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间奇案:浦水藏冤十载恨，客楼索命一朝仇

列位看官，话说清朝光绪二十三年，江南水乡池浦镇正是梅雨季。淅淅沥沥的雨丝缠了半个月，把青石板路浸得油光锃亮，河道里的乌篷船摇着橹，溅起的水花打湿了两岸的吊脚楼，窗棂上的红灯笼晕开一片暖光，混着水汽氤氲出几分迷离。镇东头的“枕水居”是往来商客的常驻地，这日天刚蒙蒙亮，店小二阿福提着铜壶去楼上送热水，刚到三楼最东头的厢房门口，就闻见一股淡淡的腥气，伴着窗缝里漏出的血腥味，直钻鼻腔。

阿福心里发毛，敲了半天门没人应，推门一看，顿时吓得魂飞魄散——只见客房中央的八仙桌上，趴着个穿绸缎长衫的男子，后心破了一个大洞，伤口似乎入了骨，鲜血浸透了衣料，顺着桌沿滴落在青砖地上，积成一滩暗红。桌上还摆着半盏冷掉的碧螺春，账本散落在旁，笔墨打翻，墨迹混着血水晕成一团黑。

案子报到了池浦巡检司，主事的捕头姓苏名振山，年近五旬，脸上刻着风霜，一双眼睛却如鹰隼般锐利。苏振山早年在苏州府当过捕快，破过不少奇案，后来因得罪权贵，被贬到这池浦小镇，一待就是十八年。他带着副手周平赶到客栈时，看热闹的百姓已经围了半条街，乌泱泱的人头攒动，议论声盖过了雨声。

“都散开！巡检司办案，闲杂人等不得靠近！”周平挥着水火棍驱散人群，苏振山则径直走进客房，弯腰仔细勘察。死者黄文俊约莫三十五六岁，面色青紫，嘴唇发乌，除了后心的致命伤，身上并无其他打斗痕迹，看来是被人从背后突然袭击，来不及反抗。桌上的账本记录着几笔丝绸交易，数额不小，抽屉里有五十两白银和一些碎银，分文未少，不像是劫财杀人。

“周平，去查死者的行踪，问问镇上的绸缎庄，他这几日都接触过谁。”苏振山沉声道，“再把客栈里的人都叫来问话，尤其是昨晚值夜的伙计和住在三楼的客人。”

周平领命而去，苏振山则继续在房里搜寻，目光落在死者腰间系着的一块玉佩上。那玉佩是和田白玉雕成的鲤鱼跃龙门样式，边缘却有一道浅浅的裂痕，裂痕处似乎还沾着些暗红色的印记，像是陈年的血迹。苏振山心头一动，这玉佩的样式，他总觉得在哪里见过。

问话的结果并不理想。住三楼的客人都说昨晚没听到异常动静，值夜的伙计也说，后半夜只看到账房先生蒲德昭去过一趟茅房，再没人走动。这蒲德昭是客栈的账房，三年前就在这儿当差，李掌柜只记得他大概是三年前应聘来的，自称蒲德昭，籍贯不明，性子木讷寡言，平日里除了记账，就是躲在房里看书，镇上没人知道他的来历，只当他是个无依无靠的孤人。

苏振山让人把蒲德昭叫来，只见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头发梳得整齐，脸上带着几分怯懦，低头垂目，不敢与苏振山对视。“蒲先生，昨晚你何时去的茅房？途中可有见过什么可疑之人？”

蒲德昭声音细弱，像是怕惊扰了谁：“回苏捕头，小人昨晚三更天去的茅房，来回不过一炷香的功夫，没见过其他人。黄老板的房门是关着的，没听到什么动静。”他说话时双手紧紧攥着衣角，指节发白，眼神却始终平静，看不出丝毫破绽。

苏振山盯着他看了半晌，没发现异常，便让他退下了。这时周平回来禀报，说镇上几家绸缎庄的老板都见过黄文俊，说他对丝绸的行情十分熟悉，不像是初次来池浦的商人，而且他打听的几家绸缎庄，十年前都和一个叫吴宣的地痞有过纠葛。

“吴宣？”苏振山猛地站起身，瞳孔骤缩。他终于想起那块玉佩的来历——十年前，池浦镇曾发生过一桩轰动一时的杀夫案，死者正是地痞吴宣，而他当年佩戴的，正是一块鲤鱼跃龙门的和田玉佩，边缘也有一道裂痕！

