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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 嫁给沈砚的第三年,他跪在御书房外请旨,要娶我的义妹为平妻 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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嫁给沈砚的第三年,他跪在御书房外请旨,要娶我的义妹为平妻。

满京城都在笑我,连我亲手救下的孤女都要爬到我头上。

我当众撕毁婚书,摘下凤冠:“这正妻之位,我让给她。”

转身接过圣旨,嫁给了那位权倾朝野却身有残疾的靖南王。

大婚夜,靖南王握住我的脚踝为我穿鞋:“地上凉。”

后来沈砚红着眼闯进王府,却看见昔日弃妇正懒懒倚在榻上。

而那位传闻中暴戾的王爷,正小心翼翼为她揉着膝盖。

01

春寒料峭,御书房外的青石砖缝里,几株新草艰难地探出头,又被往来靴履碾入泥尘。

柳望舒站在回廊的阴影下,指节无意识地收紧,攥住了袖口细腻的苏绣缠枝莲纹。冰凉的丝缎贴着掌心,却抵不过心头漫上的那层寒意。风从廊外吹来,带着未散尽的冬意,钻进她海棠红的宫装裙摆,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她的目光,落在不远处那方明黄琉璃瓦的殿宇前,一道熟悉的、挺直的背影上。

沈砚。

她的夫君,靖安侯世子,如今正跪在那御阶之下。玄色朝服规整地铺陈在冷硬的石面上,肩背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晨光吝啬地镀了他半边身子,另一半却沉在檐角的阴影里,模糊了神情。

他跪了多久了?半个时辰?或许更久。为了今日的“请旨”,他昨夜几乎未曾阖眼,却在起身时,连一个多余的眼神也未分给她。只丢下一句“夫人今日不必随我入宫”,语调平稳,听不出半分涟漪。

柳望舒知道的。他跪在那里,求的是一道恩典,一道准许他将另一个女子,以“平妻”之礼,迎入靖安侯府的恩旨。

那个女子,叫苏挽秋。是她三年前,从城南肮脏的泥泞里亲手拉出来的孤女。彼时少女衣衫褴褛,冻得唇色青紫,蜷在雪地里像只濒死的小兽,唯有那双眼睛,湿漉漉地望着她,盛满了绝望与哀求。柳望舒心软了,不顾嬷嬷劝阻,执意将人带回府中,梳洗,医治,给了她一个“义妹”的名分,一处安身的暖阁。

然后,便是眼下这般境地。

回廊另一头传来刻意压低的交谈声,是几位同样等候召见的官员家眷。绢扇掩口,眼神却时不时往她这边飘,带着毫不掩饰的探究、怜悯,以及更深处的,一丝看好戏的兴味。

“瞧见没?那位就是靖安侯世子夫人……啧,可真能沉得住气。”

“沉得住气又如何?里头那位,可是铁了心要给她‘妹妹’挣脸面呢。平妻……呵,与打她的脸有何分别?”

“听闻那苏姑娘温柔小意,很得世子欢心。这男人啊,怜惜起弱女子来,哪里还记得什么发妻的情分。”

“情分?柳家如今……哎,不提也罢。说起来,柳夫人也是命苦,当初那般下嫁,如今……”

下嫁。

是啊,京城谁人不知,三年前,靖安侯府式微,是柳望舒,带着柳家半数家资与先帝御赐的荣耀嫁入沈家,才稳住了摇摇欲坠的门庭。父亲那时握着她的手,眼底有歉疚,更多的是无奈:“舒儿,沈砚那孩子,才学是有的,心气也高,只是家世……委屈你了。”

她不觉得委屈。至少初见时,那立于玉兰树下的少年郎,眉眼清隽,目光澄澈,接过她不小心遗落的绢帕时,耳根泛起一层薄红,低声道“小姐之物,还请收好”。那一刻,春风拂过枝头玉兰,也拂乱了她心底一池静水。

可如今……

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细微的刺痛勉强拉回游离的思绪。不能失态,柳望舒。她对自己说。这里是皇宫,无数双眼睛看着,柳家的女儿,靖安侯世子夫人,不能露怯,不能让人看了更大的笑话。

她微微抬起下颌,脖颈拉出一道优美的弧度,像濒死的天鹅。目光从沈砚的背影上挪开,投向更高处,那紧闭的御书房朱红门扇。蟠龙鎏金的门钮在稀薄的日光下,反射出冰冷而威严的光。

就在这时,那扇沉重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一名身着绛紫色宦官服制的大监躬着身退了出来,尖细的嗓音穿透寂静的空气:

“宣,靖安侯世子沈砚,觐见——”

沈砚的肩膀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随即,以一种近乎虔诚的姿态,深深叩首,而后起身。许是跪得久了,他的身形微微踉跄了一瞬,很快又稳住。他没有回头,一次也没有,径直跟着那太监,步入了那扇象征着至高皇权的门内。

门,在他身后缓缓合拢,隔绝了内外。

柳望舒望着那紧闭的门扉,忽然觉得周身最后一丝温度也被抽走了。廊下的风,更冷了。

02

时间在压抑的寂静里,被拉得黏稠而漫长。日头渐渐爬高,将御书房巍峨的影子的边界,磨得模糊了一些。

柳望舒依旧站在原地,身形挺直,像一株生了根的、失了颜色的花。袖中的指尖,从最初的冰凉,到微微发麻,最后只剩下一片空洞的钝感。廊外那些细碎的议论,不知何时又低低响了起来,这一次,连遮掩都懒得,话语如同细针,一根根扎向她早已千疮百孔的自尊。

“进去了快一个时辰了吧?看来陛下……是在斟酌?”

