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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年来,阿来的写作呈现出一条从自然山河深入文化根脉的清晰轨迹,其核心理念在于“用脚步写作”的在场性与“跨文体”写作的宏阔视野。在《大河源》中,他融合科学考察、人文沉思与诗性语言,不仅描绘自然地理,更着力书写多民族互动与文化演进,完成了一部“黄河源的百科全书”。而在近期出版的新作《东坡在人间》中,阿来重走苏轼生命最后一年的北归之路,结合大量史料,力图还原一个在入世与超然间挣扎的“人间东坡”,实现了一场跨越千年的精神对话。这两部作品标志着阿来的非虚构书写已超越了传统的纪实或传记范畴,形成了以身体力行抵达现场、以博学多识融汇古今、以悲悯情怀观照文明的独特路径,为理解中华文明的自然基底与精神谱系提供了新的文学样本。
悲天、悯人、惜物的文学追求
2025年,阿来出版了长篇非虚构作品《大河源》,在历史与现实的对话中,阿来开启了对文明起源以及人类未来走向等诸多命题的深度思考。《大河源》是一部兼具非虚构、散文、游记、笔记、科普等多种文体特性的作品。作者以一个超长镜头记录了自己实地考察黄河源头的过程,生动展现了黄河源头地区的自然景观、人文风物及其所蕴含的华夏民族的精神图腾。作品是生态之源与人之来路的探究,也是生态保护与人类未来的思考。黄河发源地不仅是一个生态系统的核心区域,亦是文明演进的起始点。《大河源》不仅是一部关于黄河源头的科普作品和博物书写,也是一部对人类起源与未来进行深度哲思的作品。寻找黄河的真正源头,既是科学意义上的,也是哲学意义上的,更是生命意义上的。阿来所做的其实就是一件事,寻找生命的来路与归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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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阿来又推出了长篇非虚构作品《东坡在人间》。作品以苏轼生命最后一年自海南贬谪获赦北归的坎坷旅程为主线,重走这条“死亡与归家之路”,将地理空间的实地勘察、沿途历史现场的体悟,与对苏轼晚年诗文的深度解读熔于一炉。作品超越了简单的史实复述,着力于在风物变迁中捕捉苏轼在生命暮年,于绝境中依然迸发的乐观、坚韧与深邃思考。通过这种“用脚步丈量文学”的独特方式,阿来不仅勾勒出一幅生动的地理与人文图景,更让读者贴近了一个在政治磨难与日常困顿中,始终保持着生命热情与创造力的、真实可感的“人间东坡”形象,完成了对这位伟大文豪精神世界的一次深情叩访与当代诠释。《人民文学》刊发这部作品时名为《依依还似北归人》,“依依还似北归人”取自东坡诗句,既点明时空节点北归之旅,又暗示精神状态依依之情。阿来将叙述时间集中在东坡生命的最后一年,却通过闪回、互文等手法,贯穿其六十余年的人生轨迹,形成了“整体观之下的及物的局部考察”。这种书写方式,使作品既具有历史的具体性,又有精神的完整性。
阿来在写作中善于细部地精雕细刻,对任何微不足道的事物,他都有写不尽的文字和抒发不完的情感,有时还有悲戚之感。很多时候他所关注的以及突然之间的神思让同行的人都有些理解不了,而这,正是一个伟大作家的底色。悲天、悯人、惜物,构成了阿来写作的核心主题与追求。如果说《大河源》的主题是“惜物”的话,那么《东坡在人间》便是“悯人”了。元符三年六月,苏轼遇赦自儋州渡海北归,至一年后在常州辞世,这是其生命的最后旅程。阿来以宏阔的历史视野与深邃的人文关怀,重走东坡北归足迹,展开了一场跨越时空的灵魂对话。这不是枯燥单调的对象化表达,而是全情投入的、丰润的文学与生命的跨时空对话,是一位作家对另一位作家人生与思想轨迹的现场还原。
走出自己的“地理勘探诗学”
阿来被誉为“脚能走到哪笔就能写到哪”的作家,他的写作始终与大地紧密相连,笔触随脚步延伸形成了一种独特的“地理勘探诗学”。《大河源》是一部“贴地飞行”的作品,因其选题的特殊性,注定它是一部双脚丈量土地而孕育出的作品。《东坡在人间》对苏轼生平完整成就和完整人格做出深度剖析与全面解读,呈现了一部立意高远、视角独特、笔法深邃的传记作品。而这些,依然离不开脚步的丈量。阿来重走东坡北归路,从海南儋州到常州终老之地,这一行走不仅是对地理空间的穿越,更是对时间维度的打通。阿来的行走写作或与“朝圣”这一文化背景有关。“朝圣”不仅是一种宗教行为,更是认识世界、理解自我的方式。阿来将这种文化基因转化为文学方法,形成了一种“朝圣式写作”。在《东坡在人间》中,这种朝圣具有双重维度:一是对东坡精神圣地的朝拜,二是对中华文化根源的追溯。