫般的身子,喉头一哽,喃喃对身旁发抖的嬷嬷道:

“若我没动那几味药……我的嫡孙,是不是就能喘上这第一口气了……”

此后十数年,她为我爹张罗妾室,前后纳了四房,偏院里莺声燕语不断,可诞下的却全是眉目清秀、声音软糯的庶女。

她怎么也料不到,自己日日焚香祷告、夜夜掐指推算盼来的血脉嫡孙,竟生在李家门楣之下,连族谱都落不进宋氏宗祠。

那日相府设宴,朱红大门外垂着新换的靛青流苏,风过时簌簌轻响。

祖母终于见到了那个孩子——不过三岁光景,坐在李夫人膝头,指着廊下匾额上的“忠厚传家”四字,一字不差地念了出来;又背《千字文》至“云腾致雨,露结为霜”,清亮嗓音引得满座侧目。

向来连赏丫鬟都只给半吊铜钱的祖母,竟当场解下腕上那只压箱底的赤金镯子,命人熔了重铸成一把长命锁,锁面錾着祥云捧日,锁链缀着十二粒细米珠,沉甸甸递到孩子手中。

她想接他回宋府,亲自教他习字、骑射、观星、辨玉;可她是高门主母,一举一动皆被无数双眼睛盯着,稍有不慎便是动摇宗法、辱没门风的大罪。

她只能把这秘密嚼碎了咽下去,日日含在舌根底下,越藏越深,越捂越烫,终至蚀穿五脏六腑。

自李府归来不过三日,她便卧在紫檀拔步床上,茶饭不思,汤药难进。

无人察觉她晨起漱口时水里泛着淡青浮沫,只道是忧思过甚,心气郁结,身子自然一日弱似一日。

祖母倒下后,递进宋府的帖子,再不写“宋府二小姐”,而是一笔端楷写着我的名字。

我爹虽忌我如忌虎,却也不敢再将我长久拘在西角小院——那扇爬满枯藤的粉墙,已挡不住外头风雨欲来的流言。

去相府那日,马车行至朱雀街口,我让车夫勒缰停驻。

街角玉器铺子檐下悬着两串铜铃,风过叮咚,我挑了一对白玉耳坠——玉色微青,质地温润却不通透,边缘还带着几处天然绺裂,像被岁月轻轻咬过的痕迹。

我爹掀开车帘,目光扫过我掌中锦盒,唇角扯出一道冷峭弧度:

“长公主什么珍奇宝器没见过?能瞧得上你这副地摊货?”

我双手捧盒,笑意浅淡如初春湖面浮起的一层薄雾:

“总不能空手登门。”

他鼻腔里溢出一声嗤笑,袍袖一甩,墨色锦缎掠过车辕,带起一阵微尘:

“随你折腾,莫要丢了宋府的脸面。”

话音未落,人已转身迈入府门,背影挺直如松,却再不肯与我同乘一程。

我与我爹,早非父子,而是隔了血缘的仇敌。他不屑虚饰,我亦懒得周旋。

相府门前青砖沁着晨露,我立于垂花门畔,足尖轻点石阶,静候许久。

直到萧贵妃那辆描金嵌宝的凤纹马车缓缓停驻,车帘掀开,她扶着宫人纤纤素手踏下青石阶,我才敛衽入门。

我并未往喧闹的前厅去,只佯作脚踝扭伤,在抄手游廊尽头一条覆着苔痕的青石墩上坐下。

指尖轻揉踝骨,裙裾垂落如月华泻地。

膝盖跪得有些发麻,我撑着青砖地慌忙起身,不敢有半分逾矩,只垂着眼帘,规规矩矩地行了一个最挑不出错处的闺阁礼。

长公主并未正眼瞧我,只意兴阑珊地抬了抬手,那一截皓腕似霜雪堆就,声音更是清越得如同泉水撞击寒玉,不带一丝烟火气:

【行了,扶她去偏房歇息吧。】

借着起身那一瞬的交错,我极快地抬了一下眼皮。目光如蜻蜓点水,掠过她鬓边——那里悬着一对东珠,乍一看莹润生辉,可在那斜阳余晖的映照下,珠身深处竟泛着一丝极淡的灰翳,好似被一层抹不去的薄雾蒙住了光华。

