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明:本篇故事为虚构内容,如有雷同纯属巧合,采用文学创作手法,融合历史传说与民间故事元素。故事中的人物对话、情节发展均为虚构创作,不代表真实历史事件。
建武十九年,冬。大雪封锁了整个京畿。平定了北境狼烟的大将军沈策,本该在紫宸殿接受天子加封,此刻却一身尘泥,甲胄未解,跪在南城最寻常的一间茶舍外。
雪水混着泥水,浸透了他玄色披风的下摆,狼狈不堪。他身后,亲兵持戟肃立,隔开了一街惊愕的百姓。他双目赤红,死死盯着那扇紧闭的木门,昔日执掌千军万马的手,此刻竟在膝上不住地颤抖。良久,他嘶哑开口,声若泣血:“青晏……开门。求你,再看我一眼。”门内,炉火正旺,一室茶香,却无人应答。
第一章
建武十一年,春。
京城还未从残冬的萧索中完全苏醒,镇北将军府却已是车马喧嚣,一派喜气。
人人皆知,大将军沈策,要迎他年少时的知己,那位在战乱中失散、又在江南寻回的林家小姐——林微因入府了。
我,苏青晏,作为沈策明媒正娶的夫人,正坐在妆台前,由侍女檀香为我插上最后一支赤金点翠的步摇。镜中人,眉目如画,神色却静得像一潭深水,不起半点波澜。
![]()
“夫人,将军说了,今日林小姐入府,您是大妇,须得拿出主母的气度来。”檀香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
我抬眼,从镜中看着她,“气度?我的气度,不就是镇北将军府的气度么?”
檀香一窒,不敢再言。
府门大开时,我已领着阖府仆婢,立于正堂之前。沈策一身玄色锦袍,身形挺拔如松,他小心翼翼地扶着一个身披白狐风氅的女子下车。那女子面色苍白,身姿纤弱,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她抬起头,一双盈盈水眸望向沈策,满是依赖与爱慕。
那是我从未在沈策眼中见过的温柔。三年来,他待我相敬如宾,是礼数,是责任,却独独没有那份能将冰雪融化的暖意。
周遭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所有人的目光都在我与那个女子之间来回穿梭。我能感受到那些视线里交织的同情、揣测与幸灾乐祸。
沈策领着她走上台阶,在我面前站定。
“青晏,”他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沉稳,听不出情绪,“这是微因。她身子弱,以后……便在府中西苑的静心阁住下,你多照拂一二。”
林微因怯怯地向我行礼,声音细若蚊蚋:“姐姐……给姐姐请安了。”
我没有看她,目光直直地对上沈策的眼。那双曾于千军万马中取上将首级的眼,此刻却有了一丝闪躲。
我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前院:“将军。”
沈策眉心微蹙。我从未用如此生疏的称谓唤他。
“你我成婚三载,我自问上敬公婆,下睦仆从,于府中事务,未敢有一丝懈怠。苏家虽非将门,却也是百年清流,我苏青晏,不与人为妾,亦不容人与我共侍一夫。”
我的话语像一把淬了冰的利刃,瞬间刺破了这虚伪的祥和。
沈策的脸色沉了下来,周身的威压让空气都变得沉重。他身后的林微因更是吓得瑟瑟发抖,抓紧了他的衣袖。
“青晏,休得胡言!”他低声呵斥。
我笑了,那笑意未达眼底,反而更添了几分凉薄。“胡言?将军今日迎她入府,昭告天下,究竟是我胡言,还是将军要陷我于不义?”
我顿了顿,深吸一口气,将所有的酸楚与不甘尽数压下,一字一句道:“妾请去。请将军,赐我一封和离书。”
“和离”二字一出,满场死寂。连风似乎都停了。
沈策的瞳孔骤然收缩,他死死地盯着我,眼中翻涌着我看不懂的惊涛骇浪。是震怒,是不可置信,还有一丝……我分辨不清的痛楚。
他沉默了许久,久到林微因的脸色愈发苍白,几乎要晕厥过去。周遭的仆人连大气都不敢出,只觉得这位平日里温婉贤淑的将军夫人,今日像是换了个人。
终于,他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厉害:“你……想清楚了?”
“是。”我答得斩钉截铁。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和离书,我不能给你。”
我的心,猛地一沉。
他这是要将我困死在这座金丝笼里,让我日日看着他们情深意浓么?好狠的心。
我攥紧了袖中的手,指甲深深嵌入掌心。
“但,”他话锋一转,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你可以走。”
我愕然抬头。
![]()
他避开我的视线,声音冷硬如铁:“这座府邸,不会分你。府中一草一木,皆归你名下。日后若有难处,可凭信物来寻我。”
说罢,他从腰间解下一枚通体墨黑、雕着麒麟暗纹的玉佩,不由分说地塞进我手里。那玉佩触手冰凉,一如他此刻的态度。
“这是何意?”我不解。羞辱我么?用钱财来买断我们三年的夫妻情分?
