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出事了,这么年轻……”秦岭脚下,66岁的程秀才望着远处苍茫的山脊线,喃喃自语。这位太白县老山民的语气里,杂糅着痛心、不解与深深的无力。多年前,他曾热情地经营农家乐,招待那些满怀憧憬的“鳌太”穿越者——他所在的塘口村,正是这条传奇线路的传统起点之一。
然而,自2018年“禁穿令”下达后,官方统计仍有超过3100人次铤而走险。一些人如幽灵般在深夜潜入,甚至在网络催生下,形成了一条从线上引诱到线下“偷渡”的灰色链条。社交媒体上,依旧充斥着滤镜美化后的“征服”叙事。这种反差,让程秀才越是年长,越感到一种无声的窒息。
2026年元旦,刺骨寒风中,搜救队员找到了三具年轻的遗体。悲剧始于一场仓促的午夜行动。1月2日凌晨,一支由1名领队、4名队员临时拼凑的徒步小队,从黄柏塬附近绕开管护站,潜入禁区。队伍里最年长的32岁,最年轻的才19岁。他们目标明确:一日之内,轻装速穿“小鳌太”。
可他们选择的,是鳌太线一年中最寒冷严酷的季节。这条横跨秦岭鳌山与太白山的山脊之路,海拔多在3000米以上,需连续翻越十数座山峰,天气瞬息万变。在户外圈,它被称作“行走在中华龙脊”,甚至被奉为徒步者的“殿堂级毕业线”——仿佛走完,就能获得一枚户外世界的无形勋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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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光环背后,是真实而残酷的数字。《新周刊》报道说,据不完全统计,2012年至今因非法穿越“鳌太线”导致的死亡事件已超过60起。高海拔缺氧、复杂地形、暴风雪、失温、坠崖……每一样都足以致命。为何仍有人前赴后继?悲剧如何步步酿成?非法穿越与监管的拉锯战还要持续多久?每一个问号,都沉重地叩击着人心。
临时拼团:元旦夜的“生死速穿”
“我妹失联了,她是1号晚上进山的,全家急疯了,求你们快救救她!”1月3日,一条来自陕西的紧急求助,在户外社群中迅速炸开——失踪地点正是让人闻风丧胆的“夺命路线”鳌太线。而事实上,此时在山中挣扎的,远不止一人。
这条求助信息,拉开了一场持续六天六夜、跨越冰封山脊的极限救援,也映照出一场早已被严寒凝固的悲剧:五名临时集结的徒步者,正散落在秦岭鳌太线的不同角落,走向迥异的结局。
时间拨回几天前。元旦前夕,一名驴友在社交平台热血招募:“元旦挑战冬季小鳌太速穿,敢来的报名!”出发前,他甩下一句:“我命由我不由天”,引来上万人点赞。
他们选择的,是一条已被明令禁止的险路。这条贯穿鳌山与太白山的170公里高山山脊,自2018年起已全面禁止穿越,但“终极毕业线”的致命诱惑,依然吸引着不畏生死的冒险者。
这场注定写满危机的行程,从组队起就漏洞百出。直到2025年12月31日,才勉强凑齐五人。队伍中,除领队和另一名自称有经验的驴友外,其余三人,包括一名19岁的女孩,均无高海拔徒步经验。
几乎没有任何周密准备,五人便仓促动身。
据女孩家属透露,他们于1月1日傍晚包车从西安出发,晚上10点进山前还与家人有过短暂联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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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都只背一日轻装包,里面装点吃的喝的,塞件羽绒服和冲锋衣就满了。”事后参与救援的西安市晨曦减灾应急救援中心队员唐新龙回忆道。
这意味着,这趟“说走就走”的速穿,无人携带帐篷、睡袋。他们轻装疾行,却完全低估了元旦期间鳌太线上正在酝酿的一场致命暴风雪。
1月2日凌晨,队伍摸黑抵达黄柏峪一处入口,趁夜色偷偷进山——只为躲避管护站的检查。起初的爬升还算顺利,风雪尚未展露全部的獠牙,几人甚至生出一丝“不过如此”的轻忽。
然而,当海拔升至3300米的“沙发石”区域时,一切在凌晨2点30分骤然突变:狂风裹挟着暴雪咆哮袭来,能见度骤降至不足五米,气温直逼零下30摄氏度。真正的生死考验,才刚刚开始。
“我命由我不由天”:是穿越,还是赴死?