“有什么好斟酌的?沈世子青年才俊,前阵子治理漕运有功,陛下正看重。纳个平妻罢了,又不是什么大事,总归是人家后宅私事。”

“私事?闹到御前,请陛下亲旨,这可就不是私事了。这是在给那位苏姑娘撑腰呢!有了这道旨意,往后在靖安侯府,谁还敢拿她当个普通妾室看待?”

“柳家……唉,也是江河日下。柳老大人致仕后,门庭冷落,要不然,沈世子哪敢如此行事?”

“所以说,女子啊,光有家世、才貌有什么用?拴不住夫君的心,一切都是枉然……”

拴不住夫君的心。

柳望舒唇角极细微地勾了一下,像是想笑,却只扯出一个僵硬的弧度。是啊,她拴不住。三年了,她用尽力气去经营这个家,打理中馈,周旋人情,甚至在他为公务焦头烂额时,悄悄动用自己的嫁妆和人脉,为他铺平道路。她以为,陪伴是最长情的告白,付出总会有回应。

可苏挽秋来了。那个她亲手带回来、给予庇护的少女,只用几滴眼泪,几句软语,几首模仿她笔迹却更显楚楚可怜的诗,便轻而易举地,占据了她夫君眼中所有的怜惜与专注。

起初,沈砚还会解释:“挽秋孤苦,心思敏感,望舒你是主母,多担待些。”

后来,他带回江南的绸缎,会说:“挽秋肤色白,这雨过天青的颜色衬她。”

再后来,他留在苏挽秋那精心布置、熏着暖甜香料的暖阁里的时间,越来越长。留给她的,只有书房里彻夜不熄的灯,和日益冰冷的、属于正妻的、华美而空旷的院落。

直到半月前,苏挽秋在她面前“失足”落水,被恰好“路过”的沈砚救起。少女湿透的衣衫贴在单薄的身躯上,瑟瑟发抖地偎在沈砚怀中,泪眼婆娑地看向她:“姐姐,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只是想看看池子里的锦鲤……”

沈砚当时看她的眼神,充满了失望与责难:“望舒,挽秋她只是孩子心性,你何必处处与她计较?”

那一刻,柳望舒听见自己心里有什么东西,清脆地响了一声,碎掉了。不是计较,而是她终于明白,有些人的心,偏了,就再也正不回来了。

御书房的门,又一次开了。

出来的仍是那位紫衣太监,面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只朝着柳望舒所在的方向,略一躬身,声音不高,却足够让周围瞬间死寂:

“陛下口谕,宣靖安侯世子夫人柳氏,觐见。”

所有的目光,顷刻间如聚光灯般打在柳望舒身上。惊诧,了然,同情,讥诮……交织成一张无形的大网。

柳望舒深吸一口气,那冰冷的空气刺得肺腑生疼。她抬手,极慢、极稳地整理了一下鬓边一丝未乱的发,抚平袖口根本不存在的褶皱。然后,迈开脚步。

每一步,都踏在冰冷的青石上,脚步声在过于安静的回廊里,清晰得令人心慌。她走过那些神色各异的女眷身边,目不斜视,背脊挺得笔直,像一柄即将出鞘又注定孤寒的剑。

跨过那道高高的朱红门槛,一股混合着龙涎香与陈年书墨的气息扑面而来。御书房内光线略显幽暗,高大的紫檀木书架直抵穹顶,上面垒满了明黄绫缎包裹的奏章与古籍。御案后,明黄色的身影半隐在光影里,看不真切神情。

沈砚跪在御案下方,依旧保持着恭敬的姿势。听到她的脚步声,他的背脊似乎僵了一瞬,却没有回头。

柳望舒敛衽,垂眸,依着礼数盈盈拜下:“臣妇柳氏,叩见陛下,吾皇万岁。”

她的声音,出乎自己意料的平稳,甚至带着一丝久未开口的微哑,却清晰地在空旷的殿内响起。

“平身。”皇帝的声音听不出喜怒,有些中年人的沉厚,却自有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压。

柳望舒谢恩起身,依旧低垂着眼睫,目光落在自己鞋尖上颤巍巍的珍珠。她能感觉到,两道视线落在自己身上。一道来自上方,深沉难测;一道来自侧前方,复杂难言。

短暂的沉寂后,皇帝缓缓开口,语气平淡,像是在议论今日的天气:“沈卿所求,朕已知晓。平妻之位,虽于礼制略有超擢,却也不是没有先例。”

柳望舒的心,猛地向下一沉,坠入无底寒渊。果然……果然如此么?连九五之尊,也觉得这是无足轻重、可以成全的“美事”?

沈砚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松弛了一分。

然而,皇帝的话锋却在此处,微妙地一转:“只是……”

这一个“只是”,让沈砚松下去的那口气,又骤然提了起来。

皇帝的目光,似乎越过了沈砚,落在了柳望舒身上,带着些许审视,又似乎有些别的什么:“柳氏,你是先帝亲口赞过‘贞静娴雅,颇有林下之风’的。此事,关乎你之后宅安宁,沈卿虽有所请,朕亦想听听,你如何作想?”

如何作想?

柳望舒缓缓抬起眼睫。

她没有去看沈砚,哪怕此刻她能清晰感觉到他骤然射向自己的、带着惊愕与一丝不易察觉的警告的目光。她只是望向了御案之后,那片模糊的明黄。光影在那张保养得宜、不怒自威的脸上切割出明暗的界限,天子的眼神平静无波,深不见底,却莫名地,让她想起多年前,父亲书房里那方沉静而冰冷的墨玉镇纸。

这是一个机会吗?还是一个更深陷阱前的试探?天子为何要问她?是真的在意一个臣子之妻的感受,还是……另有考量?