“没有何意。”他转过身,不再看我,“你想走,便走吧。”
他的背影决绝而冷漠,仿佛我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过客。他扶着摇摇欲坠的林微因,头也不回地向府内走去。
我站在原地,手里握着那枚冰冷的玉佩,看着他们相携而去的背影,只觉得三年的情分,终究是一场笑话。
也好。
也好。
当晚,我没有带走任何金银细软,只收拾了一个小小的包袱,里面装着几件换洗衣物和我母亲留给我的一对耳坠。檀香哭着求我带她走,我摇了摇头。她是将军府的家生子,跟着我,前路未卜。
走出那扇朱红色的府门时,夜色正浓。我回头望了一眼那高悬着“镇北将军府”牌匾的门楣,这里曾是我以为的归宿。
从此,山高水长,再不相干。
第二章
离开将军府的第八日,我在京城南城一条僻静的巷子里,租下了一间小小的铺面。
积蓄不多,是我出阁时母亲塞给我的体己,一直压在箱底,未曾动用。如今,倒成了我安身立命的根本。
我将铺面打扫干净,前店后院。前店用来卖茶,后院栽一架蔷薇,养两只鸡。我本是茶商之女,对茶道颇有心得。京城权贵爱风雅,寻常百姓亦有解渴之需,一间小小的茶舍,足以维生。
茶舍取名“忘言居”。取“道在言外,得意忘言”之意。
开张那日,没有鞭炮,没有宾客,只我一人,燃起一炉炭火,煮上一壶新到的春茶。茶香袅袅,驱散了屋内的清冷,也似乎安抚了我那颗漂泊无依的心。
起初生意清淡,来者多是左邻右舍。我从不计较,一碗茶,几句家常,倒也自在。我的茶好,价格公道,人又安静,渐渐地,回头客多了起来。有些落魄的书生,囊中羞涩,来我这里讨一碗茶,坐一下午,我也从不驱赶。
其中有一位姓温的年轻郎中,名叫温润,常来我这里歇脚。他医术好,心善,时常为巷子里的穷苦人家义诊。他总是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眉目清秀,说话温声细语。
“苏娘子这茶,清心去火,比我开的药方还管用。”他总是这样笑着说。
我便回他:“温先生的仁心,才是这世上最好的药。”
一来二去,便熟稔了。他会与我谈论医理药性,我会与他分享新得的茶经。他知我独身一人,时常会送些自己炮制的药材,叮嘱我注意身体。巷子里的三姑六婆看在眼里,常与我打趣,说温先生是难得的好郎君。
我只是笑笑,不置可否。
心如古井,再难起波澜。对于男女之情,我已然怕了。
日子就像“忘言居”门前的那条小河,安静而缓慢地流淌。关于镇北将军府的消息,总会零零散散地传进我的耳朵。
听说,林微因入府后,将军为她遍寻名医,珍贵的药材流水似的往静心阁送。
听说,将军在朝堂之上,因北境防务与主和派的文官大起争执,被陛下申斥。
听说,将军再未踏足过我们曾经居住的正院,日日宿在书房,处理军务至深夜。
这些“听说”,于我而言,不过是另一个世界的故事。我刻意不去打听,不去在意,只想守着我的“忘言居”,过完这平淡的余生。
然而,有些事,并非想躲就能躲得开。
一日傍晚,茶舍将要打烊,门外忽然来了几个地痞无赖,一身酒气,在店里吵嚷喧哗,调戏我这个“俏寡妇”。
我心下微沉,面上却不动声色,只冷冷道:“几位客官若要喝茶,小店欢迎。若要寻衅,还请出去。”
那为首的混混嘿嘿一笑,伸出油腻的手就要来抓我的手腕:“小娘子别这么大火气嘛,陪哥哥们喝两杯,这茶钱,双倍给你!”
我正要后退,忽听门外一声冷哼。
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威势,让那几个混混的动作瞬间僵住。
众人回头望去,只见巷口不知何时站了两个身着黑衣的汉子,身形剽悍,目光如电,一看便知是军中好手。他们只是站在那里,什么也没说,那几个混-混便已吓得酒醒了一半,连滚带爬地跑了。
我心中一凛。
这两个人,我认得。是沈策的亲卫。
他们没有进店,只是远远地对着我行了一礼,便如鬼魅般消失在巷子的拐角。
我站在原地,良久未动。心中五味杂陈。
他这是何意?派人暗中“保护”我?是在弥补,还是在监视?
那枚被我藏在箱底的麒麟玉佩,仿佛又开始散发出冰冷的寒意。
从那以后,我再未见过那两个亲卫,但巷子里的治安却出奇地好了起来。再没有不长眼的人敢来我的“忘言居”滋事。
温润察觉到了什么,一次为我诊脉时,他轻声道:“苏娘子,你似乎有心事。脉象郁结,于身体无益。”
我收回手,淡淡一笑:“只是些陈年旧事罢了。”
他看着我,眼中满是关切:“若有难处,温某或可尽些绵薄之力。”
我摇了摇头,为他续上一杯茶:“多谢温先生好意。这世上,能渡我的,只有我自己。”
他沉默片刻,终是化作一声轻叹。
我以为,日子就会这样,在茶香和药气中,一年年地过去。直到那一天,平静被彻底打破。
第三章
京城,镇北将军府。
自苏青晏离开后,这座宏伟的府邸便像是被抽走了魂魄,只剩下一具空洞而华丽的躯壳。
老管家福伯提着灯笼,走在寂静的回廊上。风吹过庭院,卷起几片落叶,发出沙沙的声响,在这深夜里,显得格外凄清。
西苑的静心阁依旧灯火通明。福伯知道,那是在为林小姐煎药。那位林小姐,自入府以来,便是个药罐子,一日三餐,药比饭多。将军为她请遍了京城名医,甚至动用军中渠道,从极北之地寻来珍稀的雪莲,可她的病,却始终不见好转。
只是,将军本人,却极少踏足静心阁。
他白日处理军务,在兵部和朝堂上与那些主和派的文官唇枪舌战,弄得身心俱疲。回到府中,便一头扎进书房,常常彻夜不眠。
福伯悄悄走到书房外,窗纸上透出一个人影,孤寂地坐在案前。
没有在批阅公文,没有在看兵书。
将军只是坐着,一动不动,对着墙壁。
那面墙上,原本挂着一幅《鹊桥仙》的字,是夫人亲手所书,笔法清隽,意境悠远。夫人走后,将军亲手将那幅字取下,墙壁便空了下来。
从此,他每晚回来,都要对着那面空墙,枯坐良久。
福伯叹了口气,心中不是滋味。
他从小看着将军长大,知道将军的脾性。沈策是个将所有心事都藏在心底的人。三年前,先帝赐婚,将毫无家世背景的茶商之女苏青晏许配给他。满京城都以为将军会不满,谁知他竟毫无异议地接了旨。
婚后三年,将军与夫人相敬如宾。福伯看得出,将军并非无情,他只是……不会表达。他会在夫人染了风寒时,默默将自己的披风搭在她身上;他会在夫人看书时,悄悄为她添一盏灯;他会记得夫人爱吃城南的桂花糕,每次从军营回府,都会绕路去买。
这些细微的温柔,夫人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所以,府里的人都以为,他们会是神仙眷侣,白头偕老。
直到林微因的出现。
福伯不懂。将军既然在意夫人,为何要将林小姐接回府?为何要用那般冷酷的方式,逼走夫人?
