规矩越来越多，问题越来越大

（古代盐政）

嘉庆九年，四月，杨花纷飞，槐树抽新绿。

广东有一个运同，叫做金之昂，得病死了。

运同，这个职务在当时来说非常让人眼红，因为他隶属于广东盐运司，专门管盐政，权力大不说，油水还特别丰厚。

金之昂病死的消息很快就飞马传回了京师，这天子脚下，紫禁城外，可有成千上万的人等着做官呢，那这个空出来的运同肥缺，会落到谁的手上呢？

要解答这个问题，我们要从一场排队开始说起。

是的，在清代，您要做官，是要先排队的，而且不是一条队伍，而是三条不同的队伍，就好像我们今天拿号到银行去办业务那样。

这第一条队伍，叫做应补，相当于返岗人员，在这里边的人，以前就做过官，但是因为各种原因，比如父母病逝，回家守孝，或者暂时生病了回家养病，现在事情办完了，身体好了，就要重新回来上班，朝廷也会优先给他们安排工作。

第二条队伍，叫做捐班，相当于花钱买票，这里边的人那都是有钱人，阔绰，他们可以通过捐钱捐粮食的方式来购买做官的资格，您注意，不是直接就可以买到官职，而是买一个做官的资格，就是你花钱了，你只是有资格排队而已，等到官位有空缺了，恰好轮到你这一队了，且恰好你前边没有人了，才能轮到你，比如当时山西有个叫做王讷的富商，花了不少钱，好容易挤进这个队伍里，但是他已经等了五年了，始终还没轮到他。

第三条队伍，叫做京升，这个队伍里的人，本来就是官员，现在也是官员，他们往往在京师各衙门里当差，级别不会太高，如果地方上有官位空出来了，他们就有机会从京师调到地方去任职，级别上自然就能升一升，所以叫京升。

这三个队伍啊，他们是按照一套十分严格的顺序和方法轮着来的，至于是什么顺序和方法，非常复杂，一句话两句话解释不清楚，反正这次广东的这个运同，正好轮到京升队伍，而京升队伍里排第一的，是京师顺天府里一个叫做赵日瀛的官员。

赵日瀛此时的职务是顺天府治中，这是府尹的佐官，前途实在灰暗，可要是做了运同就不一样了，外头干两年，刷刷履历再调回去，保不齐就进六部了。

机会是好机会，但赵日瀛没有好运气，当年他已经年近七旬，身体情况很不好，病的很严重，两条腿都站不起来，在京师养着还好，真要赴任广东，保不齐舟车劳顿，都得死在路上。

所以赵日瀛就给负责人事工作的吏部打了报告，说自己身体抱恙，别说去广东了，就是现在顺天府的工作，自己也干不了啦，自己请求辞职，回家养病去了。

这个报告，赵日瀛先交到了吏部，吏部又转呈御前，就等皇帝批复。

那报告到吏部的时候，就被吏部的一个书吏给过了一手。

（清代书吏）

这个书吏，名字叫做姚承裕。

姚承裕在吏部做书吏，数来已经是第三十个年头了，看着赵日瀛的报告，他很快就意识到了其中的不同寻常。

现在姚承裕能得到的信息是，赵日瀛要病退了，但是在目前的档案上，在公示信息中，赵日瀛还是在职，而且是很幸运的要补这个运同的缺，而且赵日瀛虽然提交了辞职报告，但是皇帝日理万机，想来这个批复速度不会很快，短则个把月，长则半年多那都是有可能的。

姚承裕再一查，发现赵日瀛如果放弃了这个官缺，那就正好轮到捐班的商人王讷。

所以，趁着这个时间差，姚承裕马上就联系上了王讷。

他跟王讷说，王老爷，现在广东空出一个运同的位置来，本来这个位置啊，是顺天府的赵日瀛来顶，赵日瀛要是做了运同，您可就还得再等一阵子，而且再轮到您，也未必有这么好的职务了，现在我正好有门路，可以跟赵日瀛沟通对接，可以让他把这个职务让给您，您看怎么样？