心口猛地撞击了一下胸腔,我屏住呼吸,在心里默数了半息,赌上了这一世的开局。

我没动,反而在此刻开了口:

【殿下气韵天成,皎若明月当空,若是再配这般虽然贵重却失了灵气的俗物,反倒是让那些死物掩了您原本的真绝色。】

话音刚落,四下死寂。

长公主身后那位负责梳妆的宫人脸色瞬间煞白,继而转青,手中帕子被死死攥紧,指节泛白,厉声呵斥道:

【放肆!你是哪家的野丫头,岂容你在此妄议公主仪容!】

我却像是没听见那雷霆之怒,依旧垂眸肃立,身形稳如磐石,声音不疾不徐:

【臣……臣女的外祖父曾经营珠宝行当数十载,臣女幼时常随侍身侧,耳濡目染。外祖父曾言,真东珠置于日光之下,必映七彩虹晕,流光溢彩如朝霞初染,绝无这般灰黯沉闷之色。】

长公主闻言,原本漫不经心的神色终于凝了一凝。她修长的指尖探向耳畔,摘下右耳那枚东珠,举到那一束穿窗而入的夕阳下细细端详。

须臾,她眸底的光亮沉了下去,指尖一松,那珠子滚落在案几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她转头看向那瑟瑟发抖的宫人,语气淡漠:

【去,回屋另取一副耳坠来。】

恰在此时,远处游廊上传来一阵环佩叮当之声,夹杂着女眷们的娇笑。几位世家贵女正携着香风而来,裙裾拂过青砖缝隙里钻出的细草,真真是步步生莲。

若是此刻再折返取物,定然是来不及了,只能让长公主空着耳垂见客,那是大失仪。

时机稍纵即逝。

我迅速打开一直紧紧攥在手中的锦盒,将那对白玉耳坠托于掌心,双手呈上。我极力控制着声音的颤抖,力求字字清晰:

【这是臣女闲逛市集时偶然所购,样式粗陋,本不敢献于殿下,但事急从权……】

这几个月来,家中账房看人下菜碟,克扣得厉害,连我房里的胭脂钱都按月减半,我囊中早已空空如也,这确实是我能拿出的全部家当。

那玉质确实只能算作凡品,光泽内敛得有些过分,仔细看去,内里还藏着偶有的絮状纹理,甚至在不起眼处,有一点豆大的瑕斑,像是一滴凝住的泪痕。

长公主垂眸凝视了片刻,忽然,她唇角微勾,笑意如春风拂过冰封的湖面,竟生出几分暖意:

【本宫倒觉得,甚好。】

她戴上那对白玉耳坠踏入正厅时,萧贵妃正执着一只琉璃盏浅笑嫣然,正与周围众星捧月的夫人们细说这东珠的甄别之法——

【这法子其实最简,唯观日光二字:真珠映虹,假珠泛灰。】

今年岭南大旱之后又遇洪涝,漕运受阻,进贡的东珠稀少得可怜。统共也就得了这么一颗硕大饱满的,工匠废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堪堪琢成一对耳坠。此刻,这对稀世珍宝正耀目地悬于萧贵妃的耳垂之上,随着她的动作晃出一片光晕。

她抬起眼帘,似笑非笑地望向长公主。本欲以这珠光宝气压长公主一头,却不料对方耳畔素净得很,唯余一对白玉玲珑,温润不争,清雅如诗。

萧贵妃脸上的笑意一滞,随即扬起下巴,唇边讥诮之意更甚:

【哟,长公主今日这是怎么了?戴此等市井俗物赴宴,怕是折损了天家威仪,让人笑话。】

长公主垂眸,指尖轻轻抚过那冰凉的玉坠,声音不高,却字字句句如同玉珠落盘,砸得席间一片死寂:

【近日岭南水患频仍,流民失所。本宫与相爷正于沿岸广设粥棚,赈济流民。心系苍生疾苦,哪还有那个闲情逸致去妆点耳畔?】

她忽地抬眸一笑,目光如水,却冷冽刺骨,滑过萧贵妃耳上那对灼灼生辉的东珠:

【倒是贵妃娘娘,值此国难之际,仍以千金之珠赴相府之宴,这份心意,倒真叫本宫感念不忘,定会向陛下好好‘称颂’。】

满座宾客谁人不知,长公主与相爷近月来捐银逾十万两,亲赴灾地三回,连御膳房送来的参汤都被她转赠给守堤的老卒。

此言一出,萧贵妃身上那件织金云雁纹的华贵宫装,仿佛忽然间重了千斤,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后来替我引路的小丫鬟说起这事儿,掩着嘴笑得眉眼弯弯:

【姑娘您是没瞧见,贵妃娘娘当时脸都绿了!指甲生生掐进掌心肉里,血珠子都渗出来了,还得强颜欢笑呢!】

原来,那一对在日光下泛着灰翳的假东珠,正是萧贵妃暗中偷换了陛下亲赐给长公主的生辰贺礼。

前世,这对假珠子令长公主在众目睽睽之下被识破,颜面尽失,被御史台讽刺“失仪失德”。

而这一世,它成了我叩开长公主心门、改变命运齿轮的第一枚叩门石。

脚踝处刚刚敷过药膏,凉意沁入肌肤,缓解了些许酸痛。我由丫鬟搀扶着,一瘸一拐地步入正厅。

我爹正坐在客席的末位,鬓角的霜雪似乎比往日更浓重了些,眼神浑浊,却频频抬眼望向主位,坐立难安。

他大约真以为自己老眼昏花——竟看见长公主耳畔晃动着的,正是我方才在马车上给他看过、被他斥为“丢人现眼”的那对白玉耳坠。

直至我被嬷嬷引至长公主身侧落座,二人谈笑晏晏,长公主甚至亲手为我布了一箸清蒸鳜鱼,那鱼腹嫩肉在盘中泛着诱人的琥珀光泽。

他才彻底怔住,如遭雷击,僵坐在那里,连手边的茶盏倾斜了都不自知。

离席时,暮色四合。

我爹立于朱漆大门之外,浓稠的暮色如墨汁般泼洒在他那身玄色官袍上。他望着我缓步登车,冷笑了一声,嗓音沙哑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的石头:

【你倒是聪明,竟能这般轻易讨得长公主欢心。】

话音未落,长公主身边那位鬓发如银、眉目慈肃的管事嬷嬷已捧着一只紫檀嵌螺钿的匣子,快步穿过门廊而来。

【宋大人这话,倒叫我们长公主听了欢喜。】嬷嬷脸上的笑容和煦如春风,却自有一般不容置疑的分量,【今日殿下亲口夸赞,说您家小姐聪慧过人,甚得眼缘呢。】

说罢,她当着众人的面,轻轻掀开了匣盖——

内里静静卧着一对鎏金钥匙,齿纹精细如工笔勾勒;旁侧是一具鎏金妆奁,盖面錾刻着鸾凤和鸣的图样,金丝勾边,在灯火下熠熠生辉。

我爹盯着那匣中之物,喉结剧烈地上下一滚,手指猛地攥紧了袖口,手背上青筋暴起,几乎要呕出一口浊血来。

一副地摊淘来的白玉耳坠,竟让长公主一眼看穿了我袖口磨损的丝线、发间褪色的绢花、连脂粉匣都蒙尘的窘迫处境。

她的意思,比那金钥更锋利,比那妆奁更沉实——

这是交予当家主母的信物。

如今祖母病势沉疴,卧床不起。这后宅之中,唯有我这个嫡出长女,尚有资格接过那柄掌家之钥。长公主这是在为我撑腰,明晃晃地告诉宋家,这管家之权,非我莫属。

我爹虽摆出了一副不得不让我执掌中馈的架势,实则只是将些柴薪、米粮、油盐、酱醋的采买与流水账目交到了我手上。核心的产业地契,他依旧死死攥着。

我的日子谈不上顺遂,却也未曾再被逼至前世那种绝境。

春日的樱花谢了又开,秋日的桂花落了又香,光阴如溪水般悄然淌过指缝。

这段时日里,父亲替我相中了一位尚未入仕的寒门书生,言语间已透出急欲将我草率许配出去的意思,好早日将我这根眼中钉拔除。

我只随口在饭桌上提了一句:“长公主曾言,我出嫁前,她定会亲临验看夫家的人品才学。”他便再未提起此事,仿佛那话是一道无形的朱砂印,死死盖住了他所有轻慢的念头。

李家倾覆的时辰,比前世迟了整整因数月。

上一世,李生是因贪墨赈灾粮款而满门抄没;这一世,剧情却生了变数——他是在秦淮河畔一座脂粉气浓重的勾栏里,酒后失手扼死了一个清歌小伶。 天子震怒,当即削去官职,褫夺功名,全家下狱。

