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明:本篇故事为虚构内容,如有雷同纯属巧合,采用文学创作手法,融合历史传说与民间故事元素,故事中的人物对话、情节发展均为虚构创作,不代表真实历史事件。
梁武帝萧衍晚年沉迷佛教,竟然三度舍身出家迫大臣赎人,他在台城被侯景饿死时口里发苦,欲喝蜂蜜不得,这位菩萨皇帝活成了最大的笑话。
南梁,太清二年,秋。
建康城里的风已经带了凉意,卷着同泰寺塔顶的铜铃,撞出些沉闷又空旷的响。天色是那种洗了太多次的灰白色,光线从云翳的缝隙里漏下来,给巍峨的佛塔镀上一层冰冷虚浮的金边。寺内,万佛殿的经声仿佛是从地底下涌出来的,一波一波,漫过跪满蒲团的僧侣和信众,却冲不散梁皇萧衍眉心那一点郁结。他穿着一身粗布僧袍,盘坐在最高处的莲花台上,已经三天了。阖着眼,嘴唇微微翕动,像是在念经,又像是在品尝什么。无人知晓,这位八十五岁高龄、第三次舍身佛寺的“菩萨皇帝”,此刻嘴里正泛着一阵熟悉的、挥之不去的苦味。风又起,吹动殿角的蛛网,那苦味便随着经声,一同在梁柱间无声地盘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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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1章 风起同泰
“陛下又把自己‘舍’进同泰寺了。”
朱雀航的茶楼里,说书先生一拍醒木,满堂的茶客便心领神会地发出一阵压抑的哄笑。这已经是第三次了。天下谁人不知,当今大梁天子萧衍,信佛信到了痴狂的地步。隔三差五就要脱下龙袍,换上僧衣,跑到同泰寺里去当和尚。然后呢?满朝公卿大臣,就得凑齐一万万钱,毕恭毕敬地去寺里,把他们的皇帝“赎”回来。
这事儿第一次发生时,举国震动,皆赞陛下心诚。第二次,朝野上下虽有微词,但念及陛下年事已高,也就捏着鼻子认了。可这第三次……哄笑声里,便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一万万钱啊……”角落里,一个穿着绸衫的胖商人咂了咂嘴,肉疼地摇着头,“这钱,还不是从咱们身上刮出来的?陛下这是当菩薩,让咱们当垫脚的莲花了。”
“嘘!慎言!”邻桌一个书生模样的青年立刻投来警示的目光,“妄议天子,不要命了?”
胖商人缩了缩脖子,悻悻然地端起茶碗,吹着浮沫,嘴里小声嘟囔:“我就是心疼这国库的银子……听说北边那个侯景,又不安分了。”
“侯景?”书生嗤笑一声,满脸不屑,“跳梁小丑罢了。一个反复无常的北地降将,我大梁天兵一到,顷刻便化为齑粉。倒是这赎身的钱,一年比一年多,才是国之大患。”
茶楼里的议论,像是秋日里无孔不入的风,钻进建康城的每一个角落。而在皇城台城内,这股风则更显凛冽。
羽林卫郎将陈恪,年方二十,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他手按着腰间的横刀,笔直地站在武德殿的廊下,耳畔是殿内大臣们压低了声音的争吵。他的职责是宿卫禁宫,不该听,也不能听。可那些字眼,还是像针一样扎进他的耳朵。
“……国库空虚,战事又起,这笔钱,实在……实在是不该出啊!”说话的是尚书左仆射何敬容,声音里满是焦虑。
“何公此言差矣!”一个尖利的声音反驳道,“陛下舍身向佛,是为我大梁祈福。我等为人臣子,岂能让陛下久居民间佛寺?此乃孝道,更是臣道!区区一万万钱,与国体、与孝道相比,孰轻孰重?”
陈恪不用看,也知道这是中书舍人朱异的声音。朱异是皇帝身边最得宠的近臣,揣摩上意的功夫早已炉火纯青。凡是陛下想做的事,在他嘴里,总能说出花来。
陈恪的眉头不自觉地皱了起来。他出身将门,父亲和兄长都死在北伐的战场上。他从小听着军令如山、忠君报国的故事长大,对陛下的崇敬,几乎是刻在骨子里的。可这几年,他越来越看不懂这位陛셔了。他看见过戍边归来的老兵,穿着单薄的衣衫在寒风中领着微薄的军饷;他也看见过何仆射为了筹措军费,急得一夜白了半边头发。
可陛下呢?他似乎对这一切视而不见,只沉浸在他的佛国世界里。那座耗费亿万、金碧辉煌的同泰寺,在陈恪眼中,有时竟比北边的敌人还要可怖。
争吵声渐渐平息,大概是朱异又一次占了上风。殿门“吱呀”一声开了,大臣们鱼贯而出,个个脸色凝重。何敬容走在最后,他抬头看了一眼廊外灰蒙蒙的天,长长地叹了口气。那声叹息,像一块石头,沉沉地砸在了陈恪的心里。
他握着刀柄的手,不自觉地紧了紧。刀是冰冷的,心,却有些发烫。
几天后,一万万钱凑齐了。百官在朱异的带领下,浩浩荡荡前往同泰寺,举行了盛大的“赎身”典礼。萧衍在一片“吾皇万岁”的山呼海啸中,脱下僧袍,换回龙袍,在一众僧侣的叩拜和百官的簇拥下,坐上了返回皇宫的御辇。
陈恪作为随驾的羽林卫之一,近距离地看着御座上的萧衍。八十五岁的老人,皮肤已经松弛,眼袋低垂,但那双眼睛,却依旧深不见底。他面带微笑,神态安详,仿佛刚刚完成了一场泽被苍生的盛大功德。
可陈恪却从那片安详里,读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漠。那是一种俯瞰众生的冷漠,无论是虔诚的僧侣,还是焦虑的大臣,在他眼中,似乎都与蝼蚁无异。
御辇缓缓驶过朱雀航,道旁是跪伏于地的万千百姓。他们仰望着这位菩萨皇帝,眼中满是敬畏与狂热。
陈恪忽然感到一阵莫名的寒意。他觉得,这满城的狂热,就像一锅烧得滚开的水,而那位端坐其上的皇帝,却是一块万年不化的寒冰。
当晚,萧衍在净居殿设宴,只请了朱异等几个心腹近臣。陈恪轮值,守在殿外。夜风送来殿内的丝竹和隐约的笑语。忽然,他听到里面传来陛下的声音,不高,却极清晰:
“朱卿,今日朕在同泰寺的莲花座上,看到城中百姓的模样,心中甚慰啊。”
“陛下仁德如天,佛光普照,万民自然感恩戴德。”是朱异谄媚的声音。
萧衍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一种奇特的质感,像是在敲击一块温润的玉石。“感恩戴德?呵呵……朕看的不是这个。朕是在清点,清点朕的这些孝子贤孙,哪些是真心,哪些是假意。这一万万钱,就像一面镜子,照出了不少人的原形啊。”
陈恪的心猛地一跳。
只听萧衍继续说道:“还有,北边那条叫侯景的狗,不是说缺粮缺饷吗?把这次赎身的钱,拨一半过去,让他给朕……好好地咬人。”
殿外的陈恪,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他一直以为,陛下舍身,是为信仰。直到这一刻,他才悚然惊觉,那高高在上的莲花宝座,或许,只是这位老谋深算的皇帝,另一个更隐秘、更冰冷的龙椅。
而更让他不安的是,陛下似乎很享受这种将所有人都玩弄于股掌之的感觉。
这一夜,陈恪第一次失眠了。他看着窗外那轮残月,脑海里反复回响着茶楼里那个胖商人的话。
跳梁小丑?国之大患?