王讷说那太好了，我简直求之不得啊，那我该怎么办呢？

姚承裕搓了搓手指头，嘿嘿一乐，说王大人，别的倒不用，就是这上上下下都需要打点，得要白银三千两。

三千两，那在当时可以说是一笔巨款了，您看，这个姚承裕，他是要空手套白狼。

好在，王讷是个非常精明的生意人，他将信将疑，觉得这事儿有点悬，只是寒暄客气，把姚承裕给送走了。

王讷沉得住气，但王讷的儿子王宗田却着急了。

父亲为了做官，已经苦等了五年，头发都等白了，眼下这么好的机会，怎肯轻易放过？所以他私下里还是找到姚承裕，两人一番讨价还价，最后敲定，王宗田给姚承裕一千五百两白银，姚承裕则负责稳稳当当的把运同这个职务给到王讷。

姚承裕拿了钱，跟王宗田打了保票，说兄弟你就回家等着吧，不出个把月，管叫令尊走马上任。

钱是交了，但王宗田心里也没底，他不能偏听偏信，不能只把所有的希望都放在姚承裕的身上，于是转头他又去了一趟顺天府。

去顺天府干嘛呢？顺天府里有一位官吏，叫做阎泰和，此僚是山西人，恰和王宗田是同乡，俩人是朋友，有交情，王宗田就找阎泰和，请阎泰和帮他打听情况。

王宗田就问，说阎兄啊，府上是否有一位叫做赵日瀛的大人？

阎泰和说是有啊，怎么你们认识？

王宗田说，是认识，还想要当面感谢一下这位大人。

阎泰和说怎么呢，赵大人帮过你们忙？

王宗田当然不便说是在姚承裕的走动下，赵日瀛主动放弃了补缺的机会，让给了自己的父亲，所以他只能附和说也是故交，此前受过关照，所以自己这做晚辈的来聊表谢意。

（清代官员）

没成想，阎泰和听完却叹了一口气，说哎呀，你来的不巧啊，赵大人这都病了半年多了，也不见好转，前不久他已提交辞呈，准备告老还乡，朝廷本还打算让他到广东去补个运同的缺，眼下也是去不成了。

王宗田一听，他脑瓜子是嗡嗡的，既然赵日瀛病重，已经难以赴任广东，那么这个运同的职务就会顺延到自己的父亲身上，那也就是说，按照流程，按照规矩，官位对父亲来说已是囊中之物，根本就不需要姚承裕上下打点，姚承裕也根本不会去上下打点，他只需要收了钱之后，等着朝廷的批文下来就行了。

说白了，姚承裕是把一件即将要正常发生的事情，包装成了一件需要他花钱运作才能促成的事情，他纯属是在骗钱。

但是，尽管怒火中烧，意识到自己被姚承裕给摆了一道，王宗田也得认这个哑巴亏，姚承裕索贿这个事情是不地道，但自己行贿也是违规的，不张扬出去，事情也就这样了，父亲也早晚当官，可要是张扬出去，万一牵连下来，保不齐就蛋打鸡飞。

认了，只能是认了。

不过既然已经知道了事情的真相，王宗田就希望流程走的快一点，他就跟阎泰和说，说兄弟，我也不瞒你了，赵大人病退了，那广东运同这个缺接下来就是我父亲来补，赵大人的辞职报告是从你们顺天府给发出去的，您劳驾给催一催进度，让这个报告早点批下来，我和家父也能安心。

阎泰和说这不是小事一桩么，他马上就给吏部行文，让吏部抓紧时间办理本单位顺天府治中赵日瀛的病退手续。

行文到了吏部，吏部的官员拿过来一看，他们有点纳闷。

把赵日瀛的病退手续给办了，那很容易，那就是几笔的事儿，可问题是，吏部也是要汇报工作的，他们已经把赵日瀛病退的情况汇报给了皇帝，现在等着皇帝回复呢，皇帝不回复，吏部哪儿敢自作主张就让赵日瀛退休？