无数念头在电光石火间掠过脑海。父亲的教诲,母亲的眼泪,这三年的隐忍,苏挽秋楚楚可怜的眉眼,沈砚日益冷淡的背影,还有今日入宫前,镜中自己那双逐渐失去光华的眼睛……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柳家女儿,可以输,可以败,却不能匍匐在地,任人践踏至此,连最后的尊严都被碾碎,还要叩谢天恩。

一股孤注一掷的决绝,伴随着冰冷的清明,自心底最深处升腾而起。

她再次敛衽,这一次,腰身弯得更深,姿态却透出一种奇异的力量感。开口时,声音依旧不高,却字字清晰,珠落玉盘,在这落针可闻的御书房内,激起小小的回响:

“回陛下,臣妇以为,此举不妥。”

“哦?”皇帝的尾音微微上扬,听不出情绪。

沈砚猛地侧过头,难以置信地看向她,眼神里写满了震惊与……愤怒?他似乎在用目光质问她:柳望舒,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柳望舒无视了那道目光,她迎着天子的视线,继续道,语调平稳得近乎残忍:“苏氏挽秋,乃臣妇义妹,由臣妇接入府中抚养。妹侍姐夫,本已有违伦常,若再以平妻之位迎之,恐令天下人非议靖安侯府门风,亦损陛下圣德仁名。此为其一。”

她顿了顿,感受到沈砚的呼吸骤然粗重,却恍若未闻。

“其二,靖安侯府虽蒙圣恩,世子亦勤勉王事,然府中中馈,祖宗规制,自有定数。平妻之礼,逾越规制,开支用度,靡费颇多。如今北境未宁,江南水患时有,臣妇窃以为,府中当以俭省为要,不宜为此虚名浮礼,徒耗资财。”

“其三,”她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极细微的颤抖,却不是因为恐惧,而是某种压抑到极致的、即将破土而出的东西,“臣妇嫁入沈家三载,自问谨守妇德,勤修内务,未曾有失。今日世子执意如此,是臣妇德容有亏,不堪正室之位。既如此……”

她缓缓直起身,目光第一次,真正地、平静地,看向了跪在一旁,脸色已然铁青的沈砚。他的眼睛瞪着她,里面有惊怒,有不解,或许还有一丝被她当众“违逆”的难堪。

柳望舒看着他,看着这个曾经让她怦然心动、倾尽所有去爱的男人,忽然觉得,他有些陌生,也有些……可怜。

她轻轻吸了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将那最后一丝颤抖压下去,声音清晰而坚定地,回荡在殿宇的每一个角落:

“臣妇自请下堂。这靖安侯世子正妻之位,臣妇愿——拱手相让。”

死寂。

比方才更甚的死寂,如同无形的冰层,瞬间冻结了御书房内所有的空气。

沈砚的脸色,从铁青转为煞白,又从煞白涨成血红。他嘴唇翕动,似乎想说什么,却被这突如其来的、完全超出预料的变故,冲击得哑口无言。他请旨娶平妻,是为了给挽秋一个体面,是为了全自己一份怜惜,他从未想过……从未想过柳望舒会如此决绝,竟敢在御前,说出“自请下堂”这样的话来!

她疯了吗?她知不知道她在做什么?她不要柳家的脸面了吗?她不要……她自己的前程了吗?

御案之后,皇帝一直平静无波的脸上,终于掠过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捕捉的讶异。他微微前倾了身体,目光落在柳望舒身上,带着更深沉的审视。这个柳氏……倒真是出乎意料。贞静娴雅?眼前这女子,分明是一把藏于锦匣多年、一朝出鞘便寒光凛冽的剑。

有意思。

皇帝的手指,在光滑的御案边缘,极轻地敲击了一下。那声音很轻,却像一把小锤,敲在了殿内另外两人的心鼓上。

“自请下堂……”皇帝缓缓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语气莫测,“柳氏,你可想清楚了?女子下堂,非同儿戏。今日出了这道宫门,便再无转圜余地。”

“臣妇,想清楚了。”柳望舒再次拜下,额头触在冰凉的金砖上,那冷意直透心底,却让她奇异地更加清醒,“恳请陛下成全。”

成全她的逃离,成全她最后一点,身为柳望舒,而不是“靖安侯世子夫人”的尊严。

沈砚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惊怒与仓惶:“陛下!内子……内子只是一时糊涂,意气用事!臣与内子夫妻三载,相敬如宾,此番请旨,绝无轻慢正室之意,只是挽秋她……臣恳请陛下,莫要听信妇人一时气言!”

相敬如宾?好一个相敬如宾。

柳望舒伏在地上,没有动,唇角却扯出一抹冰凉的自嘲。

皇帝的目光在沈砚焦急的脸上停留一瞬,又落回柳望舒纹丝不动的背脊上。半晌,他忽然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不大,在寂静的殿内却格外清晰,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洞悉一切的玩味。

“一时糊涂?意气用事?”皇帝慢悠悠地道,目光却似乎飘向了更远处,某个不在殿内的人或事,“朕看,柳氏清醒得很。”

沈砚的心,随着这句话,彻底沉了下去。

皇帝的手指,又敲了敲桌面,这一次,带着某种决断的意味。

“沈卿,”他唤道,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淡,却字字千钧,“你请旨纳平妻,是为全你与那苏氏之情义,是也不是?”

沈砚额角渗出冷汗,不敢隐瞒:“……是。”

“柳氏自请下堂,是为全她身为正妻之体面,全柳氏门风清誉,亦是为你靖安侯府之声名考量,是也不是?”