暴风雪中,队伍第一次出现撕裂。
积雪深及小腿,每迈一步都耗尽力气。一名男队员体力不支,与领队爆发激烈争执:“不能再走了,这是穿越还是送死?”他强烈要求带队下撤。另一名男队员也站到了他这一边。
但其余三人——包括那名19岁的女孩——仍选择坚持前行。最终,队伍一分为二:两人下撤,三人继续向上。
下撤途中,一人渐渐走不动了。短暂歇息后,率先提议下山的队员,从怀里掏出唯一的打火机,塞进同伴手里,随即转身冲进风雪,独自下山求救。至此,五人的团队分裂成三股。
谁也没想到,这枚小小的打火机,后来竟成了同伴的“救命火种”。
1月3日凌晨,坚持前进的三人彻底陷入绝境,在极端天气中迷失方向。与此同时,下撤的获赠打火机的同伴也出现严重失温,开始产生幻觉。他仿佛陷入一座冰雪迷宫,跌跌撞撞,久久找不到出路。
事后救援人员回忆:“现场雪地里满是脚印,朝各个方向散乱延伸——那就是他产生幻觉时四处乱闯留下的痕迹。”万幸,他最终摸到一处采药人遗弃的窝棚。为了取暖,他点燃了身上的部分衣物。
而继续向上的那三人,再也没能走出来。
六日艰难搜救:冰封世界的生命寻觅
山下的世界,早已乱作一团。
1月3日上午9点多,女孩的姐姐发帖求助,信息迅速传遍网络。当地应急响应机制启动,一场与严寒抢夺生命的救援全面展开。
搜救队员在齐腰深的积雪中艰难推进,狂风卷着雪粒砸向人脸。很快,他们在窝棚中找到了那名下撤的队员。
除了脚趾冻伤,他意识尚算清醒。面对救援镜头,他有些恍惚地吐槽:“最早下撤那个……早就退群了。”接着又问,“你们救援收费吗?”可他随即指向山脉深处,声音发颤:“他们……还在上面。”
另一支救援队,则向着更高处展开搜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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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鳌太线”区域被积雪覆盖,救援艰难(图片据网络)
1月5日下午,在将军潭附近的巨石阵边,救援人员看见两道依偎的身影。一男一女背靠背,已被冰雪覆盖,安静得如同山脊本身。
最艰难的搜寻指向领队。信号最后消失于一处断崖。直升机因密林与陡壁无法接近,救援队员只能借助绳索垂直下降,在冰崖与密林间一寸寸寻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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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升机参与救援(视频截图)
1月9日,领队的遗体在崖底被发现。救援人员用担架将他一点点抬上山脊,再由直升机运离这片他未能征服的山岭。
至此,这场始于“我命由我不由天”的热血速穿,以三人遇难、两人幸存的结局,画上冰冷的句号。谈及全程,救援人员语气沉重:“如果他们带了帐篷、睡袋,哪怕只是原地等待,生存的几率都会大得多。”
家属的泪水、救援人员的疲惫、幸存者空洞的眼神,共同拼凑出这个冬天最彻骨的警示。而鳌太线的风雪,依旧年复一年地吹过那片沉默的山脊。
短视频里的“云探险”:被剪辑掉的危险与哭声
这不是鳌太线第一次出事,也大概率不是最后一次。对许多人而言,“鳌太线”早已不是一个陌生的名字——尽管禁令高悬,山脊上的身影却从未真正消失,甚至进入了“越禁越红”的畸形怪圈。
曾经有很长一段时间,在短视频平台搜索“鳌太线”,跃入眼帘的常是“挑战成功”“天地旷野”“绝美日出”的视觉盛宴。博主们在翻滚云海前打卡摆拍,字幕写着:“征服鳌太,你也可以”。
这些被精心剪辑的画面,如同一剂诱人的毒药,让屏幕前的“云驴友”心生错觉:鳌太线原来这么轻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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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真实的鳌太线究竟是什么样?陕西曙光救援队太白山支队队长段建军告诉正观新闻记者,仅凭网上的攻略和轨迹,穿越者根本无法真正体会其复杂与凶险。
地处中国南北气候分界线的鳌太线,冷暖气团在山脊上交锋,可谓“一日历四季,十里不同天”,浓雾、骤雨、暴雪和冰雹可能瞬息切换。大部分路程行走在石海、刃脊和角峰之间,高强度、复杂地形与莫测气候叠加,极易导致体力透支、失温、迷失方向。它是国内死亡率最高的徒步线路之一。
此前,一名叫小陈的大学生,就是在刷了几段“热血视频”后“说走就走”。结果中途迷路失联,仅靠半瓶水和两块压缩饼干苦撑三天。获救时已严重冻伤,他后来哭着说:“视频里都是骗人的……我差点就死在那儿了。”