偏偏，嘉庆皇帝那几个月应该是有点忙，吏部把情况汇报上去，一直没得到回复。

皇帝唯我独尊，人家爱回复不回复，你做臣下的你得受着，你挑不出皇帝的理来，但是实际的情况是，广东的金之昂已经病死有一段时间了，那头还等着赵日瀛上任呢，皇帝既然没有做出批复，那么按照流程，就该他赵日瀛上任，而且这个月就得办了，如果吏部不安排人选，广东那边也会弹劾吏部办事进度有问题，于是吏部官员开会决定，要让赵日瀛正常补缺。

就这么着，一个无比魔幻的结果诞生了，吏部正式发文公告，由已经病入膏肓，瘫痪在床的赵日瀛就任广东，担任运同。

这个消息一出来，真是哄堂大笑，整个京师的官员都在议论，说人家赵大人都病的起不来了，吏部还派人家去广东做官，这不是胡闹么？

顺天府这边更不干了，说赵日瀛早在我们这里打了辞职报告，你们吏部拖着不给办也就算了，还为难一个病人，硬让人家跋山涉水上班去，你们居心何在啊？

吏部也很不服，吏部说还不是你们催的急，你有本事催我们吏部，你怎么没本事去催皇上啊？赵日瀛退休不退休，跟我们没关系，皇帝没批示，我们敢胡来么？只能让他先去上班。

朝野议论纷纷，两个单位相互指责，事情闹到了御前，被嘉庆皇帝给知道了，皇帝马上成立专案组，很快就把案情给弄清楚了。

嘉庆，老面孔了，面对本案，皇帝再一次发出了已经快成了口头禅般的惊叹：

此真乃古来未有之事。

（嘉庆皇帝像）

本案最后的结果是，书吏姚承裕发配充军，理由是他实施诈骗。

吏部的一众官员，被革职查办了一些，理由是他们竟然把一个行将就木，不能动弹的人送去广东做官，荒唐。

顺天府的阎泰和，革职，理由是为了帮助朋友，胡乱发公文。

王宗田呢，本来他是为他父亲奔走，但因为他搞行贿，皇帝也要处罚他，怎么处罚他好呢？皇帝发现，王宗田和他父亲一样，都花钱买过做官的资格，于是皇帝将王宗田的做官资格给取消了。

至于王讷，在本案中老实本分，没有被姚承裕所蛊惑，也没有私下走动行贿，不知者不怪，没有受到处罚，只是后续有没有让他补缺，出于史料的匮乏，那就不得而知了。

本案中还有一个人，值得一提，他也是因本案而牵连落马的级别最高的官员，是吏部右侍郎钱樾。

钱樾，这也是个老臣了，在乾隆年间还颇受重用，参与过《四库全书》的校对工作，但嘉庆对他比较冷落，不爱用他。

皇帝认为，既然事情出在吏部，那么钱樾就有领导不力的责任，于是革去了钱樾侍郎的职务。

钱樾还很不服，他马上上疏抗辩，说事情都是底下这些人干的，包括姚承裕这种小书吏，太渺小太普通太不起眼了，臣总不能天天盯着他们啊对不对，所以自己是躺着中枪，被这些小鱼小虾给坑了。

嘉庆看完之后，做出如下批示：

...今未得试差，意存负屈，乃为此渎奏，更不应如此居心。

即所论例案尚可牵附，而以此案并非书吏舞弊，实属强辞夺理，不知分量...

皇帝说，你小子就是因为我此前不重用你，没有给你好的工作，你就觉得你自己受了天大的委屈，你跑到我这里来发泄了，你根本没有为人臣的样子，你胡搅蛮缠，你拎不清自己几斤几两。

盛怒之下，皇帝决定，这回不仅要革侍郎，还要把钱樾所有的功名都革去...

这回好了，原来只是革除侍郎的官职，还保留官员的身份，品级，相应的俸禄和一定的待遇，这回直接一撸到底，啥也没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