他只记得,夫人离开的那一晚,将军在书房里,对着那面空墙,坐了一夜。天亮时,福伯进去收拾,看到桌上的一方砚台,已被将军生生捏成了齑粉。
这三年来,将军变得愈发沉默寡言,身上的煞气也越来越重。他在战场上愈发悍不畏死,立下的战功越来越多,官职也越来越高,可脸上的笑意,却越来越少。
府里的人都说,将军是为了林小姐才性情大变。只有福伯隐隐觉得,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林小姐住在最华美的院落,用着最珍贵的药材,身边有十几个丫鬟婆子伺候着,可她的眼神里,却总是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恐惧。她看将军的眼神,不像看恩人,倒像在看……一个不得不倚靠的仇人。
整个将军府,就像一个巨大的谜团。每个人都活在压抑和猜忌之中。
福伯推开书房的门,走了进去。
“将军,夜深了,歇息吧。”
沈策缓缓回头,眼中布满血丝,神情是化不开的疲惫。“福伯,你说……我做错了吗?”
福伯心中一酸,不知如何回答。
沈策自嘲地笑了笑,那笑声里满是苦涩:“我以为,这是唯一能保全她的法子。将她推开,让她远离这个漩涡,她就能平安……可我,日日夜夜,没有一刻不在想她。”
他从怀中取出一件东西,放在手心。
那是一支最普通的木簪,簪头刻了一朵小小的兰花,手工粗糙,却被摩挲得极为光滑。
福伯认得,这是三年前,夫人亲手为将军刻的。当时将军还笑话她手艺笨拙,却珍而重之地日日佩戴。直到林小姐入府那日,他才取了下来。
“我将她赶出了家门,却又忍不住派人去看她过得好不好。”沈策的声音低沉而压抑,“福伯,我是不是很可笑?”
福伯老眼含泪,躬身道:“将军……有苦衷,老奴知道。只是,夫人她……不知道啊。”
沈策闭上眼,将那支木簪紧紧攥在掌心,任由粗糙的边缘刺痛皮肉。
“总有一天,她会知道的。”他喃喃道,“待我了结了这一切……我会亲自去接她回家。”
窗外,风声鹤唳,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京城的上空悄然集结。
第四章
光阴荏苒,白驹过隙。
八年,弹指一挥间。
“忘言居”的生意越来越好,我盘下了隔壁的铺子,扩建了茶舍。不再是当初那个只能容纳三五桌的小店,而成了南城一处颇有名气的清雅之地。来往的客人,有文人墨客,有商贾富户,甚至还有些品级不高的官员。
![]()
人们不再叫我“苏娘子”,而是恭敬地称一声“苏掌柜”。
温润的医馆也开得有声有色,成了京城有名的“温神医”。他依旧孑然一身,依旧会每日来我的茶舍喝一壶茶。我们之间的情谊,清淡如水,却又坚韧如丝。巷子里的街坊们早已不再打趣,只是偶尔会感叹,两个同样优秀又同样孤单的人,为何就是走不到一起。
我自己知道,不是温润不好,而是我的心,早在八年前那个春夜,就已经死了。剩下的,不过是一具为了活着而活着的躯壳。
这八年,关于沈策的消息,从未断绝。
他成了大周的擎天玉柱。北拒蛮夷,西平叛乱,战功赫见,威震四海。官拜镇国大将军,位极人臣。
只是,京城里的传言,也愈发诡异。
说他愈发冷酷嗜杀,曾在阵前坑杀三万降卒,引得朝野震动。
说他与太子不睦,与几位手握重兵的藩王却往来甚密,似有不臣之心。
说他府中的那位林小姐,八年来病体缠绵,成了将军府一个讳莫如深的禁忌。有人说她早已不在人世,也有人说,她被将军囚禁在静心阁,不见天日。
皇帝的身体一日不如一日,几位皇子为了储位明争暗斗,朝局波诡云谲。手握重兵的沈策,成了各方势力都想拉拢,又都无比忌惮的存在。
他离我越来越远,远得像天边的星辰,遥不可及。而我,只是地上的一粒尘埃。
我以为,我们的人生,再不会有任何交集。
直到那年初秋的一个黄昏。
那日,茶舍的生意格外好。我正在后厨清点新到的茶叶,忽然听到前堂一阵骚动。
我走出去一看,只见一个身着禁军服饰的小校,带着几个人,将一个布衣青年按在地上。那青年我认得,是常来喝茶的一个书生,性子有些耿直,喜欢议论时政。
“光天化日之下,竟敢非议太子,诋毁朝政!来人,给我拿下,打入大牢!”小校声色俱厉。
书生梗着脖子,面红耳赤地争辩:“我说的句句是实!太子圈地养马,鱼肉百姓,难道说不得吗?”
“还敢嘴硬!”小校扬起手中的鞭子,就要抽下。
我心头一紧,正要上前阻止,却见邻座一个一直默默喝茶的客人忽然站了起来。
他只是站了起来,什么也没做,甚至没有看那小校一眼。但他身上散发出的那种无形的压迫感,却让那小校的鞭子僵在了半空。
那客人一身寻常的灰色短打,身材中等,貌不惊人,丢在人堆里绝不会引人注意。可他一站起来,整个茶舍的空气仿佛都凝滞了。
小校色厉内荏地喝道:“你是什么人?敢管禁军的闲事?”
那灰衣客人没有理他,而是从怀中摸出一块黑沉沉的铁牌,在那小校眼前一晃。
小校的眼睛瞬间瞪得像铜铃,脸上的嚣张气焰顷刻间化为乌有,取而代之的是无边的恐惧。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浑身抖如筛糠,连头都不敢抬。
“小、小人有眼不识泰山,不知是……是‘玄鸦卫’的大人在此!求大人恕罪!”
