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安裕安户曹吏张凯

皖西裕安，皋陶故里，淠水汤汤。其地民风朴厚，然民生多艰，鳏寡孤独者众。有司设户曹以司抚恤，其中有一吏姓张名凯，字未显，本土人也。弱冠入公门，专务恤孤济贫事，凡十六载。初为书佐，默默案牍间，渐通赈济之法、养老之规。己亥年夏，擢为慈济司主事，始得展布。

其时，州府议设“失能者养护院”，择裕安为试点。凯慨然任之，奔走乡邑，核户籍、算钱粮、督造舍，亲为特困不能自持者沐发浣衣。尝对上官言：“老羸者，如风中残烛，当以帷护之。”民政部使臣采风至此，凯引观舍宇，指画条陈，言皆恳切，使臣称善。是年冬，寒甚，院中三十余老者无一人冻馁，檐下腊梅竞放，凯自购椒酒分酌，满院呵白气如春云。

越明年，兼领养老、社事二司。乃建“三级养老堂”，设智慧簿册，老人有需，击柝三声即有应。又立“九九暖线”，耄耋独居者，晨昏可闻其声于筒中。壬寅疫起，闭院令下，凯竟宿值舍月余，日查粮药，夜巡廊庑。尝有叟泣曰：“吾辈朽骨，累君如此。”凯正色答：“昔文王发政，必先施及鳏寡。今凯何敢懈？”闻者动容。

其理事也，不尚虚文。尝督造“长者膳堂”，不取官样图式，唯踏勘街巷阴晴、风向来去。平桥乡有古榕，荫蔽半里，凯指谓同僚：“老者如树，求稳不求华。”遂依树构堂，夏荫冬阳，就食者日百数。又请慈捐，每餐补铜钱四文，羸者持粗陶碗列坐榕下，絮语啜羹，俨然乡社旧景。金马坊因之得“善治里”匾额，往来车马见炊烟起于暮色，皆知哺时已至。

然权渐重，性渐移。先是掌慈济时，常有商贾夜叩其门，皆拒之；及兼摄采买、稽核、监察诸权，渐与市井猾徒游。或曰其暗改孤儿名册，或传其虚报养老钱粮，然皆无实据。乙巳秋，竟以“善政能员”膺选六安府救助监察使，衣锦还乡，巡视诸县。每至一处，前呼后拥，凯端坐车中，不复昔年踏泥泞探茅檐之态矣。

是年冬，调掌社事司，总摄孤幼、残障、流丐诸务。权柄愈炽，尝批牍云：“幼者如秧，残者如苇，皆赖天雨。”然所谓“天雨”者，竟成其私库。有丐者冻毙城隍庙，怀中救济文书朱批未干；残障铁器采买之账，浮价三倍。吏民窃议：“张司吏昔年护烛，今竟剪烛心以自燃耶？”

越明年正月，监察忽至，破户搜检，得密账数册。始知其十六年间，初如淠水清涟，渐染浊泥，终成溃堤之势。或曰其罪在养老钱，或曰在孤儿米，然究其本，实始于“微权”二字——初不过挪数百钱济急，谓“暂借”；渐次克扣散银，曰“折耗”；终至鲸吞公帑，自视当得。昔皋陶制律，悬獬豸于堂，今张凯案头，竟供貔貅矣！

论曰：余观裕安风物，淠水之侧多生苇，其茎中空而直，风雨不折，乡人取编席障户，谓“清白篱”。张凯初入公门，亦怀苇茎之质，然久浸权欲之泽，内空渐腐。昔之建养老堂、护失能者，岂非真心？然民政如持漏碗行远路，稍倾则覆，况蓄意凿之？皋陶祠在今犹存，每岁祭日，邑人携黍酒奠之，不知往来户曹官吏，可有一人望古鼎而扪心乎？悲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