我记得分明——前世真正犯下这桩命案的,其实是恒王身边另一名心腹幕僚。

早有风声传遍京华:恒王纵情声色、荒于政事。想来,这一世李生不过是更早地沦为了一枚被推上前台的替罪棋子。

我百思不得其解,为何今生竟生出这般偏移。

直到某日,我赴城南布庄挑拣冬衣料子。檐角铜铃在风中轻响,炉上茶烟袅袅,模糊了视线。我正抚着一匹手感极佳的云雁暗纹素缎,忽闻邻座屏风后,两位妇人压低了嗓音在闲话——

“你听说了吗?沈家那位金尊玉贵的小少爷,已在祠堂里跪足三日了。”

“哎哟,听说是滴水未进,粒米不沾,连太傅大人亲自去劝都未能让他起身。”

“那永宁县主是什么身份?自家儿子疼在骨子里,可更容不得那罪臣之女踏进沈家门槛一步啊。”

“可到底母子连心,昨儿县主到底是松了口,允她以妾室之礼进门……”

我指尖微顿,指腹下的缎面冰凉滑腻,像一尾即将游走的鱼。

罪臣之女……沈容璟……

原来如此。

他亦回来了。

上辈子李秋莹横死狱中,成了他心头一道永不结痂的旧创,那是他的白月光,他的朱砂痣。

所以这一世,他即使拼着自毁前程,也要将她从泥淖里拽出来,护进自己怀中。

只是不知,如今李秋莹已被永宁县主那个厉害婆婆拘在府中,沈容璟是否还能凭一腔孤勇,硬生生劈开那道森严的高墙?

我坐在临窗的紫檀木圈椅上,捧一盏碧螺春,轻轻咬了一口酥软甜腻的桂花千层糕,笑意猝不及防地漫上眼角。

恰在此时,珠帘剧烈晃动,李秋莹裹着一袭藕荷色斗篷,如同鬼魅般立在眼前。面纱半遮,唯余一双秋水盈盈的眼,此刻却盛满了怨毒,直直刺向我。

“宋锦渝,你为何偏要此刻与我争?当真要将我逼至绝路吗?”

我慢条斯理地搁下青瓷盏,眉梢微扬,故作不解:“我与你争什么?你是罪臣之女,我是官家千金,云泥之别。”

她贝齿紧咬下唇,渗出一点淡红的血色:“你散播流言,败坏我清誉,不就是为了从我手中夺走沈公子?”

天地可鉴,我愿让万般荣宠,独独不愿再沾染沈容璟半分。

“败坏清誉?”我忽而恍然大悟,唇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你说的是当年闺塾里,你偷摹我画稿,又把几位同窗的诗句东拼西凑,硬凑出一首‘咏雪’,博得‘京城第一才女’虚名的事?”

前世,我念着少时共读的那点情分,又知未出阁女子的名声重逾性命,即便心知肚明,也始终缄口不言。

可今生,我不欠她一分情义,亦不必为她粉饰这虚假的太平。

数日前御史夫人设的曲水流觞诗会上,我当众展开一轴泛黄的旧卷——那是我们十五岁时所绘的《寒江垂钓图》,卷尾题着几首稚拙却真挚的七言。

很快便有眼尖的才子指出:其中两联,竟与李秋莹此前在端阳诗会上所呈之句,字字雷同。

她当时只含笑推说:“年少涂鸦,不堪入目。”众人便再无异议。

她大约从未料到,我竟一直留着那幅原作。

所谓才女之名,不过一层糊窗的薄纸,一戳即破。

隔着轻纱,我也能看清她脸色由绯红转为惨白,再由惨白泛起绝望的青灰。

我凝视她片刻,声音轻得像一片落雪:“我早与你说过,若再踏进我眼前一步,我便将你那些‘年少涂鸦’,一字一句,公之于众。”

她眼底血丝密布,声音嘶哑如裂帛:“那我也揭穿你杀人之事!李家既倒,我本就活不成,不如拖你一同坠入地狱!”