“玄鸦卫”,是沈策一手建立的密探组织,独立于朝廷之外,只听他一人号令。权势之大,可监察百官,先斩后奏。
那灰衣人收回铁牌,声音平淡无波:“滚。”
只一个字,那小校便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带着手下跑了,连地上的书生都顾不上了。
满堂寂静。
所有人都用敬畏的目光看着那个灰衣人。
灰衣人却像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转身对我微微一揖:“惊扰苏掌柜了。”
说罢,他放下茶钱,转身便走。
我看着他的背影,心中那潭死水,再次泛起了涟漪。
这八年来,我的茶舍之所以能如此安稳,甚至连禁军都不敢轻易造次,原来……是因为这个。
他的人,一直都在。
夜深人静,我拿出那个被我尘封了八年的木匣。匣子打开,那枚麒麟玉佩静静地躺在里面,依旧冰冷。
我将玉佩握在手中,八年前他说的话,又在耳边响起。
“日后若有难处,可凭信物来寻我。”
八年了,他究竟想做什么?这场看似恩断义绝的别离背后,到底隐藏着怎样一个惊天的棋局?
我的心,第一次乱了。
第五章
北境的战事,终是平了。
沈策率领大军凯旋,京城万人空巷。天子龙颜大悦,于宫中设宴,大赏三军。镇国大将军沈策,一时风头无两。
然而,盛名之下,暗流汹涌。
太子一党视他为心腹大患,御史台的弹劾奏章堆积如山,说他拥兵自重,功高震主。朝堂之上,风声鹤唳。
这些,都是温润告诉我的。他如今时常出入宫廷,为贵人们诊病,消息比我灵通得多。
“青晏,”那日,他坐在我对面,神色前所未有的凝重,“京城要变天了。你……早做打算。”
我为他添上茶,手很稳:“我一介商贾,能有什么打算?”
温润看着我,欲言又止。他知道我的过往,也知道我与那座将军府的牵连。
“他如今,是站在风口浪尖上。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温润的声音压得很低,“太子已经联合了数位藩王,只等一个时机。”
我端着茶杯的手,几不可查地抖了一下。
“他会应对的。”我淡淡道。那个男人,算无遗策,怎么会让自己陷入绝境。
温润苦笑一声:“猛虎亦有打盹之时。何况,他最大的软肋,一直都在京城。”
我心中一动,脱口而出:“林微因?”
温润摇了摇头,目光深沉地看着我:“不。是你。”
我怔住了。
“青晏,离开京城吧。”他几乎是在恳求,“走得越远越好。我为你安排好一切。”
我沉默了。八年前,我毫不犹豫地走了。八年后,我却发现自己,竟有些迈不动腿。
是不甘,还是……别的什么?
就在我心乱如麻之际,一个意想不到的人,来到了“忘言居”。
是福伯。
八年未见,他苍老了许多,背也有些驼了,但精神尚可。他穿着一身不起眼的旧棉袄,像个寻常的邻家老翁。
他没有惊动任何人,直接走进了后院。
“夫人。”他见到我,眼圈一红,便要跪下。
我连忙扶住他:“福伯,快请起。您这是做什么。”
“夫人,您总算肯见老奴了。”福伯声音哽咽,“这八年,将军他……过得苦啊。”
我将他让进屋,为他倒了杯热茶,心中百感交集。
“他贵为镇国大将军,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何来苦楚?”我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讥诮。
“夫人,您误会将军了!”福伯急切道,“当年之事,另有隐情啊!”
我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等他下文。
福伯从怀中取出一个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东西,小心翼翼地打开,递到我面前。
那是一只小小的木匣。
与我珍藏的那只,一模一样。
我的呼吸一窒。
“将军说,若有一日,老奴将此物交到您手中,便是……到了万不得已的时候。”福伯的声音沉痛无比,“他说,他信您。”
我颤抖着手,打开了木匣。
里面没有玉佩。
只有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和一枚……小小的,刻着“青晏”二字的私印。
那是我当年闲来无事,自己刻着玩的。后来不知遗落在了何处,没想到……竟在他那里。
我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我展开那张纸。
纸上没有一句话,只画着一幅图。
那是一幅地图。一幅……我从未见过的,将军府的地下密道图。那密道四通八达,竟有一个出口,就在南城这条巷子的一口枯井里。
而在地图的尽头,静心阁的位置,被人用朱笔,重重地画了一个圈。
这是什么意思?
我正惊疑不定,福伯又递过来一张字条。
字条上的字迹娟秀,却写得极为潦草慌乱,似乎是在极度恐惧中写下的。
“救我!他疯了!若不救我,我便将一切公之于众,大家同归于尽!”
落款,是“林微因”。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林微因的求救信,却由沈策的管家送来。给我的,却是将军府的密道图。
这是一个局。一个我完全看不懂的局中局。
沈策,他到底想做什么?
“将军让老奴转告夫人,”福伯的声音将我的思绪拉回,“他说,这盘棋,他已下了八年,如今,到了收官的时候。但他算漏了一步……太子,比他想象的更没有耐心。”
福伯的声音带着一丝绝望:“三日后,是陛下的万寿节。太子已联合羽林卫统领,欲在寿宴之上,以‘清君侧’为名,罗织罪名,将将军府一网打尽。届时,无论将军如何辩解,都将是死路一条。”
“林小姐……便是他们指控将军谋逆的,最重要的人证。”
我瞬间明白了。
林微因是诱饵,是棋子,也是悬在沈策头顶的刀。
沈策将这密道图给我,是想让我去救林微因?可林微因的信,却充满了威胁与鱼死网破的疯狂。
这是一个死结。
救,可能会落入陷阱。
不救,沈策三日后必死无疑。
我看着手中的地图和信,只觉得浑身冰冷。
八年前,他将我推开,是为了让我远离这个漩涡。
八年后,他却亲手,将我拉了回来。
“夫人,”福伯老泪纵横,“求您,救救将军吧!”
我深吸一口气,将那张地图和信纸紧紧攥在手中。指甲掐入掌心,传来一阵刺痛。
我站起身,走向门外。
温润不知何时已站在院中,神色复杂地看着我。
“你,决定了?”