沈砚喉头发干:“……陛下明鉴。”

“那便好办了。”皇帝的身子向后靠进宽大的龙椅里,双手交叠置于腹前,脸上露出一丝近似于“尘埃落定”的、淡而威严的神情。

“你欲全情义,她欲全体面。朕,便一并成全了你们。”

沈砚猛地抬头,眼中迸发出希冀的光!陛下这是……答应了?既准他纳平妻,又准柳望舒……下堂?不,不对,陛下说“一并成全”……

柳望舒也缓缓直起身,垂着眼,等待那最终的判决。心已如死灰,再坏,也不过如此了。

皇帝的目光,掠过他们二人,最终,定格在虚空中的某一点,嘴角那丝玩味的弧度,似乎加深了些许。

“靖安侯世子沈砚,既与苏氏挽秋情深义重,朕,便准你所请。”

沈砚大喜,就要叩首谢恩——

“然,”皇帝的声音,不疾不徐地截断了他的动作,“柳氏下堂之请,朕,亦准了。”

沈砚脸上的喜色瞬间僵住,变成一种混杂着错愕与茫然的滑稽表情。准了?那……那望舒……

柳望舒闭了闭眼。终于……结束了。

然而,皇帝的话,却还没有说完。

他看着沈砚那张瞬息万变的脸,看着柳望舒看似平静无波的面容,眼中的那丝玩味,终于化为了实质性的、近乎残忍的“成全”。

“至于柳氏……”皇帝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语气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金口玉言的决断,“柳望舒温良恭俭,贞静守礼,无端下堂,实属委屈。”

柳望舒指尖微颤,不解其意。

沈砚更是屏住了呼吸。

皇帝微微颔首,仿佛做出了一个十分合情合理的决定,声音朗朗,清晰地传遍御书房的每一个角落:

“靖南王叔,为国戍边,劳苦功高,至今中馈乏人主持,府邸冷清。柳氏品性端方,堪为良配。”

他看向彻底呆若木鸡的沈砚,脸上露出一种近乎温和的、却冰冷至极的笑意:

“沈卿,你便安心守着你的‘平妻’苏氏吧。柳姑娘,朕,便代王叔做主,许给他了。”

“择日,完婚。”

03

御书房那两扇厚重的朱红门扉,在身后无声合拢,将天子的金口玉言、沈砚煞白的脸、以及那足以冻结骨髓的“成全”,一并关在了里面。

门轴转动的声音很轻,落在柳望舒耳中,却像是惊雷碾过荒原,余韵带着嗡嗡的回响,震得她四肢百骸都麻木着,空荡荡的,寻不到着力点。

许给靖南王?

那个……战功赫赫,权倾朝野,却也身有残疾,性情传闻中暴戾莫测,令满朝文武噤若寒蝉的靖南王?

阳光毫无遮拦地泼洒下来,有些刺眼。柳望舒站在高阶之上,春日的风依旧带着料峭寒意,卷起她海棠红宫装的裙摆,猎猎作响。那鲜艳的颜色,此刻看来竟如此讽刺,像一团即将燃尽、徒留灰烬的残火。

台阶下,回廊边,那些原本窃窃私语的女眷、宫人,此刻全都屏息凝神,鸦雀无声。一道道目光,惊疑不定地落在她身上,比之前更加复杂,掺杂着难以置信、骇然、以及更深重的、对未知权势的敬畏与恐惧。

沈砚是随后出来的。他的脚步有些虚浮,踉跄了一下,才勉强站稳。那张清隽的脸上,血色褪尽,只剩下一片死灰般的白。他看向柳望舒,眼神混乱不堪,震惊、茫然、愤怒、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隐秘的恐慌与……悔意?

他想说什么,嘴唇翕动了半晌,却只发出一个干涩的音节:“望舒……”

柳望舒没有看他。

她的目光越过了他,越过了那些形形色色的窥探,投向了宫墙之外,那片被琉璃瓦割裂成一块块的、灰蓝色的天空。心脏在胸腔里缓慢地、沉重地跳动,每一下,都牵扯着细微的疼。不是撕心裂肺,而是一种更深沉、更无望的钝痛,仿佛有什么东西被连根拔起,留下一个血肉模糊、灌满冷风的空洞。

也好。

她忽然极轻地、几不可闻地对自己说。

比起留在靖安侯府,看着沈砚与苏挽秋恩爱两不疑,自己像个多余的笑话,守着正妻的空壳耗尽余生……嫁给靖南王,哪怕是踏入另一个未知的、或许更为艰难的境地,至少,那是全新的。至少,她不用再日日夜夜面对那两个人的身影,不用再被“下堂”的流言蜚语钉在耻辱柱上,慢慢腐朽。

至少……她挣得了离开。

至于靖南王……那个男人,对于京城所有闺秀而言,都是一个遥远而可怕的传说。战场的修罗,朝堂的煞神,以及……不良于行的残废。陛下此举,是随手将她这枚“弃子”丢给功高震主的王叔以示安抚恩宠?还是另有深意?

不知道。也想不动了。

她缓缓收回目光,落在自己微微颤抖的指尖上。然后,她抬起手,用一种近乎仪式般的缓慢与郑重,探向发髻。

指尖触到了冰凉的金属,繁复的累丝镶嵌着细小的珍珠与宝石,沉甸甸的,是靖安侯世子夫人规制的凤冠。出嫁那日,母亲亲手为她戴上,含着泪说:“我的舒儿,定要一世顺遂,安康喜乐。”

一世顺遂,安康喜乐。

她轻轻笑了笑,那笑容淡得如同水面的浮光,一触即碎。然后,手指用力,没有丝毫犹豫地,将那顶象征着正妻地位、也禁锢了她三年的凤冠,从发间取了下来。

青丝如瀑,失去束缚,倏然滑落肩头,在风中扬起几缕。她握着那顶依旧华美却已失去意义的凤冠,指尖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世子。”她开口,声音平静无波,像一潭结了冰的深湖,“此物,物归原主。”