倒真长进了,连威胁都学得有模有样。

我莞尔一笑,故意抬高了声线,清清楚楚道:

【李小姐,您既号称才女,怎还做这等抄袭他人诗句的勾当?这在文坛可是大忌呢。】

满楼茶客闻声纷纷侧目,无数道目光如针,扎得她脊背僵直。

她再也承受不住,转身奔逃。裙裾翻飞间,慌乱中竟撞上楼下一辆正在卸货的驴车,竹筐倾覆,靛蓝布匹散了一地,狼狈不堪。

我倚着雕花窗棂,望着那道仓皇逃窜的身影,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

归府的马车缓缓驶过青石长街,车轮碾过枯黄的落叶,发出细碎的声响。

我仍旧忍不住弯着嘴角,笑意未歇。

丫鬟小红掀开车帘一角,觑着我神情,终究没忍住:“小姐,您不是说,要做那心硬如铁、手段凌厉的女子么?这般笑法……可不像啊。”

不会。

除非忍不住。

不过回府之后,我的唇角便再也扬不起来了。

暮色如浓墨,沉沉压在青瓦飞檐之上。廊下灯笼尚未点起,风里浮动着初秋的凉意与枯桂残留的余香,有些呛鼻。

因为沈家遣了人来。

这辈子,我终究还是没能避开这场宿命般的纠缠。

他们急于为沈容璟寻一位门当户对、年岁相宜的闺秀完婚,好断了他对那罪女的念想,竟真将目光又落到了我身上。连我平日出入的时辰、常去的佛寺、连带身边几个贴身丫鬟的籍贯都打探得清清楚楚。

可我爹却以我正为祖母侍疾、代掌中馈诸事为由,言辞温软却立场分明地推拒了。

他端坐于紫檀圈椅中,面色冷硬如石,目光沉沉落在我脸上,声音低而重:

【你性子这般刚烈难驯,若嫁入太傅府,少不得惹是生非,祸及阖族根基。】

他那点盘算,谁又瞧不明白?无非是想将李秋莹塞进沈家门楣,借她攀上那根高枝,哪怕是做妾,也要维持他和李家的那点旧盟。

这事我懒得搅和,只垂眸转身,裙裾拂过青砖地面,一步步往我院子里去。

可我还是小觑了我爹的手腕。

傍晚时分,厨房一个新调来的粗使丫鬟端来一碗安神汤,青瓷碗沿还氤氲着微白热气。她垂首立在我榻前,眼睫低垂,却频频抬眼偷觑我的神色,指尖在碗壁上无意识地摩挲着,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直到我接过汤碗,仰头饮尽,将空碗轻轻搁在案几上,她才悄然松了口气,收回那道试探的视线。

没过多久,一道粗嘎的喘息声撞开我房门。一个衣衫汗渍斑驳、浑身散发着劣质酒气的男人猛地掀开我床帐——

帐内锦被隆起如常,却只堆着几个绣金线的软枕,空荡荡不见人影。

他惊愕回头的刹那,我自屏风后闪身而出,手中那只冰裂纹青釉花瓶挟着风声,狠狠砸下。

“咚”的一声闷响,沉闷得令人心惊。他连哼都没哼出半声,便直挺挺栽倒在猩红地毯上,额角汩汩涌出鲜血,染红了织金的花纹。

小红听见异响,抄起铜烛台便冲进来,烛火摇曳,映亮满地狼藉——

她一眼瞥见地上那具瘫软躯体,登时失声尖叫,声音尖利得划破了整个后宅的寂静。

不多时,火把如游龙般蜿蜒而至,光焰跳动,将我院中青砖照得明暗交错,树影幢幢如鬼魅摇曳。

我爹踏进院门时,火光映着他紧绷的下颌线,眉心拧成一道深壑。

我立刻扑上前,眼尾泛红,泪珠滚落得恰到好处,嗓音发颤:

【爹爹!还好女儿早有防备,将这贼人当场击晕……否则清白尽毁,再难立足于世啊……】

他喉结艰难滚动,脸色阴沉似铁,只勉强吐出一句:

【你……你没事就好。】

我抽噎着抹了抹眼角,福了一礼,语气温顺却字字清晰:

【多谢爹爹挂怀,女儿身子无碍,再饮一碗安神汤,便能安眠了。】

他身形一僵,瞳孔骤然收缩,仿佛被什么无形之物刺中要害。

我缓步靠近,裙摆扫过他官靴边缘,压低了声线,气息轻得像一片羽毛飘进他耳中,却带着透骨的寒意:

【爹爹前日才把厨房采买账目交予女儿经手,如今灶下管事、采办婆子、甚至库房小厮,哪个不是指着女儿手缝里漏下的油水过活?您说……您怎么就敢让人在我每日必饮的汤药里动手脚?】

话音未落,院外忽传来小厮急促的通禀声,声音劈开夜风,直直扎进众人耳中:

【老爷!不好啦!老太太今夜服了安神汤后便沉沉睡去,可方才竟在梦中口吐白沫,眼下满院人都已奔去请大夫了!】

次日晨光熹微时,大夫才从祖母房中出来。

他捻着花白胡须,面色凝重如铅云,对我爹低声道:“老夫人脉象虚浮紊乱,显是中毒日久,昨日那碗安神汤中又添了过量的乌头与断肠草,若非发现及时,怕是……”

话音未落,我爹猛地转头,目光如刀剜向我。

我静静立在廊下,晨风拂过素白衣裙,裙角绣的几枝淡竹微微摇曳。我迎着他淬毒般的视线,缓缓展开掌心——那里躺着一枚鎏金梅花扣,正是昨日厨房送汤那丫鬟衣襟上脱落之物。

“父亲要查,便从这枚扣子查起罢。”我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我倒要瞧瞧,是谁这般急着毁我名节,又这般巧地赶在祖母出事前动手。”

那枚梅花扣并非府中规制,而是城南锦绣坊今春新出的样式,统共只卖了十二对。

我爹派去查问的人晌午便回了话:其中一对,半月前被李府一个管事婆子买走了。

消息传回时,我爹正坐在书房紫檀大案后,手指死死抠着案沿,指节泛白。他盯着那枚在晨光下泛着暗金的扣子,许久,忽地一掌拍在案上,震得砚台里的墨汁都溅出几滴。

“好,好一个李家!”他咬牙切齿,眼底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惶乱。

他自然惶乱——因为那碗毒汤,本就是他授意下的。只是他原想对付的是我,却不料阴差阳错,竟险些送了老母的性命。更未料到,我会在汤中察觉异样,又将计就计,将祸水引向已然倾颓的李家。

当日下午,京兆府衙役便登了李府的门。带队的捕头与我爹素有交情,搜查时“恰好”在李秋莹闺房妆奁底层,翻出一包未用完的乌头粉,纸包角落,还沾着些许褐色的药渣。

李秋莹被押出府门时,发髻散乱,面色惨白如纸。她挣扎着回头,目光越过人群,直直钉在我脸上,嘶声喊:“宋锦渝!你陷害我!你不得 好 死!”

我立在府门石阶上,迎着她的视线,缓缓扬起唇角。

陷害?或许罢。可那包乌头粉,确实是她所有——前世她便用这东西,在我那碗安胎药里添过料。这一世我不过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李秋莹入狱第三日,沈容璟终于来了。

他未穿官服,只一袭月白长衫,腰间悬着青玉坠子,站在我院门外那株老槐树下。秋日午后的阳光透过枝叶缝隙,在他身上洒下斑驳光影,明明暗暗,衬得他眉目愈发清俊,却也透着一股子挥之不去的倦意。

“宋姑娘。”他开口,声音有些哑,“可否借一步说话?”

我让小红搬了两张藤椅到廊下,又沏了壶碧螺春。茶烟袅袅升起,隔在我们之间,像一道薄薄的纱帐。

他沉默许久,才道:“秋莹的事……是你做的?”

我执起茶盏,浅啜一口,茶汤微烫,舌尖泛起清苦:“沈公子这话问得有趣。证据是京兆府查出来的,罪是律法定下的,与我何干?”