到底哪个才是?他忽然有些分不清了。
第02章 蜜与苦
净居殿的灯火,摇曳得如同鬼魅。
萧衍斜倚在软榻上,朱异等人已经告退,偌大的宫殿里,只剩下他和最贴身的老太监姚三思。这位从萧衍起兵时就跟在身边的内侍,是宫里少数几个能看到皇帝疲惫一面的人。
“陛下,夜深了,喝碗蜜水解解乏吧。”姚三思端着一盏精致的白玉碗,躬身递了过去。碗里是上好的野山蜂蜜,用清晨的露水冲调,甜香四溢。这是萧衍几十年的习惯,每当处理完繁杂的政务,或是心中烦闷时,总要喝上一碗。
萧衍没有接,只是抬了抬眼皮,目光落在跳动的烛火上,声音有些飘忽:“三思,你说,他们今天跪在同泰寺里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
姚三三低着头,声音放得更轻了:“奴婢不敢妄测天心,更不敢揣度百官。奴婢只知,陛下是万乘之尊,无论做什么,都是有深意的。”
“深意?呵呵……”萧衍自嘲地笑了笑,终于伸出干枯的手,接过了玉碗。他没有喝,只是用手指轻轻摩挲着温润的碗壁。“他们只会觉得,朕老了,糊涂了,被那帮和尚给骗了。他们骂朕是‘佞佛’,是‘败家’,以为朕不知道么?”
姚三思的头垂得更低了,大气也不敢出。
萧衍将玉碗凑到鼻尖,深深吸了一口蜜的甜香,眼神却愈发冷冽:“他们不懂。这天下,是朕一刀一枪打下来的。这些世家门阀,盘根错节,一个个嘴上喊着‘陛下圣明’,心里盘算的都是自家田庄那点蝇头小利。国库?国库的钱,要经过他们的手,层层盘剥,十成里能有三成用到实处,就算不错了。”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极低,仿佛在诉说一个惊天的秘密:“可朕从同泰寺‘赎’回来的钱,却是干干净净的。它不入国库,不经尚书台,直接在朕的手里。朕可以用它来养一支不姓王、不姓谢,只姓萧的兵;可以用它来赏赐那些肯为朕卖命的寒门武夫。比如……侯景。”
姚三思的身子微微一颤。
“侯景是条好狗,能咬人,还听话。但他要吃肉。”萧衍的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世家们瞧不起他,不肯给他粮草。好啊,朕给。朕用他们孝敬‘菩萨皇帝’的钱,来养一条随时能咬他们的恶犬。你说,这桩买卖,划算不划算?”
姚三思的后背已经渗出了冷汗,他囁嚅道:“陛下……陛下深谋远虑,奴婢……奴婢愚钝。”
“你不是愚钝,你是害怕。”萧衍一眼看穿了他,“你怕朕玩脱了,怕那条狗反过来咬主人。”
他终于端起碗,喝了一口蜜水。那股甜腻的暖流顺着喉咙滑下,可不知为何,他嘴里却泛起了一丝若有若无的苦味。就像许多个深夜里,他从噩梦中惊醒时,口中残留的那种味道。
他微微蹙眉,将玉碗放在一边,再也没有碰一下。
“朕八十五了,还能活几年?”萧衍的语气里透出一股岁月沉淀下来的悲凉,“太子懦弱,宗室诸王又个个野心勃勃。朕若是不趁着还喘着这口气,把这些世家大族的气焰打下去,给太子铺好路,等朕两腿一蹬,这萧家的江山,顷刻间就会分崩离析。”
“舍身礼佛,是朕的‘术’。”他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曾经挽过强弓,握过帅印,如今却布满了老人斑,“用他们的钱,养朕的刀,用佛祖的名,行帝王的事。这其中的滋味,如人饮水,冷暖自知啊……”
姚三三跪伏在地,不敢言语。他只觉得,眼前的皇帝,比任何时候都更像一尊深不可测的佛像。你看得见他的金身,却永远看不透他心里的丘壑。
就在此时,殿外传来羽林卫换防的甲胄摩擦声。陈恪正接替上一班的同僚,站到了净居殿的门廊下。他能看见殿内烛光映出的两个人影,一个高高在上,一个卑微伏地。
他想起了那一半送往北地的赎身款,想起了陛下口中那条“会咬人的狗”。一股寒意再次袭来。他忽然觉得,自己守卫的这座宫城,就像一个巨大的棋盘。而他们这些所谓的忠勇之士,不过是棋盘上的一颗颗棋子。下棋的人,只有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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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是黑子,还是白子。
几天后,北边的消息传来。侯景得了钱粮,果然骁勇,在涡阳大破东魏数万大军。捷报传到建康,满朝文武齐声称颂陛下用人如神,天威远播。前几日对“舍身”之事还颇有微词的官员,此刻也都换上了一副与有荣焉的嘴脸。
萧衍在朝会上,只是淡淡一笑,说了句:“佛祖庇佑罢了。”
然后,他下令,将涡阳之战中缴获的战利品,悉数捐给同泰寺,为阵亡将士祈福。
退朝后,陈恪看见何敬容在殿前站了许久,这位老臣的背影,在辉煌的宫殿衬托下,显得格外萧索。
当晚,萧衍又处理公务到深夜。姚三思照例端来了蜜水。
萧衍喝了一口,眉头却皱得更紧了。
“今天的蜜……怎么这么苦?”他问。
姚三思大惊失色,连忙跪下:“奴婢该死!这蜜是新进贡的上品,奴婢亲自验过的,绝无问题啊!”
萧衍摆了摆手,示意他起来。他自己也知道,问题不在蜜,而在自己的舌头。那股苦涩的味道,自从那晚和朱异谈话后,就一直盘桓在口腔里,时隐时现,今天不知为何,尤其浓重。
他放下玉碗,看着窗外深沉的夜色,喃喃自语:“涡阳大胜……为何朕这心里,反而更不踏实了呢?”
