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冬的阳光透过大平层客厅的落地窗,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投下斑驳的光影。林秀琴蹲在地上擦地,抹布划过之处映出她鬓角的白发,也映出这套刚装修完半年的房子——一百八十平,南北通透,是她攒了大半辈子钱,咬着牙买下的养老房。手机在茶几上震动起来,屏幕上跳动着“张大夫”三个字,她心里咯噔一下,手上的抹布啪嗒掉在地上。
“林阿姨,您先生的检查结果出来了,是胃癌中期,得尽快手术,后续还要化疗。初步估算,手术加前期治疗费用大概要二十万,您这边准备一下。”张大夫的声音隔着听筒传来,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重量。
林秀琴站在原地,手脚冰凉。二十万,不是小数目。她下意识地摸了摸口袋里的银行卡,那里面是她买完房后剩下的八万积蓄,是她省吃俭用抠出来的养老钱。而她的老伴,陈建国,此刻应该还在小区门口的棋牌室里打牌,像往常一样,下午四点准时回家,然后两人各做各的饭,各花各的钱。
他们结婚三十年,从一开始就约定好了AA制。那时候是1996年,两人刚领证,陈建国拿着工资条跟她说:“秀琴,咱们都是工薪阶层,我工资比你高一点,但也有限。不如咱们AA制,房租水电平分,吃饭各做各的,各自的工资各自存着,以后遇事也有个保障。”
林秀琴那时候刚从工厂下岗,正愁着怎么开口跟陈建国说想做点小生意,听他这么说,心里虽有几分不是滋味,却也点了头。她想着,AA制就AA制,自己挣的钱自己花,不用看别人脸色。从那以后,家里就有了不成文的规矩:买菜各买各的,油盐酱醋分开装,就连水电费都是算好金额,一人一半塞到茶几上的铁盒子里。
刚开始那几年,日子过得紧巴。林秀琴摆地摊卖袜子、卖围巾,起早贪黑,冬天冻得手生疮,夏天晒得脱皮。陈建国在机械厂当技术员,朝九晚五,下班了就窝在出租屋看电视,从不会主动帮她收拾摊子,也不会问她今天挣了多少。有一次,林秀琴摆摊时被城管追,三轮车翻了,袜子撒了一地,还摔破了膝盖。她一瘸一拐地回到家,陈建国只是瞥了一眼,说:“小心点,别耽误明天挣钱,房租还没凑齐呢。”
那时候林秀琴也委屈过,想过离婚。但看着身边同龄人手牵手逛街,夫妻互相扶持,她又有些不甘心。她总觉得,等日子好过了,陈建国总会懂得心疼人,AA制或许只是权宜之计。可日子一天天好起来,她的生意越做越大,从地摊变成了小服装店,后来又开了女装店,攒下了不少钱。陈建国也凭着技术升到了车间主任,工资翻了几番,但AA制的规矩,却从来没变过。
儿子陈磊出生后,两人的AA制延伸到了孩子身上。奶粉、尿不湿、学费,都是一人一半。林秀琴想给孩子买件贵点的外套,陈建国会说:“没必要买那么好的,小孩子长得快,穿不了多久,咱们各出一半买件普通的就行。”有一次,陈磊发烧住院,花了八千块,林秀琴垫了钱,出院后拿着账单找陈建国要四千,陈建国却磨磨蹭蹭了半个月才给,还抱怨她不该给孩子用进口药。
“那是咱们的儿子,难道我会害他吗?”林秀琴气得发抖。
“我不是那个意思,就是觉得没必要花冤枉钱。”陈建国低着头,避开她的目光,语气里没有半分愧疚。
从那以后,林秀琴对陈建国彻底心冷了。她不再指望他能体贴自己,也不再奢望夫妻之间能有什么温情,只是想着把孩子养大,等孩子成家了,自己就清净了。她把所有精力都放在生意上,服装店越开越红火,后来又买了一套小公寓,房产证上只写了自己的名字。陈建国知道后,没有反对,只是说:“挺好,以后各自有个住处,也不用互相迁就。”
儿子陈磊长大后,很不理解父母的AA制。有一次家庭聚餐,他忍不住说:“爸,妈,你们都结婚这么多年了,还分这么清干什么?钱放在一起花多好,多有一家人的样子。”