她将凤冠,轻轻放在了沈砚脚边的青石地上。金玉相击,发出清脆而孤寂的一声响。

沈砚像是被烫到一般,猛地后退了半步,低头看着那顶凤冠,又猛地抬头看她,眼神碎裂:“望舒!你……你这是何意!陛下他……那是靖南王!你知不知道……”

“我知道。”柳望舒打断他,终于迎上他的视线。她的眼睛很亮,像是被冰水洗过,清晰地倒映出他此刻的慌乱与无措,却没有丝毫温度,“圣旨已下,天命难违。从今日起,沈世子,你我夫妻缘尽,各自珍重。”

她不再看他脸上是何等精彩的表情,转身,朝着领旨出宫的方向,迈开了脚步。

海棠红的衣裙在身后迤逦,走过那些噤若寒蝉的人群,走过漫长的宫道,走向那扇即将为她打开的、未知的、属于靖南王府的侧门。

每一步,都踏在过往的灰烬之上。

每一步,都离那个名为“柳望舒”的、曾经鲜活柔软的过去,更远一些。

风更大了,扬起她的发丝和衣袂,像是要将其撕碎,又像是在为她送行。

宫门外,早已有靖南王府的马车等候。并非迎娶正妃的规制,只是一辆看起来宽敞结实、却异常低调的玄色马车,连车帘都是厚重的深青色,毫无纹饰。车前站着两名侍卫,身形笔挺如枪,面容冷硬,目光锐利,见到她出来,只沉默地躬身行礼,并无多话。

柳望舒驻足,回头最后望了一眼身后巍峨的宫墙。

天光正好,朱墙金瓦,依旧象征着无上威严与繁华。只是这繁华,从此与她,再无瓜葛。

她收回目光,没有犹豫,弯腰钻入了马车。

车厢内陈设简单,却铺着厚实柔软的茵毯,角落里甚至熏着一点极淡的、清冽的松木香气,驱散了春寒的湿冷。

马车缓缓启动,碾过青石路面,轱辘声单调而平稳,载着她,驶离这座困了她三年、今日又彻底改变她命运的都城。

她靠在车壁上,闭上眼。

指尖冰凉,心口空洞,前路茫茫。

靖南王……萧衍。

她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即将成为她夫君的男人的名字。

04

马车穿过繁华的街市,喧嚣的人声透过厚重的车帘,变得模糊而遥远,像是隔着一层毛玻璃观看另一个世界的热闹。柳望舒静静坐着,听着那些属于市井的、鲜活的声响——小贩的吆喝,孩童的嬉闹,酒肆里隐约传出的猜拳行令——这些声音,曾是她作为世子夫人时,被高墙与规矩隔绝在外的烟火气。

如今,她正穿过这烟火气,去往另一个,或许更加森严、更加冰冷的牢笼。

不知行了多久,马车微微一顿,停了下来。

外头传来侍卫低沉的声音:“柳姑娘,王府到了,请下车。”

柳望舒睁开眼,深吸一口气,掀开车帘。

映入眼帘的,并非她想象中雕梁画栋、气派非凡的王府正门。而是一道侧门,相较于靖安侯府的侧门,显得更为高大厚重,乌木门扉紧闭,铜钉密布,透着一股肃杀而冷硬的气息。门楣上悬着匾额,是御笔亲题的“靖南王府”四个大字,铁画银钩,力透匾背,带着沙场征伐般的凛冽锋芒。门前的石狮子也与别处不同,不是常见的憨态或威严,而是龇牙怒目,仿佛随时会扑噬而来,带着未经驯化的野性。

周围很安静,没有围观的人群,没有喧闹的仪仗,甚至连寻常高门大户门前常见的仆役身影也寥寥无几。只有两名同样身着玄色劲装、腰佩长刀的侍卫,像两尊没有生命的石像,分立门侧,目光锐利地扫过马车,落在她身上时,并无太多情绪,只有审视。

这与她预想中,甚至与陛下那道堪称“惊世骇俗”的旨意所带来的关注度,全然不符。平静得近乎诡异。

一名面容严肃、身着藏青色管事服制的中年男子从门内快步走出,对着柳望舒躬身一礼,声音刻板而清晰:“柳姑娘安好,老奴姓周,是王府的外院管事。奉王爷之命,在此迎候姑娘。姑娘一路劳顿,请先随老奴入府安置。”

没有多余的寒暄,没有好奇的打量,甚至连一句“王妃”或“夫人”的称呼都没有,只客气而疏离地称她为“柳姑娘”。柳望舒心中了然,这道突如其来的旨意,靖南王府上下,恐怕也未必全然接受,至少此刻,她的身份尴尬未明。

“有劳周管事。”她微微颔首,姿态从容。

跟着周管事步入侧门,眼前的景象再次让她微微一怔。

没有九曲回廊,没有奇花异草,没有假山流水这些精致风雅的布局。入眼是一片极为开阔的场地,青石铺地,平整坚实,边缘立着一些未曾见过的、类似军中器械的木架与石锁,角落里甚至还有一小片被精心维护的沙地。空气里,隐约浮动着一丝铁器与汗水混合的、属于训练场的气息。

这不像一个亲王府邸的内院,倒更像一处……简化的校场。

视野尽头,才是层层叠叠的殿宇楼阁,飞檐斗拱,规模宏大,沉默地矗立在春日略显苍白的天空下,颜色是偏厚重的青黑与赭石,少有鲜亮的彩绘,整体气势磅礴,却透着一种拒人千里的冷硬与孤峭。