他有一种预感,自己亲手喂饱的那条狗,獠牙已经长得太快、太锋利了。
而他,已经太老了。老到连一碗蜜水,都品不出甜味了。
第03章 暗流
日子一天天过去,建康城似乎又恢复了往日的繁华与平静。同泰寺的香火依旧鼎盛,朱雀航的画舫依旧笙歌达旦。侯景在北边打了几场胜仗后,也消停了下来,上表称臣,言辞恭敬,仿佛之前那个反复无常的乱世枭雄,真的被“菩萨皇帝”的仁德感化了。
朝堂之上,歌舞升平。萧衍似乎也放下了心事,每日与名僧高士谈经论道,批阅奏折的时间越来越少。他甚至下令,在宫中建一座“无碍殿”,日夜焚香礼佛。
但陈恪心里的那份不安,却像潮水一般,越涨越高。
他是个武人,不懂什么朝政权谋,但他有眼睛,有耳朵。轮值巡夜的时候,他总能看到一些不对劲的地方。
比如,那些从同泰寺秘密运出来的箱子。赎身的钱不是说一半给了侯景,一半捐给寺里修缮佛塔了吗?可陈恪亲眼看见,好几个深夜,都有挂着禁军腰牌的车辆,从同泰寺的偏门驶出,没有走官道,而是拐进了城西的僻静小巷,最后消失在一座毫不起眼的宅院里。
那宅院,守卫森严,进出的人都穿着黑衣,面目模糊。陈恪有一次壮着胆子跟了过去,还没靠近,就被两个眼神像狼一样的汉子拦住了。他们什么话都没说,只是默默地把手按在了刀柄上。那股子杀气,是陈恪只在百战老兵身上才见过的。
再比如,老太监姚三三。他最近常常深夜出宫,去的地方,正是城西那座神秘宅院。姚三三在宫里一向深居简出,除了伺候皇帝,几乎不与外人交往。他一个内侍,三更半夜去那种地方做什么?
陈恪把自己的发现和疑虑,悄悄告诉了羽林卫里和他关系最好的队正,王猛。王猛是个三十多岁的老兵,脸上有一道长长的刀疤,据说是早年跟着陛下打天下时留下的。
听完陈恪的话,王猛没有像他想象中那样惊讶,只是沉默了许久,然后拍了拍他的肩膀,压低了声音说:“阿恪,咱们是羽林卫,职责是护卫陛下和宫城安危。不该看的东西,就当没看见。不该问的事,就烂在肚子里。记住,知道得越少,活得越久。”
“可是,王大哥,我觉得这事不对劲!”陈恪有些急了,“那些钱,那些人……我总觉得要出大事!”
王猛看了一眼四周,把他拉到一处更僻静的假山后,叹了口气:“你以为就你看见了?何仆射他们那些相公,是瞎子吗?他们心里跟明镜似的,可谁敢说一个‘不’字?”
他指了指净居殿的方向,声音更低了:“那位,是天。天要做的事,你我这些凡人,揣测不透,更拦不住。你以为陛下真的信佛信傻了?别天真了。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那位的心思,比这宫城里的路,要绕上一万倍。他舍身,是舍给咱们看的;他念经,是念给百官听的。至于他到底想干什么……你我,还是不知道的好。”
王猛的话,像一盆冷水,浇灭了陈恪心里的火。他忽然明白了何敬容为何总是唉声叹气,明白了那些大臣们为何明知荒唐,却只能捏着鼻子认了。
因为他们面对的,不是一个昏聩的老人,而是一个用“信仰”做武器,将所有人都算计在内的帝王。反抗他,就是与“天”作对,就是“不忠不孝”。
从那天起,陈恪变得沉默了。他依旧尽忠职守地巡逻、站岗,但目光里,却少了从前的清澈,多了几分与他年龄不符的沉郁。
他开始留意那些被他忽略的细节。
他发现,陛下虽然日日礼佛,但每次从佛堂出来,第一件事总是询问姚三三:“西边……可有消息?”
他发现,朱异在朝堂上引用佛经典故越来越熟练,可私下里,却在悄悄联络京城的几支守军将领,请他们喝酒,给他们送礼。
他还发现,宫里的用度,不知不含糊间,已经开始悄悄缩减了。连以往最受宠的贵妃,这个月的份例都被克扣了三成。宫人们私下里怨声载道,都说是陛下信佛走火入魔,连带着大家一起“苦修”。
可陈恪知道,不是这样的。
这偌大的皇宫,这繁华的建康城,就像一个即将被点燃的巨大柴堆。所有人都在柴堆上若无其事地生活、欢笑,只有极少数人,闻到了那股越来越浓的焦糊味。
这天夜里,陈恪又轮值守在净居殿外。里面很安静,连平日里伺候的宫女太监都被遣散了,只剩下萧衍和姚三三。
陈恪竖起耳朵,隐约听到里面传来陛下的声音,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和紧张。
“……都准备好了?”
“回陛下,‘无垢营’三千人,已全数换装完毕,兵甲器械皆是上品,只待陛下一声令下。”姚三三的声音有些发颤。
“好,好啊……”萧衍长出了一口气,仿佛卸下了一个沉重的包袱,“朕用那帮世家门阀的钱,养了朕自己的刀!这把刀,不沾国库,不染尘埃,所以叫‘无垢营’。等到太子登基,有这三千精锐在手,看谁还敢不服!”
陈恪的心脏狂跳起来。
原来如此!那座神秘的宅院,那些深夜运送的箱子,姚三三的秘密任务……所有线索在这一刻都串联了起来。
陛下根本不是在养狗,他是在铸一把只属于自己的剑!一把用来震慑世家、巩固皇权的绝世好剑!侯景只是个幌子,一个用来吸引所有人注意力的烟雾弹!
陈恪只觉得一股热血冲上头顶。他为自己之前的怀疑感到羞愧。原来陛下想得这么深,这么远!他不是昏君,他是算无遗策的圣主!
可就在这时,殿内萧衍的下一句话,却让他如坠冰窟。
“只是……侯景那条狗,最近有些过于安静了。”萧衍的声音里透着一丝疑虑,“他上表说,想把家眷接到建康来,以示忠心。朱异说可以,朕却觉得,这里面有文章。一条习惯了在野地里撒欢的狼,会心甘情愿地进笼子吗?”
姚三三道:“陛下多虑了。他若不来,是心有反意。他若肯来,妻儿老小捏在我等手里,不怕他……”
“不。”萧衍打断了他,“朕担心的,是他根本就没想过要来。”
话音刚落,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名禁军校尉连滚带爬地冲到殿前,声音嘶哑,带着哭腔:“陛下!不好了!北边八百里加急军报!侯景……侯景反了!他……他以‘清君侧,诛朱异’为名,起兵渡江,寿阳已经失守了!”
净居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陈恪手里的刀,“哐当”一声,没拿稳,刀鞘磕在了地面的石砖上,发出刺耳的声响。
他脑子里一片空白。
陛下铸的剑,还没来得及出鞘。
那条他以为只是幌子的狗,却真的,真的反咬一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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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4章 围城
“反了……他怎么敢!”