我点了点头。
“此去,九死一生。”
“我知道。”
我抬起头,望向北方那片被高墙隔开的天空。那里,是权力的中心,是阴谋的渊薮,也是我逃离了八年的地方。
八年了,沈策。你欠我的,何止一封和离书。
我将图纸和信揣入怀中。我知道,这一步踏出,便是万丈深渊。
但这一次,我不能再退。
然而,当我用最快的速度,赶到那座我曾发誓永不踏足的府邸附近时,看到的景象,却让我瞬间血液冻结……
镇北将军府的门前,没有预想中的剑拔弩张,没有伏兵四起。
只有死一般的寂静。
朱红色的府门大敞着,仿佛一张择人而噬的巨口。门内,一片漆黑,连一盏灯笼都没有。风吹过,卷起几张惨白的纸钱,在空中打着旋,飘飘荡荡地落在我的脚边。
这不是一座府邸。
这是一座坟墓。
我的心沉到了谷底。难道,我来晚了?
就在我犹豫着是否要踏入这片死地时,一个踉跄的身影,从那无边的黑暗中,一步步地走了出来。
他身着一袭大红喜服,本该是吉庆的颜色,此刻却被大片大片暗沉的血迹浸染,显得诡异而刺目。
是沈策。
他手里,提着一柄还在滴血的长剑。
他看到了我,那双曾睥睨天下的眸子,此刻却空洞得没有一丝光亮。他缓缓地,缓缓地向我扯开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青晏,”他哑声开口,声音里是毁天灭地般的绝望,“你来看了。”
“你看,我为她穿上喜服了。”
“可她……死了。”
下一刻,他手中长剑落地,发出清脆的悲鸣。而他,就在我的面前,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是我杀了她……我把所有人都杀了……”
第六章
我从未见过那样的沈策。
他像一尊被抽去神魂的雕像,跪在那片由纸钱和血色构成的背景里,周身散发着浓重的死气。那身刺目的喜服,仿佛是对他最大的嘲讽。
我的脑中一片混乱。
林微因死了?他杀了她?还杀了所有人?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福伯所说的太子的阴谋呢?
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一步步向他走去。
每走一步,空气中那股浓郁的血腥味就更重一分。我能看到他身后那幽深的门廊里,横七竖八地躺着人影,在昏暗的月光下,分不清是死是活。
“沈策。”我走到他面前,蹲下身,试图看清他的眼睛。
他的瞳孔涣散,倒映着我模糊的影子。
“你杀了谁?”我的声音因为紧张而微微发颤。
他没有回答,只是低声重复着:“都死了……都结束了……”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打破了这片死寂。火光瞬间照亮了整条长街,大批身着铠甲的羽林卫如潮水般涌来,将将军府围得水泄不通。
为首一人,身披金甲,面容阴鸷,正是太子少傅,王崇。
他看到跪在地上的沈策,以及他脚边带血的长剑,眼中闪过一丝得意的狞笑,随即换上一副痛心疾首的表情,高声喝道:“镇国大将军沈策!你私通北境余孽,意图谋反,如今又在府中私设刑堂,残杀朝廷命官!人证物证俱在,你还有何话可说!”
他身后,几名士兵抬着一具担架上前,担架上躺着一个官员模样的人,浑身是血,气息奄奄。
我心中一凛,瞬间明白了。
这是一个早就设好的局!
他们根本没等到三天后的寿宴,而是提前发动了!他们不知用了什么方法,将某个官员骗入将军府,然后栽赃沈策杀人。林微因的死,恐怕也是这个局的一部分!
沈策依旧跪在那里,对王崇的指控充耳不闻,仿佛一个失了心智的木偶。
“拿下!”王崇大手一挥。
几名羽林卫手持镣铐,凶神恶煞地向沈策走来。
我猛地站起身,张开双臂,挡在了沈策面前。
“住手!”我厉声喝道。
王崇眯起眼睛,这才注意到我。他显然没想到,这个八年前就该消失的女人,会在此刻出现在这里。
“你是何人?竟敢包庇朝廷钦犯!”
“我乃沈策明媒正娶的妻子,苏青晏。”我迎着他审视的目光,不卑不亢,“你说将军谋反,残杀命官,证据何在?”
王崇冷笑一声,指着地上那个半死不活的官员:“这就是人证!户部侍郎张大人,奉太子之命前来与将军商议北境善后事宜,却遭你家将军毒手!若非我等及时赶到,张大人早已命丧黄泉!”
他又指向沈策手中的剑:“那上面的血,就是物证!”
好一个颠倒黑白的说辞。
我深吸一口气,脑中飞速运转。福伯给我的地图,林微因的求救信……这一切,到底哪一环才是真的?
沈策现在的状态根本无法自辩,我若被带走,就再无翻盘的可能。
我必须拖延时间。
“王大人,”我缓缓开口,目光扫过他身后那些紧张的羽林卫,“你说的一切,不过是你一面之词。将军府内究竟发生了什么,还需大理寺勘察定论。你仅凭一个不知真假的‘人证’,就要锁拿一品镇国大将军,是何道理?莫非……是想屈打成招,好坐实这谋逆大罪?”
我的话,像一根针,精准地刺中了王崇的要害。
他脸色一变:“大胆刁妇!你……”
“我这里,也有一封信。”我打断他,从怀中取出林微因那封写在手帕上的求救信,高高举起,“这是府中医女林微因的亲笔信。信中说,有人要逼她做伪证,诬告将军。她若不从,便要杀她灭口。如今府内血流成河,林微因下落不明,而王大人你又‘恰好’赶到……这其中,难道就没有蹊跷吗?”
我故意将“医女”二字说得极重,淡化了她“白月光”的身份,只将她定义为一个受害者。
王崇没想到我手里还有这种东西,一时竟有些语塞。
周围的羽林卫也开始窃窃私语。镇国大将军谋反,这可是天大的事,谁也不敢掉以轻心。如今双方各执一词,事情变得扑朔迷离起来。
就在这时,一直跪着不动的沈策,忽然有了动作。
他缓缓抬起头,那双空洞的眼睛里,竟燃起了一丝微弱的光。他看着我,嘴唇翕动,无声地说了两个字。
“地……道……”
我心头巨震。
他恢复神智了!他在提醒我!
我瞬间领悟。府里的人,并没有全死!他将他们藏进了地道!
而林微因……或许也在其中!
“王大人,”我立刻改变策略,语气变得强硬起来,“此事疑点重重,我要求面见陛下!在陛下圣裁之前,任何人,都无权定将军的罪!”