太白山保护区管理局的高山监测数据冰冷而直观:2018年禁令发布后至2022年间,仍有3119人次出现在“鳌太线”上。尽管数字逐年下降,但冒险者从未断绝。
段建军的语气中也透出深深的无奈:此次事件中,一个为了“规避罚款”的决定,掐断了最后的求救希望。如今鳌太线已实现网络监测覆盖,一旦进入,手机会自动弹出警示。然而,涉事领队为躲避罚款,要求全员将手机调至飞行模式。
就这样,一道轻触屏幕的指令,成了无形的生死隔断:即便他们途经有信号的地带,也无法发出呼救;山下的救援力量,也因此失去了追踪的线索。
与此同时,徒步穿越“鳌太线”也是对身体和意志的极致考验。许多人摔伤、骨折、滑坠,有人爬到崩溃大哭,不少走完全程的人用“极虐”来形容,回忆起来仍感噩梦。
穿越不止:一场监管与冒险的冰峰拉锯战
“山太大了,就是想拦也拦不住。”段建军坦言。尽管太白山国家级自然保护区沿途设立了警示牌、劝返点,架起了管护站与铁丝网,但对于这条绵延数百公里的山脊线,监管始终在与冒险者进行一场艰难的拉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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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鳌太线”设置的公告栏。图片来源于网络
非法穿越者已形成一套“反监管”默契:常在凌晨夜色中悄然出发,既为避开巡逻,又能利用天亮后的日照加紧赶路。“夜行躲监管,昼行提效率”在部分徒步圈中,已是公开的秘密。加之网络灰色链条的存在,实现全天候无死角封堵近乎天方夜谭。
段建军所在的救援队伍,每年执行的大小救援就近百起。鳌太线入口分散、气候极端,使得长期驻守成本高昂。而低门槛与社交媒体的推波助澜,更让冒险行为持续发酵。
交通便利是诱因之一——“从宝鸡南站打车百来元就能抵近登山口”,无需复杂手续。社交平台上,“强驴毕业礼”“人生旷野”等话术,将危险穿越包装成荣耀勋章。部分博主刻意过滤艰辛与风险,只展示美景,误导屏幕另一端的人将“走过鳌太”视为户外能力的终极标尺,甚至公开交流如何绕开关卡。
此次悲剧中的五人队伍,正是这种模式的典型缩影:通过网络临时集结,行囊里没有专业的帐篷与睡袋,食物与保暖装备严重短缺。侥幸心理与准备不足,在非法穿越者中屡见不鲜。
惩罚已在路上。据报道,多家旅行社与户外公司组织非法穿越活动,被追究法律责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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塘口村里的标语。图源:太白山自然保护区
然而,仅有堵截与惩罚远远不够。陕西省登山协会主席陈铮曾对媒体表示,登山本质是科学活动,若有充分准备与应对方案,风险本可控制。早在9年前的“鳌太”事故调研中就发现,除自然环境恶劣外,“计划不足、装备欠缺、过度自信、经验匮乏”等人为因素,才是悲剧的主因。
他透露,相关部门正探索推动登山备案制,以规范管理。按照《国内登山管理办法》,如“鳌太穿越”这类涉及高海拔的活动,本应实行审批制。健全制度、加强引导,或是破局关键。
山的呼唤:敬畏自然,是最终的“毕业证”
山的呼唤,最终关乎敬畏。
在宝鸡太白县塘口村,村民程秀才的家中,仍保存着厚厚一摞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十几年间全国各地驴友的穿越信息。“就怕有人出事,好跟家人联系。”他说。这些纸页,成了鳌太线冒险史的民间注脚。
他告诉正观新闻记者,自己一直珍藏着一篇驴友于十余年前写下的《敬鳌山太白山文》:“我们此行,不为日后炫耀经历,不为发现什么,不为探索什么,不破坏什么……我们只是希望通过此行能够重新认知山川、河流、溪水……希望自己能够有限但真诚地承认此前对自然的无知、粗俗、傲慢和野蛮,并对自身的愚蠢、狂妄、浮躁、自私、贪婪和虚荣,加以有限地修正。”
这段文字,或许正道出了户外运动的本质:是亲近自然、锤炼自我,而非漠视规则的流量冒险。山始终矗立,而生命只有一次。真正的“毕业”,不是穿越某条线路,不在社交平台的点赞数里,而是学会对自然永存敬畏,对生命负责到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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严禁非法穿越。图源:太白山自然保护区公众号
当监管、教育、文化、社会与个体的自觉最终能形成合力,或许,“诗与远方”才不再轻易沦为“生死考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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