净居殿内,萧衍的咆哮声如同受伤的苍龙,充满了震惊与暴怒。他一把挥掉案几上的所有东西,经卷、笔墨、玉碗……摔了一地。那碗上好的蜜水,泼洒在地,很快就引来了几只蚂蚁。
陈恪跪在殿外,头埋得低低的,心却沉到了谷底。
他错了。所有人都错了。
他们都以为自己在看戏,看着那位高高在上的皇帝,用佛祖做幌子,耍弄着满朝文武。谁能想到,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皇帝在算计臣子的时候,那个被他当作“恶犬”的降将,也在算计他。
侯景反了。
这个消息像一场瘟疫,迅速在建康城里蔓延开来。起初,没人相信。一个胡人降将,手下不过万把人,竟敢挑战拥兵百万的大梁王朝?简直是天大的笑话。
朱异在朝堂上慷慨陈词,说侯景乃乌合之众,不堪一击,只需派大将率军征讨,旬月之间,便可传首京师。不少大臣也随声附和,仿佛侯景的叛乱,只是给这潭死水般的朝局,增添了一点小小的波澜。
萧衍也很快从震怒中恢复了冷静。他毕竟是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开国皇帝,骨子里的枭雄本色还在。他立刻下令,命太子萧纲总领京城防务,并派遣宗室诸王,领兵合围侯景。
一道道诏令从台城发出,飞向四面八方。建康城里,除了征调兵马带来的一丝紧张气氛外,大部分人的生活似乎并未受到影响。茶楼依旧人声鼎沸,秦淮河的歌声依旧婉转。人们都在等着,等着北边传来捷报。
只有陈恪这样身处禁宫核心的人,才能感受到那层虚假平静下的巨大恐慌。
“兵呢?钱呢?”
武德殿里,新任的防务总管、太子萧纲急得满头大汗,对着何敬容等一众老臣嘶吼。他的声音尖锐,带着一丝哭腔,与他父亲那沉稳如山的帝王之气,判若云泥。
何敬容一脸苦涩:“太子殿下,京城守军,名册上有十二万,可堪一战者,不足两万。其余多是些只拿钱粮、不见人影的空额。至于钱……前几次为陛下赎身,国库早已……早已……”
他没敢说下去,但所有人都明白。国库空了。
萧衍为了打造他那支不为人知的“无垢营”,几乎是变相地掏空了整个国家的财政。而那支被寄予厚望的“无垢营”,此时却窝在城西的宅院里,不敢露面。因为那是皇帝的私兵,是用来对付“自己人”的,一旦暴露,就会引起更大的政治风波。
讽刺,天大的讽刺。
皇帝用“赎身”的钱去养私兵,防备世家。世家则用吃空饷来对抗皇权。双方在这场不见硝烟的内耗中,都以为自己是赢家。结果,侯景来了。
这个所有人都瞧不起的“外人”,像一个掀桌子的赌徒,在所有人都玩得不亦乐乎的时候,一脚踹翻了牌桌。
战况一日比一日坏。
侯景的军队,出乎所有人的意料,战斗力极其强悍。他们像狼群一样,撕开大梁看似强大的防线。那些平日里养尊处优的宗室王爷们,一触即溃,望风而逃。原本应该四面合围的勤王之师,竟没有一支能真正抵达建康。
短短一个月,侯景大军就兵临城下,将建康围了个水泄不通。
围城的日子,是黑色的。
起初,城里的人还抱有幻想,觉得城高池深,侯景攻不进来。可随着时间的推移,希望一点点被磨灭。
陈恪站在台城的城楼上,亲眼看着侯景的军队,用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残酷方式攻城。他们驱赶着从城外掳掠来的百姓,让他们扛着沙袋和云梯,冲在最前面。城上的守军,射箭也不是,不射也不是。箭射出去,死的都是大梁的子民。
惨叫声、哭喊声、金铁交鸣声,昼夜不息,像一把钝刀,切割着城里每一个人的神经。
城内的秩序,也开始崩坏。粮食越来越少,米价一天一个价,从最初的一斗几百钱,涨到了一斗万钱,最后,有钱也买不到了。饥饿,像一头看不见的猛兽,在城中游荡,吞噬着人们的理智和尊严。
陈恪所在的羽林卫,还能领到定量的口粮,但那口粮,也从干饭变成了稀粥,粥里掺杂着越来越多的米糠和不知名的杂物。
有一次,他轮值结束,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营房,看到同袍们正在分食一只老鼠。所有人都吃得津津有味,仿佛那是人间至味。看到他,王猛默默地递过来一小块烤得焦黑的鼠肉。
陈恪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但他还是接了过来,闭着眼睛,塞进了嘴里。
他知道,不变,就活不下去。
而皇宫里的那位“菩萨皇帝”呢?
他依旧住在净居殿里,只是再也不去“无碍殿”礼佛了。他每日都穿着一身戎装,站在台城的最高处,向北眺望,仿佛在等待着他那些“孝顺”的儿子们,率领勤王大军,前来救驾。
可他等来的,只有失望。
那些手握重兵的宗室诸王,一个个拥兵自重,在自己的封地里观望,谁也不肯为了救他这个老父亲,拼上自己的家底。
萧衍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衰老下去。他的背驼了,眼神浑浊了,曾经深不可测的城府,如今只剩下焦躁和绝望。他常常一个人,在空旷的宫殿里,一坐就是一天。
一天黄昏,陈恪守在殿外,听到里面传来萧衍苍老而疲惫的声音。
“朕……错了吗?”
回答他的,只有姚三思压抑的啜泣。
陈恪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这位算计了一辈子,自以为掌控一切的皇帝,终于发现,他输了。输得一败涂地。他用“信仰”作为工具,结果自己成了最大的笑话;他用“权谋”去驾驭恶犬,结果被恶犬反噬;他用“金钱”去铸造私兵,结果在最需要军队的时候,那把剑却无法出鞘。
这天夜里,台城的北面,突然火光冲天,喊杀声震天动地。
是守城的关键要隘——玄武门方向!
陈恪和王猛立刻带着一队人马冲了过去。他们看到,无数的火把,像一条巨大的火龙,正在疯狂地涌向城门。侯景的军队,发动了最猛烈的总攻!
更可怕的是,玄武门的城楼上,竟然也亮起了火把,与城外的叛军遥相呼应!
“不好!有内应!”王猛嘶吼道。
话音未落,只听“轰隆”一声巨响,坚固无比的玄武门,竟然从内部被打开了!
潮水般的叛军,呐喊着,嘶吼着,从洞开的城门涌了进来。建康的最后一道防线,在这一刻,被撕得粉碎。
“守住!守住!保护陛下!”陈恪红着眼睛,挥刀砍倒一个冲上来的叛军,大声嘶吼。
但他知道,一切都晚了。
台城,破了。
他看着那片涌入城内的黑色潮水,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必须去见陛下,必须告诉他!
