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游冰雪大世界

宋芳睿

第27届哈尔滨冰雪大世界主塔。 仲艳青摄

车子驶过哈尔滨阳明滩大桥时，天已黑透。松花江缩成一道宽阔沉默的墨痕，冰砌主塔如巨柄水晶剑，从大地深处透出幽蓝与金红交织的光瀑，琼楼玉宇的冰影在光中浮沉，摩天轮静静转动，像悬在夜空里的发光雪花。

推开厚重木门，清冽寒气裹着新雪的微甜扑面而来。脚下雪道踩上去“嘎吱”作响，我没奔向主塔，而是拐进了窄些的冰砌回廊。几个广东来的年轻人试探着碰冰凌尖儿，触到后“咝”地吸气笑，呼出的白雾团成小小的云。

今年哈尔滨冰雪大世界园区多了些巧思，“南北相逢”的角落让我驻足良久。左侧是古法复刻的黄鹤楼，飞檐斗拱皆用剔透冰块细雕，楼内暖黄灯光透出，像裹着诗卷气的江南书生，安然立在北国风雪中。右侧是被网友戏称“罗湖口岸”的现代冰雕，线条明快，光影在冰面跳跃。穿艳色羽绒服的女孩们摆着姿势拍照，笑声爽朗。冰本是至寒之物，此刻却成了宽容的载体，让长江畔的千古乡愁与南海畔的市井烟火，在松花江寒夜中并肩相依。

冬夜雪花造型的摩天轮，每一处纹饰都被炫彩的灯光装饰着，一身蓝色，一身红色，细看它还在慢慢地旋转，每年冬天这朵大雪花旋转起来的时候，便意味着哈尔滨冰雪大世界的童话又一次开始了。

要览尽这座琉璃城池，总得坐一回“雪花摩天轮”。队伍缓缓前移，仰头望去，它不像机械，倒像夜空里生长的发光冰晶植物，每根辐条都淌着柔光。六角形轿厢如放大的雪花瓣，门合上后世界骤然安静，只剩自己的呼吸。

轿厢攀升，脚下景致换了模样：回廊成了发光丝线，黄鹤楼与“口岸”缩成精巧积木，主塔冰砖垒叠的肌理，像巨树沉默的年轮。升至最高处，前额贴上微凉玻璃，一侧是冰雪王国光华流转，如奢侈幻梦；转过半圈，哈尔滨万家灯火铺展至天边，暖融融的是人间扎实的底色。一窗之隔两个世界，轿厢转得极慢，留足时间足以让人消化这份极致的美与静。

离园长廊旁遇见一位老师傅，他正修整雪雕细节。我问他年年重复会不会枯燥，他手中小铲不停，冰面刮出沙沙细响：“每年江水都不一样，雕出来的东西哪能一样。”一点冰屑溅起，在夕阳余光里闪了下，便悄无声息地落了。

这便是冰城的秘密。这座用40万立方米松花江冰筑成的城，生命与冬天等长。待江风变软，所有瑰丽都将归回流水，赴与季节的古老约定。正因其转瞬即逝，此刻的每一缕光，才显得格外慷慨热烈。

冬日正酣，流光易逝。这封由松花江水与北国寒风写就的邀约，落款只在今冬。莫等春至无觅处，哈尔滨的满城灯火与冰晶童话，正等你成为这冬日长卷上最生动的一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