陈建国喝了口酒,说:“AA制怎么了?各自经济独立,互不拖累,这才是最稳妥的。我可不想老了以后,还要看别人脸色花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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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秀琴没说话,只是默默地给儿子夹菜。她心里清楚,陈建国所谓的“互不拖累”,不过是自私罢了。这些年,她生病住院,陈建国只会按时送饭,医药费从来都是她自己掏;她母亲去世,她要回老家奔丧,陈建国只给了两千块钱,说这是他该出的份子钱,多余的一分没有。而陈建国自己,平时小病小痛都是硬扛,实在扛不住了就去社区医院开点药,也从不会花她的钱。
三年前,林秀琴的服装店拆迁,赔了一笔钱。她想着儿子已经成家,自己也该为养老打算了,就琢磨着买套大平层,环境好点,以后也方便儿子一家过来住。她跟陈建国提了一嘴,陈建国说:“你想买就买,我不拦着,也不跟你一起住,我还住我的小公寓。”
林秀琴没指望他一起住,也没打算让他出钱。她拿着拆迁款,又添了自己的积蓄,全款买了这套一百八十平的大平层。装修的时候,她一个人跑建材市场,盯工期,累得瘦了十斤。陈建国从来没去过工地一次,每天依旧是打牌、遛弯,仿佛这事跟他一点关系都没有。
房子装修好后,林秀琴搬了进来。陈磊劝她把陈建国接过来一起住,说毕竟是夫妻,分开住不像样子。林秀琴犹豫了很久,还是给陈建国打了电话。陈建国在电话里沉默了半天,说:“我考虑考虑。”结果这一考虑,就是半年,他依旧住在自己的小公寓里,偶尔过来看看,也只是坐一会儿就走,从不在这吃饭过夜。
直到今天,张大夫的电话打破了这份平静。林秀琴坐在沙发上,脑子里乱得像一团麻。二十万,她手里只有八万,还差十二万。她第一个想到的是儿子陈磊,可陈磊刚买了房,还在还房贷,又有孩子要养,根本拿不出这么多钱。她又想到了陈建国自己的积蓄,他们AA制三十年,陈建国应该也攒了不少钱吧?
下午四点,陈建国准时回来了。他穿着一件灰色的夹克,头发有些凌乱,进门就往沙发上一坐,拿起遥控器打开电视,语气平淡地说:“今天棋牌室人少,玩了一会儿就回来了。晚饭你自己做吧,我不饿。”
林秀琴看着他,心里又气又急,声音有些沙哑:“陈建国,张大夫给我打电话了,你的检查结果出来了,是胃癌中期,要尽快手术,需要二十万。”
陈建国手里的遥控器“啪”地掉在沙发上,眼睛瞪得大大的,不敢置信地看着她:“胃癌?中期?你没跟我开玩笑吧?”
“这种事我能跟你开玩笑吗?”林秀琴把手机递给她,“张大夫说必须尽快手术,不然病情会恶化。”
陈建国接过手机,反复看了几遍张大夫发来的消息,脸色一点点变得苍白。他双手发抖,嘴唇动了动,半天说不出一句话。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抬起头,眼神躲闪地说:“二十万……这么多钱,我……我没有啊。”
林秀琴心里一沉:“你怎么会没有?咱们AA制三十年,你工资一直比我高,这些年你也没怎么花钱,怎么可能连二十万都拿不出来?”
陈建国低下头,搓着双手,声音支支吾吾:“我……我攒的钱,都给我弟买房了。去年我弟说要结婚,女方要求必须有房,我爸妈跟我哭,我就把攒的十五万都给他了。剩下的几万块,前阵子我妈生病住院,也花得差不多了。”
“什么?”林秀琴气得浑身发抖,“你把钱都给你弟了?你妈生病住院,你怎么不跟我说一声?”
“跟你说了你也不会同意啊,”陈建国抬起头,语气里带着几分委屈,“咱们AA制,我的钱我想怎么花就怎么花。我弟是我唯一的弟弟,他结婚我不能不管。我妈生病,那是我妈,我花钱天经地义。”
“你的钱?”林秀琴冷笑一声,“陈建国,你摸着良心问问自己,这么多年,这个家你尽过多少责任?儿子从小到大,你管过多少?我摆地摊、开服装店,起早贪黑,你帮过我一次吗?我买这套房子,你出过一分钱吗?现在你生病了,需要钱做手术,你跟我说你的钱都给你弟了,都给你妈花了,你让我怎么办?”