他抬眸看我,眼底血丝密布,像许多夜不曾安睡:“我知道是你。这一世……你变了太多。”

我指尖微微一颤,盏中茶水漾开一圈涟漪。

原来他知道。

原来他也回来了。

我放下茶盏,瓷器与木几相触,发出轻而脆的响:“沈公子既知前世种种,便该明白——这一世,我绝不会再踏进沈家门槛半步。”

他怔了怔,忽地低笑出声,笑声里裹着浓得化不开的苦涩:“我今日来,并非为逼你嫁我。只是……”他顿了顿,目光飘向远处灰蒙蒙的天际,“只是想问一句:前世二十年,你可曾想过半分悔意?”

悔意?

我望着廊外那株枯了半边的海棠,记忆如潮水般翻涌而来——那些晨起理鬓的温存、灯下共读的静谧、雨夜撑伞并肩而行的点滴……是真。那些掐着脖颈的恨意、按入药汤的暴戾、祠堂长跪的折辱……也是真。

爱与恨交织成网,将我们困死其中,谁也没能挣脱。

“有。”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近乎冷酷,“我最后悔的,便是当年在茶楼上,没有让人立刻凿开冰面,将你二人一同沉入湖底。”

他瞳孔骤缩,握在膝上的手猛地攥紧,骨节泛白。

我继续道:“至于其他——沈容璟,你我之间,早已两清了。这一世,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你若执意要救李秋莹,尽管去救。只是别再牵扯上我,更别再打宋府的主意。”

他起身,月白衫角在风里轻扬。走前,他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复杂得令我心头微悸——有恨,有不甘,竟还藏着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未必察觉的怅惘。

“宋锦渝。”他唤我名字,声音很轻,“若重来一次,我或许……”

话未说完,他已转身离去。

三日后,宫中传出旨意:李家罪女李秋莹,本应没入教坊司,念其曾为官家女,特准其入慈恩寺带发修行,终身不得踏出山门半步。

据闻,是沈容璟在御书房外跪了整整一夜,以辞去翰林院修撰之职为代价,换来的恩典。

永宁县主得知此事,气得当场昏厥,醒来后第一件事便是命人将沈容璟锁进祠堂,扬言若他再敢与那罪女有半分瓜葛,便将他逐出族谱。

这些消息传入我耳中时,我正对着一幅未绣完的《寒梅图》出神。针尖刺破绸缎,绽开一点猩红,我抬手吮去指腹血珠,舌尖尝到淡淡的铁锈味。

小红在一旁絮絮说着,末了叹道:“沈公子这般痴情,倒叫人不忍……”

“痴情?”我打断她,唇边浮起一抹讥诮的笑,“他这不是痴情,是执念。前世得不到,今生偏要强求。只可惜,强求来的,终究不是当初那个人了。”

从寺中归来,府中气氛陡然变了。

祖母虽捡回一条命,身子却彻底垮了,终日卧在榻上,神志时清时昏。

清醒时,她便攥着我的手,浑浊的老眼里滚下泪来:“渝儿……祖母对不住你娘……也对不住你……”

昏睡时,她总反复念叨一个名字:“青莲……青莲……”

王青莲。那个害死我娘、又毁了她盼了一辈子嫡孙的女人。

我爹来看过几回,每回都立在榻边沉默许久。有一回祖母忽然睁开眼,死死盯住他,嘶声道:“那个孽种……那个孽种绝不能进我宋家门!”

我爹浑身一震,脸色霎时灰败如土。

腊月里,祖母终究没能熬过去。

咽气那日,窗外正飘着今冬第一场雪。雪花细密,无声无息地覆满庭院,将一切污浊与血腥都掩在纯白之下。

祖母拉着我的手,气息微弱,却吐字清晰:“渝儿……宋家……交给你了……莫要……莫要让你爹……毁了祖宗基业……”

她眼神涣散前,最后望向的是我爹。那一眼,盛着失望,盛着悲凉,盛着一个母亲对儿子最深的绝望。

祖母头七刚过,他便将我唤到书房,摊开一纸婚书。

“沈家又来提亲了。” 他声音平静,眼底却藏着算计,“这次是永宁县主亲自作保,愿以正妻之礼迎你过门。这门亲事,于你、于宋家,都是最好的选择。”

我扫了眼婚书,抬眼看他:“父亲当真觉得这是最好的选择?”