周管事步履很快,并不多言,只在前引路。穿过这片“校场”,沿着一条笔直宽阔、两旁植有高大松柏的甬道向后行去。途中遇到的仆役下人,皆步履匆匆,低头做事,见到他们,远远便停下行礼,神态恭谨异常,却无一人敢抬头多看柳望舒一眼。整个王府,安静得只有风声穿过松针的簌簌声,以及他们自己的脚步声,一种近乎严苛的秩序感无声弥漫。

最终,他们停在一处独立的院落前。院门匾额上书“疏影阁”三字,笔意疏朗,竟有几分雅致,与王府整体的刚硬风格略显不同。

“此处便是姑娘的居所。”周管事推开院门,“王爷吩咐,姑娘可在此安心住下,一应起居用度,自会有人安排。若无要事,勿在府中随意走动。”

“王爷他……”柳望舒迟疑了一下,还是问道。

“王爷军务繁忙,暂不见客。”周管事回答得滴水不漏,顿了顿,又补充道,“婚事自有礼部与宫中操持,姑娘只需静候佳期即可。”

说完,再次躬身一礼,便转身离去,留下两名低眉顺眼的侍女在院门口等候吩咐。

柳望舒独自站在“疏影阁”的院门前,望着周管事消失在松柏道尽头的背影,又回头看了看这座即将成为她一段时日“居所”的院落。

青砖灰瓦,院中几株梅树过了花期,只剩虬枝疏影,倒也应了“疏影”之名。不算奢华,却干净整洁,透着一股冷清。

她抬步,迈过门槛。

没有热闹,没有仪式,没有夫君的迎接,甚至没有一句明确的交代。她就这么,悄无声息地,被安置在了靖南王府一个安静的角落里,像一件暂时存放、用途待定的物品。

然而,出乎意料地,她心中并无太多被轻慢的屈辱感,反而生出一种近乎荒谬的平静。

也好。

这样,最好。

05

疏影阁的日子,安静得近乎凝固。

时间像是被抽去了流动的筋脉,缓慢地、粘滞地向前爬行。每日晨起,梳洗,用膳,然后便是大段大段的空白。阁内陈设简洁到近乎寡淡,除了必备的床榻桌椅、柜橱箱笼,便只有一架半旧的书格,上面稀稀落落放着些经史典籍,以及窗下一张榉木棋枰,两罐棋子。

伺候的侍女只有两人,一个叫碧荷,一个叫青霜。名字雅致,人却沉默得像影子。除了必要的侍奉问答,绝不多说一字,行事规矩刻板,眼神平静无波,对柳望舒这个突如其来的“未来主母”,保持着恰到好处的恭敬与绝对的疏离。

柳望舒试过询问王府事宜,或打听那位靖南王的点滴,得到的回答永远只有“奴婢不知”,“王爷之事,非奴婢可议论”。试过想走出疏影阁,到院外看看,总会被不知何时出现在院门附近的仆役或侍卫,“客气”而坚决地劝回。

王府像一个巨大而精密的铁笼,疏影阁是她被安置其中的一个小格子。无人苛待她,衣食供应俱全,甚至比在靖安侯府时更精细讲究些,但她感受不到丝毫“人”的气息,只有无处不在的、冰冷的秩序与界限。

她像一株被移栽到陌生冻土的花,无人期待她盛开,亦无人关心她是否枯萎。

最初的几日,那种悬空般的茫然与孤寂,几乎要将她淹没。夜深人静时,靖安侯府三年的点滴,沈砚初时的温存与后来的冷漠,苏挽秋怯生生却无孔不入的侵蚀,御书房那决定命运的短短片刻……所有画面纷至沓来,撕扯着她本已麻木的神经。心口那空洞的钝痛,在寂静的黑暗中被无限放大。

她睁着眼,看着帐顶模糊的暗纹,听着窗外极远处隐约传来的、不知是风声还是巡夜侍卫甲胄摩擦的细微声响,一动不动,直到天色泛白。

然后起身,洗漱,用过早膳,继续面对一室空旷。

她开始自己找事做。将书架上那些蒙尘的典籍一本本取下,擦拭,翻阅。多是些兵书战策、舆地志略,间或有几本前朝笔记、诗集,字里行间却常有朱笔批注,字迹峻峭凌厉,力透纸背,观点往往一针见血,甚至有些离经叛道。她猜,这大约是那位靖南王的手笔。透过这些冰冷的文字,似乎能窥见一个截然不同的、锋利而复杂的灵魂,与传闻中暴戾的武夫形象,隐隐有些出入。

偶尔,她也自己跟自己下棋。黑白子落在棋枰上,声音清脆,是这死寂院落里唯一的活响。她棋艺尚可,从前在闺中常与父亲对弈。如今独自执子,左手黑,右手白,自己攻讦,自己围堵,步步为营,又步步落空。像极了她此刻的人生。

更多的时候,她只是坐在窗边,看那几株梅树的影子,随着日头移动,在青石地上慢慢拉长、变形、最终消融于暮色。春天真正来了,墙角冒出嫩绿的新草,天空时有燕雀掠过,带来一丝外界鲜活的气息,却更衬得这方院落如同被时光遗忘的孤岛。

没有任何关于婚期的消息传来。礼部的人来过一次,只是量了尺寸,问了喜好,便匆匆离去。宫中赐下一些妆奁用物,也被直接送入库房,未曾到她眼前。靖南王萧衍,更是从未露面,仿佛这道婚事于他,不过是一道需要执行的寻常公务,与安置一件家具无异。

沈砚也没有任何消息。或许有,但传不到她这里。京城如今是怎样的风言风语?是嘲笑她柳望舒刚烈过头,落得如此尴尬境地?还是同情她身不由己,被天子随手丢给了可怕的靖南王?抑或,正在津津乐道沈世子终于得偿所愿,即将以平妻之礼风光迎娶他的心上人苏挽秋?