他浑身是血,也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敌人的,疯了一样,逆着溃败的人流,向着皇宫深处,向着那座孤零零的净居殿,狂奔而去。
陈恪一脚踹开净居殿的大门,殿内,萧衍正襟危坐,身上还穿着那件早已不合时宜的戎装,仿佛仍在等待一场永远不会到来的胜利。他看到满身血污、状若疯魔的陈恪,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惊愕。
陈恪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喉咙里带着血腥味,用尽全身力气嘶吼道:
“陛下……台城……破了!”
“侯景的兵……已经杀进来了!玄武门……是太子的人,开的门!”
萧衍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他用来铺路的太子,亲手为他的敌人,打开了通往地狱的大门。老人身体猛地一晃,手中那只从起兵时就一直带着、象征着无上权力的白玉茶杯,脱手而出,“啪”的一声,在死寂的殿内,碎成了千万片。
第06章 阶下囚
玉杯碎裂的声音,清脆得像一声丧钟。
那千万片晶莹的碎片,溅落在冰冷的金砖地面上,每一片,都映照出萧衍那张惨白如纸的脸。他死死地盯着跪在地上的陈恪,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玄武门……是太子的人开的?
萧纲?他那个仁懦恭顺、手无缚鸡之力的儿子?他那个自己耗尽心血,想要为之铺平道路的继承人?
一股腥甜的铁锈味从喉咙深处涌了上来,萧衍眼前一黑,险些从御座上栽倒。老太监姚三思尖叫一声,连滚带爬地冲上去扶住他。
“陛下!陛下您保重龙体啊!”
萧衍一把推开他,撑着御座的扶手,颤巍巍地站了起来。他戎装下的身体,像一棵被狂风吹垮了的枯树,摇摇欲坠。殿外,喊杀声、惨叫声、女人的哭号声,已经越来越近,像汹涌的潮水,拍打着这座孤岛般的宫殿。
“呵呵……呵呵呵呵……”萧衍忽然低声笑了起来,笑声嘶哑,比哭还难听,“好,好一个朕的孝顺儿子……朕防着宗室,防着世家,防了一辈子……却没防住自己亲手立的太子……”
陈恪跪在地上,不敢抬头。他能感受到皇帝身上散发出的那股绝望的气息,那是一种天塌地陷、万念俱灰的绝望。他原以为,自己带来的消息会激起皇帝最后的雄心,会让他拔剑死战,流尽最后一滴血。可他看到的,只有一个被最信任的人从背后捅了一刀、彻底垮掉的老人。
“陛下,快走吧!”陈恪抬起头,血泪模糊了双眼,“末将拼死,护您从神兽门杀出去!只要能逃到江东,联络上诸王,我们还有机会!”
“机会?”萧衍惨然一笑,摇了摇头,“没机会了。人心散了,就再也聚不起来了。朕的儿子们,巴不得朕死在这里,他们好名正言顺地登基为帝……走?天下之大,已无朕的容身之处了。”
他缓缓地坐回御座,那张曾经象征着无上权力的椅子,此刻看来,却更像一个华丽的囚笼。他整理了一下身上凌乱的戎装,挺直了已经佝偻的脊背,仿佛要用这最后的姿态,来迎接自己的命运。
“陈恪。”他忽然叫道。
“末将在!”
“你是个忠勇之士。”萧衍的声音恢复了一丝平静,但那平静之下,是深不见底的死寂,“可惜,跟错了人。侯景进来后,你降了吧。你还年轻,活下去。”
陈恪浑身一震,猛地抬头:“陛下!末将誓死护卫陛下,绝不……”
“这是旨意。”萧衍打断了他,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那是他作为皇帝,下的最后一道旨意。
殿门外,嘈杂的脚步声戛然而止。
一群身披重甲、手持利刃的叛军,簇拥着一个身材高大、面目狰狞的将领,走了进来。那将领约莫五十岁年纪,独眼,脸上有一道从额头斜劈到嘴角的恐怖刀疤,整个人散发着一股野兽般的凶悍气息。
他就是侯景。
侯景的目光,像鹰隼一样,扫过殿内的三个人。最后,落在了御座上那个枯瘦的老人身上。他咧开嘴,露出一口黄牙,笑得肆无忌惮。
“臣,河南王侯景,救驾来迟,请陛下恕罪!”
他嘴上说着“请罪”,人却站得笔直,甚至连腰都懒得弯一下。那眼神里的轻蔑和戏谑,比任何恶毒的语言都更加伤人。
萧衍看着他,看着这个自己一手喂饱、如今却反噬其身的“恶犬”,浑浊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波澜。他只是淡淡地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你来啦。离得这么近,一定很辛苦吧?”
侯景脸上的笑容一僵。他本以为会看到一个痛哭流涕、摇尾乞怜的亡国之君,却没想到,这个八十多岁的老头子,到了这个地步,竟然还有如此气度。他心里涌起一股无名火。
“托陛下的福,不辛苦!”他故意拖长了语调,“若不是太子殿下深明大义,为臣打开城门,臣恐怕还要在城外多吹几天冷风呢!”
他就是要用这句话,来刺穿萧衍最后的尊严。
果然,听到“太子”二字,萧衍的身体微微晃了一下。他放在扶手上的手,青筋暴起。
“你想当皇帝?”萧衍抬起眼,直视着侯景的独眼。
侯景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起来:“陛下说笑了!臣只是来‘清君侧’的。您身边那个朱异,还有那些世家门阀,蒙蔽圣听,祸国殃民,臣是替天行道!”
“朱异在哪?”萧衍问。
“已经被乱刀砍死了。至于那些世家……呵呵,他们的府邸,现在可热闹得很。”侯景笑得愈发得意。
萧衍点了点头,不再说话。他缓缓地闭上了眼睛,仿佛对眼前的一切都失去了兴趣。
侯景看着他那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心里的火气更盛。他一步步走上台阶,来到御座前,俯下身,凑到萧衍耳边,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到的声音,恶狠狠地说道:“老东西,别装了!你以为你还是那个高高在上的皇帝吗?从今天起,你就是我侯景的一条狗!我让你生,你就生;我让你死,你就得死!”