陈建国被她问得哑口无言,低下头,肩膀微微颤抖。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抬起头,眼睛里含着泪水,声音哽咽地说:“秀琴,我知道错了。这些年,我太自私了,光顾着我家里人,忽略了你,忽略了这个家。我以为AA制能让我们互不拖累,却没想到,最后拖累你的人是我。”
林秀琴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的火气消了一些,可更多的是失望。她别过头,不想看他的脸:“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手术费怎么办?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你等死吧。”
“我知道你手里有八万,”陈建国小心翼翼地说,“剩下的十二万,咱们能不能跟我弟要一点?或者……或者你再想想办法?秀琴,咱们重新开始吧。等我病好了,我再也不AA制了,我把工资卡都交给你,家里的事都听你的,我好好照顾你,弥补这些年对你的亏欠。”
“重新开始?”林秀琴愣住了,这五个字,她曾经在心里盼了无数次,可现在听到,却没有一丝喜悦,只有无尽的悲凉。她想起了这三十年的点点滴滴,想起了自己摔破膝盖时他的冷漠,想起了儿子住院时他的计较,想起了自己装修房子时他的置身事外。这些伤害,就像一道道疤痕,刻在她的心里,怎么可能说抹去就抹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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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建国,太晚了,”林秀琴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三十年了,我已经习惯了一个人过日子,习惯了AA制,习惯了不指望你。现在你说重新开始,可我们之间,早就没有重新开始的余地了。”
陈建国急了,起身拉住她的手:“秀琴,不晚,一点都不晚。我知道我以前做得不好,我可以改,我一定改。你再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他的手粗糙而冰凉,带着一丝颤抖,那是林秀琴第一次感觉到,这个男人也有脆弱的时候。
林秀琴用力甩开他的手,后退了一步:“机会?我以前给过你无数次机会,是你自己不珍惜。儿子小时候,我希望你能多陪陪他,你说你要加班;我生病的时候,我希望你能照顾我一下,你说你要去打牌;我买房子的时候,我希望你能帮我搭把手,你说你没时间。陈建国,机会不是永远都有的,错过了就是错过了。”
陈建国看着她决绝的眼神,知道她是真的寒心了。他颓然地坐在沙发上,双手抱头,肩膀不停地抖动,发出压抑的哭声。那哭声里,有悔恨,有绝望,还有一丝不甘。
林秀琴别过头,看着窗外的夕阳。夕阳把天空染成了橘红色,很美,却也带着几分落幕的悲凉。她心里不是不难受,毕竟是夫妻三十年,就算没有爱情,也有亲情。可一想到这些年所受的委屈和冷漠,她就狠下心来。她不能因为一时的心软,就原谅他这三十年的自私。
晚上,林秀琴给儿子陈磊打了电话,把事情的经过跟他说了一遍。陈磊在电话里沉默了很久,说:“妈,我知道你委屈。可是爸毕竟是我爸,不能不管他。我这边再想想办法,跟朋友借点钱,凑够手术费。”
“磊磊,妈不是不想管他,”林秀琴的声音有些哽咽,“妈只是心里过不去那道坎。这三十年,我太累了。”
“我知道,妈,”陈磊的声音也有些沙哑,“这些年你受的苦,我都看在眼里。等爸病好了,我会跟他好好谈谈,让他好好补偿你。咱们先把手术费凑齐,别的事以后再说。”
挂了电话,林秀琴坐在沙发上,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她想起了自己年轻时的模样,想起了和陈建国刚结婚时的憧憬。那时候,她以为他们会像别的夫妻一样,相濡以沫,白头偕老。可没想到,最后却落得这般地步。
第二天一早,林秀琴就拿着自己的八万积蓄去了医院,先交了定金,办理了住院手续。陈建国也收拾了东西,搬进了医院。住院期间,林秀琴每天都会去医院给她送饭,照顾他的饮食起居。陈建国看着她忙碌的身影,心里充满了愧疚,总是小心翼翼地跟她说话,试图弥补自己的过错。