王崇眼中闪过一丝杀机。他知道,夜长梦多。一旦此事闹到皇帝面前,以皇帝对沈策的信任,他的计划很可能功亏一篑。
“冥顽不灵!”他彻底撕下了伪装,厉声下令,“将这妖言惑众的妇人一并拿下!若有反抗,格杀勿论!”
羽林卫举着刀枪,步步紧逼。
我攥紧了袖中的麒麟玉佩,心中一片冰凉。
难道,终究是……在劫难逃了吗?
千钧一发之际,一声苍老而有力的唱喏,如平地惊雷般响起。
“圣——旨——到——”
所有人都是一惊,纷纷回头望去。只见一队宫中禁卫簇拥着一名老太监,手捧明黄圣旨,快马而来。
那老太监,是皇帝身边最得宠的李总管。
王崇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第七章
李总管勒住马缰,翻身下马,凌厉的目光在场中扫过,最后落在王崇惨白的脸上。
“王大人,你好大的官威啊。”他的声音不阴不阳,却带着一股令人胆寒的威严,“没有陛下旨意,没有三法司会审,就敢带兵围堵一品大员的府邸,还要格杀勿论?是谁给你的胆子?”
王崇“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汗如雨下:“李总管,下官……下官是奉太子之命,前来捉拿反贼沈策……”
“反贼?”李总管冷笑一声,展开圣旨,高声道:“陛下有旨!镇国大将军沈策,劳苦功高,忠心可鉴。近日京中流言四起,宵小作祟,着沈策闭门静思,非诏不得出。任何人不得无故滋扰,违者,以同谋论处!钦此!”
“闭门静思”,是保护。
“不得滋扰”,是警告。
“同谋论处”,是杀机!
皇帝的旨意,如同一柄重锤,狠狠砸在了太子一党的心口上。
王崇瘫软在地,面如死灰。他知道,他完了。太子也完了。他们低估了皇帝对沈策的信任,更低估了皇帝的手段。
“王崇接旨。”李总管将圣旨卷起,淡淡道。
王崇颤抖着双手,叩首谢恩,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李总管不再理他,转身走到我面前,脸上的冷霜化作一丝温和的笑意:“这位,想必就是苏夫人吧?”
我微微一福:“民妇苏青晏,见过总管。”
“夫人受惊了。”李总管的目光落在我身后的沈策身上,轻叹一声,“咱家奉陛下口谕,请夫人……带将军,入宫面圣。”
我心中一沉。
入宫?此刻的沈策,状若疯魔,如何面圣?万一在御前失仪,岂不是正中敌人下怀?
仿佛看穿了我的疑虑,李总管压低声音道:“夫人放心,陛下只想私下见见将军。今夜之事,陛下心中有数。只是……有些事,还需将军亲口说个明白。”
他的目光意有所指地瞥了一眼那扇洞开的府门。
我明白了。皇帝要的,是真相。
我回头,看向沈策。他依然跪着,但眼神似乎清明了一些。他看着我,眼中满是血丝,还有……浓得化不开的悔恨与痛苦。
“沈策,”我轻声唤他,“我们,该进宫了。”
他缓缓站起身,高大的身躯晃了晃,几乎站立不稳。我连忙扶住他。他的身体冰冷得像一块铁,隔着衣料都能感觉到那刺骨的寒意。
他低头看着我扶着他的手,眼中的神采,终于一寸寸地回来了。
“青晏……”他哑声道,“对不起。”
这三个字,他说的无比艰难,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我没有回答,只是扶着他,一步步向宫里的马车走去。
路过王崇身边时,我停下脚步,低头看着这个刚才还不可一世的太子少傅。
“王大人,”我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他的耳中,“这盘棋,你输了。”
王崇猛地抬头,眼中满是怨毒。
我不再看他,扶着沈策,登上了马车。
马车缓缓驶入深宫。车厢内,沈策一直低着头,沉默不语。那件染血的喜服,在他身上显得格外刺眼。
“为何要穿成这样?”我终于忍不住问。
他抬起头,眼中是无尽的悲哀:“今日,本是我与微因……了结一切的日子。”
我的心,狠狠一抽。
“了结?”
“是。”他闭上眼,声音里带着一丝解脱,和更深的痛苦,“八年前,我之所以迎她入府,并非因为私情。她是前朝废太子留下的唯一血脉。当年废太子一案,牵连甚广,她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禁忌。太子一党发现了她,将她送到我身边,名为‘照拂’,实为监视和挟制。”
“我若不从,他们便会揭发她的身份,届时,我沈氏满门,都将因‘包庇前朝余孽’而获罪。我若待她不好,他们便会以‘苛待忠良之后’为名,对我发难。”
“我别无选择。”
我的呼吸,几乎停滞。
原来,这才是真相。
那个我嫉恨了八年的“白月光”,竟是这样一个身不由己的棋子。
“那你为何……要赶我走?”我问出了那个困扰我八年的问题。
他睁开眼,深深地看着我,眼中是碎裂的星光:“因为,留在我身边,你会死。”
“青晏,你不知道他们有多疯狂。他们在我身边安插了无数眼线,我说的每一句话,做的每一件事,都会被曲解成谋逆的证据。我不能告诉你真相,因为隔墙有耳。我唯一能做的,就是用最无情的方式将你推开,让你彻底与将军府划清界限。只有这样,你才能活下去。”
“那封和离书,我不敢给你。因为一旦给了,你我便再无瓜葛。我留下府邸,留下玉佩,是想告诉你,那还是你的家,我……在等你回来。”
眼泪,毫无预兆地滑落。
八年的委屈、不甘、怨恨,在这一刻,尽数化为乌有。
原来,他不是不爱。
他是爱得太深,太沉。
“那林微因……”
“她是个可怜人。”沈策的声音愈发低沉,“她恨我,因为我的存在,让她成了囚鸟。她也怕我,因为她知道,我是唯一能保住她性命的人。我们之间,只有互相利用和折磨。”
“今日,太子的人逼她穿上喜服,要她与我上演一出‘大婚’的戏码,然后当众‘揭发’我强娶前朝血脉的‘罪行’。我将计就计,本想在府中设下埋伏,将他们一网打尽,再带她从密道逃走,从此隐姓埋名……”
他的声音哽咽了:“可我没想到,她竟在酒里下了毒……她说,她累了,不想再当任何人的棋子。她求我,亲手了结她。”
“她穿着喜服死在我怀里,她说,这是她这辈子,唯一一次自己做的选择。”
我终于明白,他为何会失魂落魄,为何会说“是我杀了她”。
那是一种,亲手终结一个悲剧的无力与绝望。
马车停了。
养心殿到了。
我擦干眼泪,扶着他下车。
“沈策,”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一切,都还没结束。接下来,该我们反击了。”
他的眼中,终于重新燃起了斗志。
“好。”
第八章
养心殿内,灯火通明,却安静得落针可闻。
年迈的建武帝半倚在龙榻上,不住地咳嗽着,脸色蜡黄。看到我们进来,他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罪臣沈策,叩见陛下。”沈策脱下那身血衣,只着中衣,跪倒在地。
我亦随之跪下。
皇帝摆了摆手,示意我们平身。他的目光在沈策身上停留了许久,最后化作一声长叹:“沈策,你……让朕失望了。”
沈策垂首,不语。
“八年。”皇帝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朕将林氏孤女交给你,是信你,能护她周全,也能……稳住太子那颗躁动的心。朕以为你懂朕的苦心。”
我心中巨震,猛地抬头看向皇帝。
什么?林微因,是皇帝交给沈策的?