萧衍的眼皮动了一下,依旧没有睁开。只是,他那干裂的嘴唇里,逸出几个微不可闻的字:
“我嘴里……好苦……”
那股熟悉的、纠缠了他后半生的苦味,在这一刻,变得前所未有的浓烈。浓烈到,仿佛整个世界,都只剩下了这一种味道。
第07章 苦与蜜
台城陷落后的日子,比围城时更加难熬。
侯景并没有立刻杀死萧衍。一个活着的皇帝,比一个死去的皇帝,用处要大得多。他挟持着萧衍,以皇帝的名义,号令四方。那些原本还在观望的宗室诸王和地方州郡,一时间进退失据。
萧衍被软禁在了净居殿,名为“静养”,实为囚徒。殿外的羽林卫,被换成了侯景的亲兵,一个个凶神恶煞,看人的眼神,就像在看笼子里的牲口。
陈恪没有遵从萧衍最后的“旨意”去投降。他丢掉了自己的盔甲和横刀,换上了一身小太监的衣服,靠着姚三思的掩护,奇迹般地留在了萧衍身边。他成了这座华丽牢笼里,皇帝唯一的陪伴。
皇宫,已经变成了地狱。
侯景的士兵,都是些亡命之徒,他们在城中烧杀抢掠,无恶不作。曾经金碧辉煌的宫殿,被洗劫一空,珍贵的字画被当成引火的木柴,精致的瓷器被随意地打碎。宫女们凄厉的哭喊声,时常在夜里响起,听得人毛骨悚然。
食物,成了最珍贵的东西。
侯景似乎是故意的,他要从肉体和精神上,彻底摧垮这个曾经的九五之尊。供给净居殿的食物,一天比一天差,一天比一天少。
起初,还有些粗米和咸菜。后来,变成了发霉的米糠饼。再后来,连米糠饼都难以保证了。
萧衍的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垮了下去。他本就年迈,全靠平日里精心的调养撑着。如今饥寒交迫,精神上又遭受了毁灭性的打击,整个人迅速地枯萎了。他大部分时间都躺在床上,睁着眼睛,望着帐顶的承尘,一动不动,仿佛一具活着的尸体。
陈恪想尽了一切办法。他把自己的那份口粮,省下来给萧衍。可那点少得可怜的食物,对于一个风烛残年的老人来说,无异于杯水车薪。他甚至学着宫里的老鼠,在夜晚溜出去,在被翻得乱七八糟的御膳房废墟里,像狗一样刨食,希望能找到一点能吃的东西。
有一次,他竟然真的在一堆瓦砾下,找到了半罐凝固了的砂糖。他欣喜若狂,像是发现了绝世珍宝,小心翼翼地捧回了净居殿。
“陛下!陛下!”他跑到床前,献宝似的把那半罐糖递过去,“您看,是糖!甜的!”
萧衍浑浊的眼睛,缓缓地转动了一下,落在那罐黑乎乎、混杂着泥土的糖块上。他的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蜜……”他干裂的嘴唇里,吐出一个字,“朕想喝……蜜水……”
陈恪的心,像被针扎了一下。
蜜水。曾几何几时,这是陛下最寻常不过的饮品。上好的野山蜂蜜,用清晨的露水冲调,盛在温润的白玉碗里。而现在,连一口最粗劣的糖水,都成了奢望。
“陛下,您先尝尝这个,也是甜的。”陈恪用手指抠下一小块糖,递到萧衍嘴边。
萧衍固执地摇了摇头,眼神里透出一丝孩子般的执拗:“不……朕要喝蜜……朕嘴里苦……”
“苦……”
这个字,几乎成了萧衍每天说得最多的话。
他清醒的时候,会拉着陈恪的手,一遍遍地问:“朕嘴里是不是很苦?你闻闻,是不是有股苦味?”
陈恪只能含着泪,安慰他:“不苦,陛下,一点都不苦。”
他知道,那苦味,并非来自舌苔,而是源自内心。那是悔恨的苦,是绝望的苦,是英雄末路、国破家亡的苦。这股苦味,已经浸透了他的五脏六腑,再多的甜,也化解不开了。
一天,侯景又来了。
他似乎很享受这种猫戏老鼠的游戏,隔三差五就要来“探望”一下这位阶下囚。他大马金刀地坐在殿中,让人摆上酒肉,自己大吃大喝,故意让那酒肉的香气,飘到萧衍的病榻前。
“老家伙,今天感觉怎么样啊?”侯景剔着牙,斜眼看着床上的萧衍,“听说你最近总说嘴里苦,想喝蜜水?哈哈哈哈!想得美!你知不知道,现在建康城里,一两黄金都换不到一勺蜜了!你这个‘菩萨皇帝’,不是最喜欢苦修吗?朕这是在成全你啊!”
他身后的亲兵们,发出一阵哄笑。
萧衍没有任何反应,只是睁着空洞的眼睛,看着帐顶。
侯景觉得无趣,站起身,走到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脸上露出一丝残忍的笑意:“老东西,朕再告诉你一件事。你那个孝顺儿子,太子萧纲,现在就在朕的帐下,每天给朕端茶倒水,比宫里的太监还殷勤呢!朕让他往东,他不敢往西。你说,可笑不可笑?”
听到“萧纲”的名字,萧衍的身体,终于有了反应。他猛地转过头,死死地盯着侯景,干枯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像一头濒死的野兽。
“你……你……”他挣扎着想坐起来,却一点力气都没有。
“我什么我?”侯景俯下身,狞笑道,“你大概还不知道吧?你的‘无垢营’,那三千精锐,现在也归朕了。他们的统领,主动向朕投诚,还献上了你藏在城西的所有金银财宝!你辛辛苦苦攒了一辈子的家当,现在,都是朕的了!”