有一次,林秀琴给她擦脸,陈建国抓住她的手,轻声说:“秀琴,谢谢你。我知道我以前对不起你,等我病好了,我一定好好对你。咱们把AA制取消了,我把我的小公寓卖了,钱都给你,以后咱们好好过日子。”
林秀琴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抽回自己的手,继续给他擦脸。她不知道自己该不该相信他,也不知道未来会怎么样。她只知道,现在不能不管他,毕竟他是儿子的父亲,是和自己相伴了三十年的人。
手术前一天,陈磊凑够了十二万手术费。他把钱交给林秀琴,说:“妈,这钱是我跟朋友借的,以后我来还,你不用操心。”林秀琴看着儿子疲惫的脸,心里很是心疼,点了点头,没说什么。
手术进行了四个小时,很成功。当医生出来说手术顺利的时候,林秀琴和陈磊都松了一口气。陈建国醒来后,看到林秀琴守在病床边,眼睛里满是感激:“秀琴,谢谢你。”
林秀琴淡淡地说:“你好好休息,别说话。”
术后恢复期,陈建国变得格外温顺。他不再像以前那样自私自利,而是处处为林秀琴着想。林秀琴给他送饭,他会说:“秀琴,你也坐下吃点,别太累了。”林秀琴给他洗衣服,他会说:“秀琴,辛苦了,等我好了,我自己洗。”
林秀琴虽然表面上依旧冷淡,但心里却有了一丝松动。她看着陈建国虚弱的样子,想起了他以前的种种不好,也想起了他偶尔的温柔。有一次,她感冒了,咳嗽得厉害。陈建国知道后,不顾自己身体还没恢复,挣扎着起床给她倒热水,还从医院的药房给她买了感冒药。那一刻,林秀琴的心里,有了一丝暖意。
出院后,陈建国搬进了大平层,和林秀琴一起住。他兑现了自己的承诺,把工资卡交给了林秀琴,还把自己的小公寓挂在了中介,准备卖掉。他每天都会主动做家务,买菜做饭,照顾林秀琴的饮食起居。早上,他会早起给林秀琴煮豆浆、煎鸡蛋;晚上,他会陪林秀琴去小区里散步。
有一次,林秀琴提起以前摆地摊的事,陈建国的眼睛里满是愧疚:“秀琴,那时候我太混蛋了,明明知道你不容易,却从来没有帮过你。我对不起你。”
林秀琴看着他,轻声说:“都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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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不去,”陈建国摇了摇头,“那些年你受的苦,我一辈子都忘不了。我只能用剩下的日子,好好补偿你。”
日子一天天过去,陈建国的身体慢慢恢复了。他变得越来越体贴,越来越温柔。林秀琴也渐渐放下了心里的芥蒂,开始接受他的关心。虽然偶尔还是会想起以前的不愉快,但她知道,人总要往前看。
春节的时候,儿子陈磊一家过来过年。看着陈建国忙前忙后,给孙子发红包,给林秀琴夹菜,陈磊的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饭后,陈磊拉着林秀琴的手,说:“妈,你看爸现在多好,你们以后就好好过日子。”
林秀琴看着客厅里热闹的景象,看着陈建国和孙子玩耍的身影,嘴角露出了久违的笑容。她知道,AA制三十年,他们错过了太多,伤害了太多。但现在,陈建国愿意改过自新,愿意用余生来弥补她,她也愿意给他一次机会,给这个家一次机会。
大年初一的早上,阳光透过落地窗洒进客厅,温暖而明亮。陈建国端着一碗热腾腾的汤圆走进来,递给林秀琴:“秀琴,吃汤圆了,团团圆圆。”
林秀琴接过汤圆,咬了一口,甜糯的味道在嘴里散开。她看着陈建国温柔的眼神,轻声说:“嗯,团团圆圆。”
三十年的隔阂与冷漠,在这一刻,似乎都被这碗甜糯的汤圆融化了。他们的爱情,或许来得太晚,或许带着太多的遗憾,但好在,他们还有余生,可以重新开始,好好相伴。
陈建国坐在她身边,握住她的手。这一次,林秀琴没有躲开。两只饱经沧桑的手紧紧握在一起,感受着彼此的温度。窗外,烟花绽放,照亮了整个天空,也照亮了他们重新开始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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