“我年岁已不小,难不成真要守着这空荡荡的府邸过一辈子?”他反问。

“空荡荡?”我轻笑,“父亲怕是忘了,祖母临终前,已将掌家之钥交予我。如今的宋府,是我说了算。”

他脸色一沉:“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缓缓起身,走到窗前。窗外积雪未融,檐下冰凌垂挂,在日光下折射出冷冽的光。

“我的意思是——这一世,我的婚事,只能由我做主。”我转身,目光如刃,“父亲若执意要逼我嫁入沈家,我便将当年王青莲如何害死我娘、父亲如何暗中接济她们母女、甚至那个孩子的身世……一桩桩、一件件,全都公之于众。”

他霍然起身,一掌拍在案上:“你敢!”

“我为何不敢?”我迎着他暴怒的视线,一字一句,“前世我忍了二十年,换来了什么?换来了夫君的恨、婆母的折辱、孩子的夭折、最后连性命都丢在冷冰冰的祠堂里!这一世,我若再忍,岂不是白活了一场?”

书房内陷入死寂。

不知过了多久,我爹终于开口,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风箱:“你……比你娘狠。”

我微微一笑:“多谢父亲夸奖。若非这般狠,今日坐在这里与您说话的,怕已是一缕冤魂了。”

开春时,旨意下来了。

圣上感念宋老夫人一生行善、宋氏世代忠良,特准宋府嫡长女宋锦渝承袭祖母三品诰命,掌宋氏家业,为宗族立表率。

半月后,我去了一趟慈恩寺。从禅院出来,在山门外的石阶上,我又遇见了沈容璟。

他比上次见时更清瘦了些,眼底乌青浓重,立在台阶下,望着寺门方向,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

“秋莹……昨日剃度了。”他声音很轻,像风一吹就散。

我默然片刻,道:“那也好。”

“是。”他低低应了一声,忽然问,“你可曾想过,若当年我没有遇见她,你没有嫁给我,我们的人生……会不会是另一番光景?”

我缓缓转身,看向他。

“沈容璟。”我第一次这样连名带姓地唤他,“这世间没有如果。你遇见她,是命;我嫁给你,是劫。前世我们互相折磨了二十年,谁也没能解脱。这一世,就放过彼此罢。”

他望着我,许久,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没有恨,没有怨,只有浓得化不开的疲惫与释然。

“你说得对。”他转身,月白衫角在风里扬起,一步一步,走下石阶,走向山门外熙攘的人间烟火。

三日后,长公主府百花盛开,衣香鬓影。

宴至中途,忽有侍女来报:“公主,沈太傅携公子前来贺寿。”

沈容璟随父而入。他今日穿了身竹青色长衫,玉冠束发,虽面容清减,却依然风姿出众。

宴席散时,我在长廊转角处,与沈容璟迎面相遇。

他停步,侧身让路。

我颔首致意,正欲走过,他忽然低声道:“百花宴后,我会向朝廷请命,外放为官。”

我脚步微顿。

“去哪儿?”

“岭南。”他望着廊外一株开得正盛的海棠,“那里山高水远,适合静心。”

我沉默片刻,道:“一路保重。”

他笑了笑,那笑容里终于有了几分少年时的疏朗:“你也是。宋锦渝,这一世……好好活。”

我看着他转身离去的背影,忽然想起许多年前,我们第一次见面时的情景。

那时我们都还年少,在春日诗会上,他作了一首咏桃花的诗,我抚琴相和。琴音落时,他抬眼看来,眸中映着漫天飞花,明亮如星。

原来有些缘分,从一开始就是错的。

只是前世我们都不肯认,非要纠缠到遍体鳞伤、两败俱伤才罢休。

这一世,总算可以各走各的路了。

醒来时,天光已大亮。

小红捧着洗漱用具进来,眉开眼笑:“小姐,今儿个天气可好了,园子里的海棠全开了,要不要去瞧瞧?”

我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扉。

春风拂面,带来满园花香。庭中海棠果然开得极盛,粉白相间,如云似霞。

晨光破云而出,金辉洒满庭院,将一切阴霾与过往都照得通透。

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我的路,还很长。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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