“噗——”
一口黑血,从萧衍口中喷出,溅在明黄色的被褥上,触目惊心。
他最后的指望,他为子孙后代留下的最后一道屏障,也崩塌了。他所有的算计,所有的权谋,所有的隐忍,到头来,都只是为他人作嫁衣裳。
他活成了一个天大的笑话。
侯景看着他吐血,满意地大笑起来,转身扬长而去。
殿内,又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
陈恪冲到床边,扶起摇摇欲坠的萧衍,泪水再也忍不住,夺眶而出。
萧衍靠在他怀里,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生命力正以惊人的速度从他体内流逝。他的眼睛已经失去了焦距,嘴里还在喃喃自语:
“蜜……蜜……朕要喝蜜……”
那声音,微弱得像风中的残烛,充满了无尽的悲凉和渴求。
一个曾经拥有四海的帝王,在生命的最后一刻,最想要的,只是一口早已不复存在的甜。
第08章 最后的棋局
萧衍没有立刻死去。
那口黑血吐出后,他反而像是回光返照一般,精神好了许多。他不再整日躺着,而是让陈恪扶他起来,坐在窗前,看着外面那片被践踏得不成样子的御花园。
“阿恪,扶朕起来,朕想走走。”这天下午,他忽然对陈恪说。
陈恪大惊:“陛下,您龙体……”
“无妨。”萧衍摆了摆手,声音虽然虚弱,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决断,“再不走走,就没机会了。”
陈恪拗不过他,只能小心翼翼地将他搀扶起来。萧衍的身体轻得像一捧枯草,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两人在空旷破败的宫殿里,缓缓地走着。
每经过一处,萧衍都会停下来,看上许久。
“这里是文德殿,朕当年就是在这里,接受百官朝贺,登基为帝的。”
“那是太极殿,朕曾在这里与范缜辩论神灭与不灭,一连谈了三天三夜……”
“还有那里,是朕为太子选的东宫,一草一木,都是朕亲手布置的……”
他每说一句,陈恪的心就往下沉一分。他知道,这不是在怀旧,而是在告别。
走到净居殿的书房时,萧衍停下了脚步。这里曾是他处理政务、运筹帷幄的地方,如今却被叛军翻得一片狼藉,奏折和经卷散落一地。
萧衍的目光,落在一张被踩踏得满是脚印的地图上。那是大梁的全境地图。
“阿恪,把它捡起来,铺好。”他吩咐道。
陈恪依言,将那张破损的地图捡起,拂去上面的尘土,小心地铺在唯一还算完好的书案上。
萧衍颤巍巍地走过去,伸出枯瘦的手指,在地图上缓缓划过。从建康,到寿阳,再到遥远的北方边境。
“朕这一生,都在下棋。”他忽然开口,声音低沉而遥远,仿佛不是在对陈恪说,而是在对自己说,“年轻时,朕与齐国的皇帝下,赢了,所以有了这大梁江山。”
“中年时,朕与北魏的枭雄下,有输有赢,总算保住了半壁江山。”
“到了晚年……朕开始跟自己人下棋。”他的手指,在建康城的位置上,重重地点了一下,“王、谢、袁、萧……这些世家大族,是朕的棋子,也是朕的对手。他们太强大了,强大到可以左右皇权的更迭。朕怕啊,怕朕死后,懦弱的太子压不住他们,萧家的天下,会重蹈司马家的覆辙。”
陈恪静静地听着,他感觉自己正在触及一个帝王内心最深处的秘密和恐惧。
“所以,朕想了这么一个办法。”萧衍的脸上,浮现出一丝诡异的潮红,那是生命之火最后的燃烧,“舍身同泰寺。呵呵,多好的名目啊。朕是菩萨皇帝,朕要礼佛,谁敢拦着?朕的虔诚,需要用钱来证明。百官,世家,谁敢不‘捐’?谁捐得少,就是对佛祖不敬,更是对朕不忠。”
“那些钱,不入国库,不过三省,直接到了朕的手里。朕用这些钱,在所有人的眼皮子底下,养了一支只忠于朕的‘无垢营’。朕还用这些钱,去喂饱侯景那条北方的狼,让他替朕去咬那些不听话的世家,消耗他们的实力。”
“朕算得很好。等朕的‘无垢营’练成,再借侯景之手,剪除几个最跋扈的世家。届时,朕再以雷霆之势,剿灭侯景,收拢兵权。一内一外,两盘棋同时下。等朕把所有障碍都扫清了,再把一个干干净净的江山,交给太子……”
他说到这里,剧烈地咳嗽起来,陈恪连忙上前为他抚背。
萧衍摆了摆手,推开他,眼中闪烁着一种狂热而痛苦的光芒:“朕以为,朕是这世上最高明的棋手。朕算准了人心,算准了利益,算准了所有棋子的动向……可朕……唯独算错了一件事。”
“算错了什么?”陈恪忍不住问。
“朕算错了时间。”萧衍的目光,瞬间黯淡了下去,像两颗熄灭的星辰,“朕太老了。老到没有足够的精力,去同时操控这两盘棋。也老到……没有足够的时间,去等到棋局的终结。”
“侯景这条狼,比朕想象的更狡猾,更没耐心。他看穿了朕的虚弱,也看穿了世家和朝廷的虚弱。他不等朕的命令,就自己扑了上来。”
“而朕的太子……朕那个朕以为仁厚孝顺的儿子……他竟也觉得朕老了,碍事了。他等不及要坐上那个位子,所以,他为侯景打开了城门,亲手……毁了朕的整盘棋。”
萧衍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化作一声长长的、充满无尽悲凉的叹息。
“满盘皆输……满盘皆输啊……”
陈恪终于明白了。
这位皇帝,从来就不是什么沉迷佛教的昏君。他是一个赌徒,一个用整个帝国作为赌注,与时间、与人心、与命运对赌的疯狂赌徒。他布下了一个惊天动地的棋局,妄图逆天改命,为自己的王朝延续香火。
他差一点就成功了。
可最终,他还是输给了最无情,也最公平的两个对手:时间和人性。
“阿恪,”萧衍忽然抬起头,抓住陈恪的手,那只手冰冷而无力,“记住朕今天说的话。史书,是胜利者写的。将来,他们会说朕是佞佛的昏君,是亡国的罪人,会把朕活活饿死的事,当成一个笑话,讲给后人听。”
“但你,是唯一的见证者。你看到了朕的棋局。朕不求你为朕正名,只求你……记住,朕,萧衍,不是一个笑话。”
他的眼中,流下了两行浑浊的泪水。
这是陈恪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看到这位皇帝流泪。不是为国破家亡,不是为身陷囹圄,而是为了他那不被世人理解的、赌上了一切却功败垂成的帝王心术。
第09章 最后的苦涩
那次长谈,耗尽了萧衍最后的一丝气力。
他再次躺倒在床上,这一次,再也没能起来。他的意识开始变得模糊,时而清醒,时而昏沉。清醒的时候,他会拉着陈恪的手,反复叮嘱他要“活下去”;昏沉的时候,他嘴里便只剩下两个字:
“蜜……苦……”
他一会儿说嘴里苦得像黄连,一会儿又哭着喊着要喝蜜水。那简单的两个字,仿佛成了他生命最后乐章里,仅有的两个音符,交织成一曲无尽的悲歌。
陈恪的心,被这悲歌折磨得千疮百孔。
他疯了一样地想给皇帝找一点甜的东西。他把那半罐砂糖用水化开,一勺一勺地喂到皇帝嘴边。可萧衍只是尝了一口,就费力地吐了出来,含糊不清地喊着:“不是……不是这个味道……苦……太苦了……”
侯景再也没有来过。或许在他看来,这个老头子已经没有了任何利用价值,只等着他自己咽下最后一口气。守卫们的看管也松懈了下来,他们似乎也觉得,折磨一个垂死的老人,是一件很无趣的事。
这天夜里,风很大,吹得窗户纸“呼啦啦”作响。
萧衍忽然从昏迷中醒来,他的眼睛异常明亮,回光返照般地看着陈恪。
“阿恪……”
“奴才在。”陈恪连忙凑过去,把耳朵贴在他嘴边。
“朕……朕想起来了……”萧衍的声音,细若游丝,“朕的龙床上……床头暗格里……有一只小金盒……里面……有西域进贡的蜂王浆……去……拿来……”
陈恪浑身一震,仿佛在沙漠里看到了绿洲。他猛地站起身,冲到那张积满灰尘的龙床前,按照萧衍的指示,在床头的雕花背后,摸索到了一个隐秘的开关。
“咔哒”一声轻响,一块木板弹开,露出了一个暗格。暗格里,静静地躺着一只巴掌大的、雕着双龙戏珠纹样的小金盒。
陈恪的手颤抖着,打开了金盒。一股浓郁而奇异的甜香,瞬间弥漫开来。盒子里,是一汪凝脂般的、呈乳白色的膏状物,在昏暗的烛光下,泛着珍珠般的光泽。
是蜂王浆!是陛下最后的希望!