阿来自述,上世纪八九十年代,中国作家普遍喜好阅读外国书籍,他也不能例外,而随着创作深入,大家逐渐意识到中国传统文化的独特价值,这部作品可以看作是他文化寻根之旅的重要站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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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家李洱敏锐地指出,阿来与苏东坡之间存在“某种同构性”,在《东坡在人间》中,阿来对东坡的解读带有强烈的“处境意识”。他不仅关注东坡的文学成就,更关注这些成就如何在具体困境中生成。阿来的东坡书写具有鲜明的非虚构特征,但这里的非虚构不是简单的史实罗列,而是史料、实地考察与文学想象的有机融合。他查阅大量文献,从正史、笔记到地方志;他实地踏勘,寻找历史现场的物质痕迹;他更运用小说家的想象力,填补历史的空白处。例如,作品对桄榔庵的描写,既有考古遗址的实证观察,又有历史情境的合理重建,还有类似“若有,我就可以和主人一起,汲这井中的甘泉,烹一壶好茶”的代入感,这种多层次的叙事,使东坡形象既真实可感,又富有深邃的文学意境。
古典与当代的有效对接
阿来通过东坡日常生活的描写,建构了一种“在人间”的哲学。这种“在人间”不是简单的世俗性,而是在承认生命有限性后,对生活本身的热爱与投入。阿来对苏轼在儋州“且漉且饮”的生活评论道:“有了这种人生态度,那么,‘哺糟啜醨,皆可以醉;果蔬草木,皆可以饱。推此类也,吾安往而不乐’。”这正是东坡精神对当代人的启示:在物质丰裕但意义匮乏的时代,如何重建生活的审美维度与精神深度。阿来自述,创作此书是希望“让东坡精神真正‘活’在当下,走进普通读者的内心”。这涉及优秀传统文化现代转化的核心问题:在全球化、数字化的今天,古典精神资源如何与当代生活对接?《东坡在人间》提供了几种转化路径。
首先是将东坡精神从“士大夫情怀”转化为“现代主体修养”。阿来强调,东坡在逆境中展现的乐观、豁达与创造力,以及他忧国爱民的情怀、对待功名利禄的通透态度,都是当下社会亟须的精神养分。这种解读剥离了东坡的特定历史身份,突出其作为人类精神典范的普遍价值。其次,阿来通过行走与书写,建立了一种“时空对话”模式。他不仅是研究者,更是参与者;不仅是叙述者,更是对话者。在文本中,阿来时常插入自己的观察与思考,如“我的梦没做成,儋州也还未到”“我愿意与东坡一起,在更广大更真实的民间。”这种对话姿态打破了历史与当下的隔阂,使东坡不再是博物馆中的标本,而是可以与之交流的精神伴侣。再次,阿来将东坡精神置于中华文化脉络中理解。他不仅关注东坡个人,还关注他所代表的文人传统、思想传统与审美传统。在分析东坡“和陶诗”、注经著作时,阿来指出:“今天世间传诵的多是他的诗词散文,但在东坡自己,这些诗文大多是随写随散。三部传与说,才是他不朽之事业,才是他主观中要传于后世的经典。”这种对东坡自我认知的还原,挑战了大众对文人形象的简化理解,呈现了传统文化中“立德、立功、立言”的完整人格理想。
阿来的创作实践表明,文化自信不是简单的复古怀旧,而是通过创造性转化,使传统资源成为现代精神建构的有机组成部分。这种转化需要深入传统的内部逻辑,同时直面当代的现实问题。《东坡在人间》正是这样的尝试:它既是对东坡一生的深度解读,也是对我们时代精神状况的间接回应。东坡的魅力在于他的“在人间”——那种对生活的热爱、对美的追求、对困境的超越,是人类共同的向往。
近年来,苏东坡研究已成为一门显学,从学术专著到大众读物,从影视改编到网络传播,这位北宋文人的形象被不断重塑与消费。在这股热潮中,阿来以其独特的视角、深邃的思考与文学性的笔触,呈现出一幅不同寻常的东坡图景。它不满足于消费历史的表象,而是试图进入历史的深处;不满足于重复既有的评价,而是试图建立个人的理解;不满足于怀旧的抒情,而是试图激发当下的思考。文学的使命或许是在时间的长河中打捞那些不灭的精神火光,并通过书写使其继续照亮我们的道路。阿来以他的脚步、他的文字、他的思考,完成了一次跨越九百年的对话,也为我们这个时代提供了一份珍贵的精神地图。在这份地图上,东坡的北归之路,或许正是我们寻找归途的起点。
(作者系《当代文坛》杂志社编审、青年评论家)
原标题:《从“大河”到“人间”:阿来近期的非虚构书写》
栏目主编:陆梅 文字编辑:郑周明
来源:作者:刘小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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