不知道,也不愿再去想了。

只是偶尔,在极深的夜里,半梦半醒间,会恍惚听见暖阁里苏挽秋柔婉的琴声,看见沈砚立于玉兰树下、耳根微红的侧影……然后猛地惊醒,一身冷汗,在无边的黑暗与寂静中,怔忡良久,直到心脏那狂乱的跳动,慢慢平复成一片冰冷的死寂。

这日午后,天色有些阴沉。柳望舒照例坐在窗边,手里握着一卷《九州舆志》,目光却落在庭院里那株最高的梅树枝头。一只羽毛未丰的雏鸟,不知何时跌落下来,在湿冷的泥地上扑腾着,发出细弱焦急的鸣叫。

她看着,没有动。

碧荷悄无声息地进来添茶,瞥见院中情景,脚步顿了顿,垂眸道:“姑娘,要奴婢去处理吗?”

柳望舒沉默片刻,摇了摇头:“不必。”

物竞天择,各有命数。就像她,跌落至此,无人能救,亦不必救。

她重新将目光落回书卷上,指尖拂过冰凉的书页。

雏鸟的鸣叫,渐渐微弱下去。

窗外,天色愈发晦暗,似乎要下雨了。

06

转眼,柳望舒在疏影阁已“静候”了月余。

春日将尽,夏意初萌,庭院里那几株梅树早已绿叶成荫,覆下一片沉郁的墨绿影子,连那日跌落的雏鸟痕迹,也早被雨水冲刷干净,了无踪迹。

日子依旧如同一潭死水,不同的是,柳望舒似乎已习惯了这死寂的节奏。她看书,习字,偶尔对弈,沉默地进食,按时就寝。面容平静,举止从容,只是眼底那点曾经明亮的光,日渐沉敛,最终化为一片深潭般的幽静,不起微澜。

碧荷与青霜依旧如影随形,沉默尽职。只是偶尔,在柳望舒长时间凝望窗外,或是对着棋局若有所思时,两人交换的眼神里,会掠过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捕捉的讶异。这位柳姑娘,安静得过分,也……坚韧得过分。没有哭闹,没有打探,没有试图以任何方式引起注意或改变处境,就像一株生在岩缝里的植物,默默承受着风霜,自顾自地呼吸、存在。

这日,周管事却意外地来到了疏影阁。

他依旧穿着那身藏青管事服,表情严肃刻板,对着正在窗前习字的柳望舒躬身行礼:“柳姑娘。”

柳望舒放下笔,抬眼看他,微微颔首:“周管事有事?”

“王爷吩咐,请姑娘移步前厅。”周管事的语气毫无波澜,“礼部已将婚期定下,相关仪程,需与姑娘知会。”

婚期……终于定下了么?

柳望舒指尖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面上却依旧平静:“有劳管事带路。”

这是她第二次走出疏影阁。穿过那条松柏甬道时,她注意到道旁的沙地有新的踩踏痕迹,那些器械木架也有移动过的迹象,空气里,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极淡的、属于男性的、清冽而略带压迫的气息。是靖南王?他曾在此处活动?

前厅比她想象中更为空旷肃穆。高高的穹顶,巨大的梁柱皆是未经雕饰的原木,透着一股粗犷的力量感。厅内陈设极少,主位是一张宽大的紫檀木扶手椅,铺着玄色绣暗金蟒纹的坐垫,椅旁立着一柄乌木镶铁手杖,光泽沉黯。下首两侧各有数张座椅,亦是样式简洁,透着军中的利落。

厅中已候着几人。一名身着礼部官服的中年官员,面带程式化的笑容;两名宫中内侍,手持拂尘,低眉顺眼;另有几名王府属官模样的男子,垂手侍立。

柳望舒步入厅中时,所有的目光瞬间汇聚过来。好奇的,审视的,估量的,平静的。她今日穿着一身素净的月白襦裙,外罩浅碧半臂,长发松松绾起,只簪了一支简单的白玉簪,通身上下再无多余饰物。与这间充满刚硬男性气息的厅堂,与她即将面对的“婚事”,显得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有种清水出芙蓉般的静谧。

她微微敛衽,向众人见礼,姿态优雅,不卑不亢。

礼部官员清了清嗓子,开始宣读婚期与相关仪制。吉日定在半月后,五月初六。因是陛下亲赐,又有靖南王身份特殊,仪程虽依亲王娶妃之礼,却略有简化增减。纳采、问名等六礼前序由礼部代行,柳望舒只需在疏影阁中等待即可。大婚当日,自会有宫中鸾驾至王府侧门迎娶,行册封礼,合卺宴于王府正殿。

条款清晰,安排周密,却冰冷得如同宣读一道作战指令。

柳望舒垂眸听着,心中无悲无喜。像在听别人的事情。直到那官员念到“妃服冠饰,依亲王正妃制”时,她才几不可察地抬了下眼睫。

亲王正妃……陛下这道旨意,竟是给足了她“脸面”。以再嫁之身,得亲王正妃之位。只是这“脸面”之下,是安抚,是制衡,还是别的什么?而那位靖南王,对此又作何想?他当真愿意接受一个天子“赐”下来的、来自臣子家的“弃妇”作为正妃吗?

礼部官员宣读完毕,合上卷轴,看向柳望舒:“柳姑娘,对此安排,可有何疑问?”

柳望舒微微摇头:“并无。有劳大人。”

“既如此,”那官员笑了笑,笑容却未达眼底,“下官等便告退了,预祝姑娘与王爷,百年好合。”

一干人来得快,去得也快。厅中很快又恢复了空旷,只剩下周管事与柳望舒两人。

“姑娘可还有事?”周管事问。

柳望舒沉默片刻,目光落在那张主位的紫檀木椅,以及椅旁那柄乌木手杖上。手杖通体乌沉,握手处打磨得十分光滑,顶端似乎嵌着什么东西,反射着一点冷硬的光泽。

“王爷他……”她顿了顿,“今日会在府中吗?”