沈策亦是愕然抬头,眼中满是不可置信:“陛下,您……”
“你以为,凭太子那点能耐,能查到前朝废太子的血脉?”皇帝冷笑一声,“若非朕故意放出风声,他们连林微因是男是女都不知道。”
“朕的儿子们,为了那把椅子,斗得你死我活。朕老了,管不住了。太子仁柔,却被身边那群豺狼蛊惑,行事愈发没有分寸。老三老四,又野心勃勃。朕需要一把刀,一把能镇住他们的刀。”
皇帝的目光,如鹰隼般落在沈策身上:“你,就是朕选的刀。”
“朕让你手握重兵,让你组建玄鸦卫,让你……看似与藩王勾结。朕就是要让你成为众矢之的,成为他们所有人的眼中钉。只有这样,他们才会将所有的精力都用来对付你,而忽略了朕在暗中为新君铺路。”
“林微因,是朕给你的考验,也是给你的护身符。只要她在你手中,太子就不敢真的动你,因为她的身份一旦暴露,他这个储君,也难辞其咎。”
一番话,如惊雷滚滚,炸得我头晕目眩。
这竟是……一盘横跨了八年,以整个天下为棋盘的惊天大棋!
沈策是刀,林微因是鞘,而执刀的,自始至终,都是龙椅上这位垂垂老矣的帝王!
“局中局,计中计……好一个帝王心术。”我心中一片冰凉。
沈策的脸色,比我还难看。他以为自己是棋手,到头来,却发现自己,亦是一枚身不由己的棋子。
“那青晏呢?”他猛地抬头,赤红着双眼,问出了那个最关键的问题,“陛下可知,为了这个局,臣……失去了什么?”
皇帝沉默了。
他看着我,眼中闪过一丝愧疚:“苏氏女,是朕……亏欠了你。”
“当年赐婚,是朕有意为之。你父亲苏老先生,曾是朕的伴读,他为你取名‘青晏’,取‘河清海晏’之意。他临终前托付于朕,望你一生平安喜乐。朕将你许给沈策,本是想为你寻一良人,给你一世安稳。”
“只是朕没想到,局势会糜烂至此。将你卷进来,非朕所愿。沈策逼你和离,朕……是默许的。”
我笑了,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
原来,我的悲欢离合,我八年的孤苦,都只是他们君臣之间一场心照不含的默契。
何其可笑,何其可悲!
“陛下,”我站起身,直视着这位执掌天下的君王,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民妇不想听什么亏欠。民妇只想知道,今夜之事,陛下打算如何了结?”
皇帝深深地看了我一眼,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乱了八年,是时候……该收场了。”他缓缓道,“沈策,朕给你最后一个任务。”
他从枕下摸出一块金牌,扔到沈策面前。
“调动京畿三大营,封锁宫城,清洗太子东宫,捉拿王崇及其党羽。凡有反抗者,杀无赦。”
“天亮之前,朕要看到一个干净的京城。”
这道旨意,无异于一场宫廷政变。
皇帝,这是要废太子!
沈策捡起金牌,手在微微颤抖。他知道,这块金牌,既是无上的权力,也是最后的投名状。
接了,他便是皇帝手中最锋利的刀,但也意味着,他将彻底与太子一党,不死不休。
“臣,遵旨。”他叩首,接下了这沉甸甸的使命。
“去吧。”皇帝挥了挥手,闭上了眼睛,仿佛用尽了所有力气。
沈策起身,转身向外走去。
路过我身边时,他停下脚步,深深地看了我一眼。
“青晏,等我。”
我没有回答。
我只是看着他高大而决绝的背影,消失在养心殿的门外。
我知道,从这一刻起,京城,将掀起一场真正的腥风血雨。
第九章
那一夜,京城无眠。
我被李总管安置在宫中一处僻静的偏殿,殿外,是隐隐传来的厮杀声和惨叫声。我知道,是沈策动手了。
他带着皇帝的金牌,如一头出笼的猛虎,率领着京畿大营的精锐,扑向了经营多年的东宫势力。
这是一场毫无悬念的清洗。
玄鸦卫八年来搜集的罪证,如雪片般呈递到各部主官案头。太子党羽在朝中的势力,被连根拔起。羽林卫统领负隅顽抗,被沈策一箭射杀于宫门之上。太子少傅王崇,被从家中搜出与藩王来往的密信,罪证确凿,当场下狱。
天亮时,一切都已尘埃落定。
太子被废为庶人,圈禁于宗人府。其党羽或杀或贬,树倒猢狲散。
整个京城的权力格局,一夜之间,天翻地覆。
而完成这一切的镇国大将军沈策,却在交还金牌之后,向皇帝递上了一份奏疏。
——乞骸骨,归田园。
消息传来时,我正在偏殿的窗前,看着初升的朝阳。
李总管将那份奏疏递给我看,上面只有寥寥数语,笔迹却力透纸背,再无半分迟疑。
“他……要辞官?”我有些不敢相信。
“是。”李总管叹了口气,“将军说,他这把刀,杀戮太重,已不配再为朝廷效力。他说,他征战半生,只想……换一人心。”
我的心,狠狠地颤动了一下。
“陛下准了?”
