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9年9月,刚参加完新政协筹备会议的梁漱溟步出新华门,手里的那份《共同纲领》还散着油墨香。身旁的工作人员悄声说:“梁先生,主席请您再谈谈对《施政纲领》的想法。”彼时,胜利的硝烟未散,新中国的制度大厦正奠基,毛泽东和梁漱溟的对话,像是两位老友又一次切磋学问,也埋下了后来风云波诡的伏笔。
在建国初期,梁漱溟常被称作“民主人士中的清醒派”。他与毛泽东相识自上世纪二十年代,曾因乡村建设运动而闻名。两人都自信而倔强,惺惺相惜,又常交锋。1954年第一部《中华人民共和国宪法》制订时,梁漱溟就曾建议设立国家主席以平衡权力,毛泽东则欣然采纳。那时,国家机器雏形初现,宪法被视为“定海神针”。
然而,历史的齿轮走到1966年,一切骤然生变。红卫兵浩浩荡荡,北京城内的“破四旧”把许多知识分子的家当都掀了个底朝天。八月下旬,几名学生闯进东城旧鼓楼大街的梁宅,脚步声里带着狂热的节奏。书架被砸翻,珍贵的经史子集散落一地;夫人丁超五上前劝阻,却换来拳脚相向。梁漱溟默默收拾书页,低声念道:“纸破可补,人心难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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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两年,他被“军事管制委员会”禁止出门。院子里翻着土,挂着大字报;屋里冷清,灯下却常有笔墨游走。自1967年起,梁漱溟动手撰写《中国——理性之国》,17万字,全是倔强地“与疯狂较劲”。在朋友们看来,那像给时代写的一封万言求医书。
1970年仲夏,中央和“文革”小组草拟的《宪法修改草案》摆到全国政协直属组的学习桌上。那一年,毛泽东已决意撤销国家主席职位。这并非头一回出现争议。先前在党内九届二中全会上,毛泽东就强调“不要设国家主席”,理由是减少官僚层级、避免“二元权力”。文件同时把林彪写进国家副主席的法定第一继承序列——看似加冕,实则将其“定格”。
梁漱溟拿到草案,一目十行,眉头很快锁紧。他注意到两个敏感处:一是“国家主席”空缺,二是林彪的接班身份被写入国家根本大法。按照中国传统,国不可一日无主;在现代宪政框架里,元首职位更是对外代表国家、对内维系权力制衡之枢纽。若凭“一时不信任”便废设,法制便让位于人治。梁漱溟认定:这不是削权,而是将更多权力重新聚于最高领袖。
周二的例会如期在政协礼堂举行。军代表立在主席台侧,先重复了“充分发表意见”的指示。轮到发言时,梁漱溟捋了捋花白的鬓角,语气淡定却分量十足:“宪法之要,贵在约束权力。今天我们说不设国家主席,明天若又设,岂不教天下笑我朝令夕改?若嫌某人不适任,可不选之,岂能因人废制?”话音落地,屋内仿佛闷雷一声,茶水都凉了半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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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议并未当场爆发。军代表低声嘀咕,“内部讨论,不外传。”算是给在座诸人都找了台阶。梁漱溟回到住所,依旧每日打扫院落,过“检查”生活。可从此之后,他成为北京茶余饭后的隐秘谈资:一个敢对最高层制度设计说“不”的老人,活脱脱像是古书里走出的直谏之士。
1971年,一场阴云笼罩。九一三事件后,林彪折戟温都尔汗,外界惊愕。很多人这才回想起,原来那年六月的草案不过是政治布局的一环。梁漱溟的警示并未改变大势,却印证了他的判断:制度若随个别人起落,一国政体便难言稳定。
时间走到1973年12月26日。这天,毛泽东迎来八十寿辰。北京的天空罕见地飘着洁白小雪。清晨,梁漱溟拎着一个蓝布包走到中南海东门。门岗不敢怠慢,却也不敢擅收礼物。“这不是寿礼,是我写的书稿。”老人语气平和,眼神里却有几分急切。卫士请示后,留下了那包沉甸甸的纸稿——正是《中国——理性之国》。两个人的对话简单到只有几句,却像钉子一样,把那一刻钉进了历史。至于稿子是否送到毛泽东案头,档案里没有答案。
有意思的是,1975年1月通过的新《宪法》果然取消了国家主席,沿用“全国人大常委会委员长为国家元首”这一安排。起草小组负责人周恩来当时病体沉重,却仍在会上强调“这是党的决策”。而那一年,梁漱溟已七十六岁,身体每况愈下,只能在病榻上看着《人民日报》头版,默然良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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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法理视角看,国家主席的缺位,带来三重后果:对外外交礼仪需临时借助委员长名义,对内立法与行政监督职能模糊,最重要的,是在“第一把手”旁缺少制度性缓冲。梁漱溟忧虑的,正是后两者。把国家的持续性系于个人意志,等于让长城砖石抽掉灰浆,看似稳固,其实一震就松。
不得不说,梁漱溟的担忧和他一贯的政治哲学相吻合。他自幼研佛学,信奉“有天理,后有人情”,把“仁”“礼”“度”视为纲领。1930年代办乡村建设学院时,他就主张“自治”“自觉”,强调制度要让百姓有秩序可遵。新中国成立后,他又多次建言设参事院、办学术议政机构,其核心仍然是“以理性节制权力”。
当然,毛泽东的政治考虑远比学者情怀复杂。废除国家主席名义上是削减行政层级,实则是为集中力量对付随时可能冒头的“篡党夺权”风险。毛泽东在1970年8月庐山会议上说过一句分量很重的话:“当国家主席好当得很吗?我来当就不行。”言外之意,是要用一种开放式的元首空缺来阻止林彪坐实第二号人物的位置。
历史无法假设。如果1970年多数人像梁漱溟那样坚持设立国家主席,是否能形成足够的制度约束?抑或会激化内部分歧?当年的会议记录里,能看出的只是“绝大多数同志赞成不设此职”。少数异议被搁置,并没有进入正式文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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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8年春,十一届三中全会吹响改革号角。1982年,国家主席职位重新写入新宪法。那时,梁漱溟已在故乡山东聊城故园中安静地度晚年。朋友去看他,他半躺在藤椅上,指着新宪法微笑:“制衡终究要回到轨道,这是生生不息的道理。”
梁漱溟的故事之所以值得重提,并非因为他料事如神,而是他始终相信“国有常道”。面对暴风骤雨,他选择不毁弃笔墨;即便处在批斗与贫病之间,他仍然以制度为锚,提醒最高掌舵者:权力纵有巨浪,也需堤坝。
历史上的一次小小发言,最终被湮没在那个年代的喧嚣里,但它像暗夜微烛,照见传统士大夫的责任心——君有失,臣子敢言。今天读到当年那张被红卫兵撕破的草案影印件,墨迹模糊,却依稀可辨梁漱溟批注的几行小字:“宪法者,国之大信也。”这七个字,在档案纸上蜿蜒,却比镰刀锤头更有锋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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