周管事显然没料到她会直接问这个,怔了一下,才恢复刻板表情:“王爷行踪,老奴不便透露。姑娘若无他事,请先回疏影阁歇息。”

意料之中的回答。

柳望舒不再多问,转身,沿着来路往回走。

只是,在即将踏上通往疏影阁的那条松柏甬道时,她脚步微不可查地顿了一下。

眼角余光,似乎瞥见甬道尽头的转角处,一片玄色的衣角,一闪而过。

那颜色,沉黯如夜,与这王府整体的色调融为一体。衣料是极好的云锦,光线掠过时,有暗纹微闪。还有……一丝极淡的、清冽而冷峻的气息,混着一点类似药味的苦香,随风飘来一瞬,又倏然消散。

是错觉吗?

她立在原地,静静等了几息。甬道那头,只有风吹松针的沙沙声,再无人影,亦无声息。

柳望舒收回目光,继续前行。

只是心底那潭死水,似乎被那惊鸿一瞥的衣角与气息,极轻地搅动了一下,泛起一丝几不可察的涟漪。

靖南王,萧衍。

她即将要嫁的人。

究竟,是个怎样的人?

07

婚期逼近,疏影阁却并未因此增添多少人气。礼部与宫中的人偶尔来往,也是来去匆匆,与柳望舒的接触仅限于必要的交接。碧荷和青霜依旧沉默,只是开始为她准备大婚那日需用的贴身之物,动作轻巧,眉宇间却不见丝毫喜气,仿佛只是在完成一项寻常差事。

嫁衣是宫中尚服局连夜赶制的,亲王正妃规格的翟衣,深青质,织金云凤纹,配以珠翠九龙四凤冠,华美庄重得令人窒息。送来的那日,满室流光溢彩,柳望舒却只是看了一眼,便让碧荷收进箱笼。那浓烈的色彩与繁复的纹饰,像一道沉重的枷锁,预示着她即将被钉死在另一个身份之上。

她依旧穿着素淡的旧衣,坐在窗下,看那几株梅树的影子从西移到东。有时会想,此刻的靖安侯府,该是如何景象?沈砚大概正忙着筹备与苏挽秋的“平妻”之礼吧?虽是平妻,但以他对苏挽秋的怜惜,想必也会尽力办得风光体面。苏挽秋定然是欢喜的,柔弱无依的表象下,那颗终于得偿所愿的心,怕是雀跃不已。

而自己呢?像一个突兀插入的休止符,留在这死寂的王府角落,等待着一场无人期待、连她自己也不知该如何面对的婚礼。

这日午后,天空积着厚厚的铅云,闷雷在云层后隐隐滚动,空气潮湿得能拧出水来。柳望舒心口有些发闷,莫名地烦乱,书也看不进去,棋也下得索然。她起身,在并不宽敞的室内踱了两步,目光落在紧闭的院门上。

“我想出去走走。”她忽然开口,是对着正在整理箱笼的碧荷说的。

碧荷动作一顿,转过身,垂眸道:“姑娘,周管事吩咐过……”

“只在附近,不走远。”柳望舒的语气很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持,“若你不放心,可随我一同。”

碧荷抬头,飞快地看了她一眼。这是柳望舒入住疏影阁以来,第一次提出明确的要求。她沉默了片刻,终究还是点了点头:“是,奴婢陪姑娘。”

推开院门,那股属于训练场的、混杂着尘土与铁器的气息更加清晰。柳望舒沿着松柏甬道的边缘缓步而行,碧荷落后半步跟着。甬道很长,两侧的松柏高大挺拔,树冠在空中相接,投下浓重的阴影,即使是在白日,也显得有些幽暗。

她没有走向前厅方向,而是朝着那日瞥见衣角的转角处走去。那里连接着另一条更窄些的甬道,通向王府更深处。雨前的风大了些,卷起地上的沙尘,迷了人眼。

转角处有一小片空地,立着一座半人高的石锁,旁边散落着几个更小的石墩,表面被磨得十分光滑。空地的另一侧,是一道月洞门,门上攀着枯死的藤蔓,门内似乎是个荒废的小园,隐约可见假山倾颓的轮廓。

柳望舒在月洞门前停下脚步。门虚掩着,缝隙里透出园内疯长的杂草与寂寥的气息。

就在这时,一阵压抑的、沉闷的咳嗽声,断断续续地从月洞门内传来。

那咳嗽声很低,似乎极力在克制,却仍能听出其中的痛苦与吃力,每一声都仿佛耗尽了气力,撕扯着人的心肺。紧接着,是重物落地的闷响,以及一声极低的、混合着痛楚与烦躁的闷哼。

柳望舒心头微微一紧。

碧荷的脸色瞬间变了,上前一步,低声道:“姑娘,我们该回去了。”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柳望舒却站着没动。她的目光透过门缝,看向园内。荒草萋萋中,似乎有一个玄色的身影,倚靠在半截残破的假山石上,背对着这边,肩背微微佝偻着,一手撑着山石,另一只手……似乎抵在唇边,压抑着后续的咳声。

那身影,与那日惊鸿一瞥的衣角,何其相似。还有空气中,隐隐传来的、那丝清冽苦香与淡淡血腥气混合的味道……

是靖南王,萧衍。

他在这里做什么?为何独自一人在这荒园之中?那咳嗽……

“谁在那里?”

一个低沉、沙哑,却冰冷如刃的声音,猝然响起,打断了柳望舒的思绪。

那倚着假山的身影,缓缓转了过来。

后续在主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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