“陛下留中不发。”李总管摇了摇头,“陛下说,朝局新定,离不开将军。但将军去意已决,在殿外跪了一夜,谁劝也不听。”
我沉默了。
那个男人,用一场雷霆万钧的清洗,为皇帝扫清了障碍,也为自己,斩断了所有的退路。他放弃了唾手可得的权势,只为……一个缥缈的承诺。
“苏夫人,”李总管看着我,“解铃还须系铃人。陛下说,此事,交由您来定夺。”
我拿着那份奏疏,走出了偏殿。
沈策就跪在养心殿外的白玉阶上,一身布衣,脊背挺得笔直。一夜风霜,让他看起来憔悴了许多,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他看到我,眼中闪过一丝慌乱,随即又坚定下来。
“你……都知道了?”他哑声问。
我走到他面前,将那份奏疏递还给他。
“为何?”
“没有为何。”他看着我的眼睛,一字一句道,“青晏,八年前,我欠你一场盛大的婚礼,欠你一个安稳的家。八年后,我不想再用权势和阴谋,将你绑在我身边。”
“我如今,一无所有。不再是镇国大将军,只是沈策。我只想问你,你……还愿不愿意,要一个叫沈策的夫君?”
他眼中,是我从未见过的忐忑与期盼。
他将自己的所有,都押在了我的一个答案上。
我看着他,看着这个骗了我八年,也守护了我八年的男人。看着这个曾让我恨之入骨,也让我牵肠挂肚的男人。
心中百感交集。
我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反问他:“林微因,你将她葬在了何处?”
他愣了一下,随即轻声道:“城外,梅花庵。她说,她喜欢那里的清静。”
“带我去看看她吧。”我说道。
他眼中闪过一丝黯然,但还是点了点头:“好。”
我们一起走出了皇宫。
没有仪仗,没有前呼后拥。就像一对最寻常的夫妻,走在刚刚经历了一场浩劫、又在晨光中慢慢复苏的京城街道上。
路过南城时,我看到了我的“忘言居”。
温润正站在门口,指挥着伙计,将破碎的桌椅搬出来。他看到我们,愣住了。
他的目光在我与沈策之间来回,最后,化作一丝了然的苦笑。
他对我遥遥一揖,什么也没说,转身走进了医馆。
我知道,有些故事,该结束了。
而有些故事,才刚刚开始。
第十章
梅花庵坐落在京郊西山,因漫山遍野的梅树而得名。
林微因的坟,就立在一株老梅树下。没有墓碑,只有一个小小的土堆,简单而干净。
我将一束新折的白菊,轻轻放在坟前。
“对不起。”我对那土堆说,也对自己说。
我曾嫉妒过她,怨恨过她。到头来,她却也是这盘棋局里,最无辜的牺牲品。
沈策站在我身后,久久不语。
“你走之后,我曾派人去查过你的身世。”他忽然开口。
我回过头,不解地看着他。
“你父亲,苏老先生,并非寻常茶商。”他的声音很轻,却像一块巨石,投入我平静的心湖,“他是当年废太子案中,唯一一个得以保全性命的东宫旧臣。他隐姓埋名,藏于市井,只为护你周全。”
我如遭雷击,呆立当场。
“陛下知道他的身份,所以才将你许配给我。他希望我能……代他,继续守护你。”
“所以,从一开始,我接近你,便是带着目的。我以为,我只是在完成一个任务。直到……我发现自己,早已假戏真做。”
“青晏,我对你,始于算计,终于深情。我……不配求你原谅。”
他将一切,都摊开在了我的面前。
那些隐藏在岁月深处的秘密,那些被权谋包裹的真心,在这一刻,纤毫毕现。
我看着他,看着他眼中深沉的痛苦和悔恨,心中忽然一片澄明。
是啊,他骗了我,算计了我。
可他也为了我,对抗过皇权,舍弃了所有。
爱与恨,恩与怨,早已纠缠不清,难分彼此。
“沈策。”我轻声唤他。
他抬起头,眼中带着一丝绝望的期盼。
“和离书,你还欠我一封。”我看着他,一字一句道,“写给我。然后,我们重新开始。”
他愣住了。
随即,巨大的狂喜,如潮水般将他淹没。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只是痴痴地看着我,眼眶瞬间红了。
“青晏……你……”
“我不想再做镇国大将军夫人。”我打断他,“我只想做沈策的妻。那个会在巷口为我买桂花糕,会为我挑灯夜读的,沈策的妻。”
他再也控制不住,上前一步,将我紧紧拥入怀中。
那是一个失而复得的拥抱,带着八年的风霜,带着毁天灭地的绝望,也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
“好。”他在我耳边,用嘶哑的声音,一遍遍地重复着,“好……我们重新开始……”
建武十九年,冬。
我回到了南城,回到了我的“忘言居”。
茶舍重新开张那日,下了一场大雪。
一个身着玄色披风的男人,站在了茶舍门外。他身后,不再有亲兵持戟,只有漫天风雪。
他看着我,就像八年前,我看着他迎林微因入府时一样。
只是这一次,他的眼中,再无闪躲,只有化不开的温柔与深情。
他缓缓走进来,将一封信,放在我的桌上。
那是一封和离书。
然后,他又从怀中,取出一张崭新的婚书。
上面,写着我与他的名字。
他单膝跪地,抬头仰望着我,就像一个最虔诚的信徒。
“夫人,”他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沈策,前来迎娶吾妻。不知夫人,可愿再嫁我一次?”
我看着他,看着他眼中映出的我的倒影,笑了。
我没有立刻回答。
而是转身,为他沏了一壶茶。
一壶,名为“余生”的茶。
这往后的岁月,是苦是甜,我们,要一起慢慢品尝。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