陈恪喜极而泣,他用最快的速度,取来一只仅存的干净小碗,用手指小心翼翼地剜了一块蜂王浆,又兑了一点点他偷偷藏起来的清水,仔细地调匀,然后端着碗,飞奔回萧衍的病榻前。
“陛下!找到了!找到了!”他激动得声音都变了调,“您快尝尝!是蜜!比蜜还甜的蜂王浆!”
他用小银勺,舀起一勺乳白色的液体,小心地送到萧衍的嘴边。
萧衍费力地睁开眼睛,看着那勺近在咫尺的甘露,浑浊的瞳孔里,映出了一丝光亮。他张开干裂的嘴,像一个嗷嗷待哺的婴儿,迎了上去。
就在那勺蜂王浆即将触碰到他嘴唇的瞬间——
“砰!”
殿门被一脚粗暴地踹开。
一个喝得醉醺醺的叛军校尉,提着酒壶,摇摇晃晃地走了进来。他一眼就看到了陈恪手里的碗,以及碗里那不同寻常的东西。
“哟呵?藏着什么好东西呢?”他打着酒嗝,一把抢过陈恪手里的碗,凑到鼻子前闻了闻,“嘿,真香!这是什么宝贝?”
“还给我!”陈恪急红了眼,扑上去就要抢。
那校尉抬腿就是一脚,将陈恪踹倒在地,然后仰起头,将碗里那小半碗珍贵无比的蜂王浆,一口气喝了个精光。
他咂了咂嘴,意犹未尽地把碗往地上一扔,骂骂咧咧地说:“什么玩意儿,甜得发腻!还不如老子的酒!”说完,便摇摇晃晃地走了出去。
殿内,恢复了死寂。
陈恪趴在地上,看着被打碎的瓷碗,和地上那一点点泼洒出来的白色液体,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他缓缓地回过头,看向床上的萧衍。
萧衍还保持着那个张着嘴的姿势,眼睛直勾勾地看着殿门的方向,那丝刚刚亮起的光,已经彻底熄灭了,只剩下无边无际的黑暗和空洞。
他的嘴,就那么张着,再也没有合上。
那股他渴求了一生的、最后的甜,就在离他嘴唇不到一寸的地方,被粗暴地夺走,然后被一个他最瞧不起的“武夫”,像喝泔水一样,喝了下去。
这,是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
是命运,对他这个自诩为棋手的人,开的最后一个、也是最残忍的一个玩笑。
陈恪看到,一滴浑浊的眼泪,从萧衍的眼角,缓缓滑落。
他嘴里那股纠缠了一辈子的苦味,在这一刻,仿佛凝聚成了实质。他的人生,就像一场盛大的宴席,起初是蜜,是酒,是山珍海味。而到了最后,只剩下这一口永远无法下咽的、彻骨的苦涩。
第10章 笑话
萧衍死了。
就在那个夜晚,就在那碗蜂王浆被打翻之后。他没有再发出任何声音,就那么静静地,睁着眼睛,张着嘴,断了气。仿佛他的灵魂,随着那最后一点甜味的希望,一同被抽走了。
他的死,安静得就像他从未存在过。
第二天,侯景才得到消息。他只是不耐烦地挥了挥手,说:“死了就死了,找个地方埋了便是。”仿佛死的不是一个皇帝,而是一条无足轻重的野狗。
陈恪和姚三思,用一张破席子,裹住了萧衍的尸身。曾经的九五之尊,连一口薄皮棺材都没有。他们将他抬到皇宫后苑的一处角落,挖了个坑,草草地埋了。
没有谥号,没有庙号,没有陵寝,甚至没有一块墓碑。
那个曾经用佛法和权谋搅动天下风云的“菩萨皇帝”,就这样无声无息地消失在了历史的尘埃里。
埋葬了萧衍后,姚三思一头撞死在了净居殿的柱子上。他追随了这位皇帝一生,从潜邸到龙椅,从辉煌到落魄。主子去了,他这个奴才,也便没了活着的念想。
陈恪成了唯一的幸存者。
他遵从了萧衍最后的遗愿,活了下来。他混在乱民中,逃出了已经变成人间炼狱的建康城。
侯景之乱,最终被平定了。平定他的人,是萧衍的第七子,湘东王萧绎。而讽刺的是,在围城之时,这位手握重兵的亲王,是离建康最近,却也最迟不动的一支力量。
新的皇帝登基了,大梁的国号还在,但早已是断壁残垣,元气大伤。
许多年后,已经两鬓斑白的陈恪,回到了重建后的建康城。城里又恢复了繁华,朱雀航上,依旧是商旅如织。
他走进一家茶楼,找了个角落坐下。台上,一个年轻的说书先生,正眉飞色舞地讲着前朝的旧事。
“……要说这南梁的武帝萧衍啊,可算是个天大的笑话!信佛信得魔怔了,三次跑到庙里当和尚,非要让大臣花几万万钱把他赎回来。结果呢?国库都掏空了,最后被一个叫侯景的乱臣贼子困在台城,活活给饿死了!”
“据说啊,他临死前,嘴里发苦,想喝口蜜水都喝不上。哈哈哈哈!你们说可笑不可笑?一个皇帝,自称菩萨,最后落得这么个下场!”
满堂茶客,爆发出一阵哄堂大笑。笑声里充满了对一个昏君的鄙夷和嘲讽。
陈恪端起茶碗,默默地喝了一口。茶水很涩,一直苦到心里。
他看着那些大笑的脸,脑海里浮现出的,却是净居殿里,那个老人枯瘦的背影,和那张铺在书案上、被他手指划过的破旧地图。
笑话吗?
或许吧。
一个赌上国运、试图与天命和人性博弈的棋手,一个用信仰做伪装、算计了天下人却最终被时间与亲情背叛的帝王,在后世的口中,终究只简化成了一个荒诞不经的笑话。
陈恪没有反驳。他知道,历史,本就是任人打扮的小姑娘。而真相,往往就埋藏在那些无人问津的、最深的苦涩里。
他放下茶钱,走出了茶楼。外面阳光正好,照在秦淮河的水面上,波光粼粼。
他忽然想起,萧衍死时,嘴里那股纠缠了一生的苦味,似乎在咽下最后一口气时,就消失了。或许对于那位老人来说,死亡,才是唯一的解脱。
而他,陈恪,将带着这个永远无法被诉说的秘密,这个关于蜜与苦、棋局与笑话的真相,孤独地,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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