那桩旧案，苏振山至今记忆犹新。十年前，吴宣是池浦一霸，吃喝嫖赌样样俱全，娶了镇上孤女赵氏为妻。这赵氏父母双亡，带着年幼的弟弟赵德普相依为命，为了供弟弟上学，才不得已嫁给了吴宣。婚后吴宣对赵氏非打即骂，还常常把家里的钱财拿去赌博，赵氏忍气吞声，只求能让弟弟平安长大。

光绪十三年的一个雨夜，吴宣突然失踪了。官府查了半个月，在河道下游发现了一具穿着染血的长衫的男子尸体，那件长衫正是吴宣常穿的，长衫口袋里还有一枚发黑的银簪。接着又有邻居作证，说案发前一晚听到吴宣和赵氏争吵，赵氏还说“要杀了这个畜生”。所有线索都指向赵氏，时任县令急于结案，便笃定了银簪是赵氏的，当天雨夜她同吴宣争吵，失手用银簪杀死了吴宣，由于太匆忙没有带走凶器，于是就定了赵氏的杀夫罪，判了斩立决。行刑那日，赵氏哭得撕心裂肺，喊着自己是冤枉的，可没人相信她。而她的弟弟赵德普，当年才十二岁，据说在赵氏入狱后，被吴宣的赌友赶出家门，流落街头，最后饿死于破庙之中，尸体还是好心的街坊收敛的。

“难道这黄文俊，就是当年的吴宣？”周平瞪大了眼睛，“可他当年不是应该死了吗？难道是假死？”

苏振山眉头紧锁，沉吟道：“十年前的案子，疑点太多。赵氏性情温顺，就算被吴宣虐待，也未必有胆子杀夫；那枚银簪，说是在吴宣的长衫里发现的，可按理来说赵氏她的钱都用来供弟弟上学了，哪里会有什么闲钱去买首饰；还有赵德普的死，当年只找到了一具面目全非的孩童尸体，谁也不能确定那就是他。”

为了查清真相，苏振山决定重新彻查十年前的旧案。他先去了县衙的库房，翻出了当年的卷宗。卷宗上记录的证词漏洞百出，邻居的证言前后矛盾，那枚发黑银簪也没有明确的物证链证明是赵氏的，那银簪上的血迹也没有什么实质证据证明是吴宣的。苏振山又找到了当年的仵作，如今已是白发苍苍的老人。仵作回忆说，当年那具孩童尸体，手脚都有被捆绑的痕迹，而且胃里空空如也，确实像是饿死的，但尸体已经高度腐烂，无法辨认容貌。

“那吴宣呢？”苏振山问，“当年你有没有验过那具尸体？”

仵作摇摇头：“当年县令只让我验了那孩童尸体，尸体只是看了一眼，由于当时正值雨季，尸体又是在下游河道上找到的，早就辨别不清了，所留下的证据并不多，但伤口的确是真的，不过不像是致命伤留下的。”

线索似乎断了，可苏振山总觉得，蒲德昭身上有问题。他再次来到客栈，假意查看账本，留意蒲德昭的举动。蒲德昭记账时手法娴熟，字迹工整，像是读过几天书的，只是在翻到十年前的旧账时，手指微微颤抖了一下。苏振山顺势问道：“蒲先生在客栈待了这些年，十年前那桩杀夫案，你应该也听说了吧？”

蒲德昭的笔顿了一下，低声道：“听说过，赵氏娘子可怜，被那吴宣害苦了。”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抬眼时，眼眶微红，像是想起了什么伤心事。

苏振山心中一动，问道：“你难道认识赵氏和她弟弟赵德普吗？”

蒲德昭低下头，继续记账：“不认识，不过三年来也听过街坊小贩讲过这件案子，只说赵氏娘子为人和善，常给街上的乞丐送吃的，她弟弟赵德普也乖巧懂事，可惜了。”

这番话滴水不漏，可苏振山却从他的眼神中看到了一丝恨意，不是对吴宣的恨，更像是对当年冤案的怨。他决定暗中调查蒲德昭的来历，派周平去打听，十年前赵德普“饿死”后，有没有人见过类似的孩童。

几天后，周平带来了一个重要消息：十年前，有个走江湖的郎中在破庙附近救过一个昏迷的孩童，那孩童和赵德普年纪相仿，额头上有一块小小的疤痕。苏振山立刻想起，前日问话时，蒲德昭低头时，额角曾露出过一块淡淡的疤痕，平时被头发遮住，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郎中还说，那孩童醒来后，说自己叫赵德普，姐姐被人冤枉入狱，他被人丢在破庙，差点饿死。郎中可怜他，便带他离开了池浦，教他识字记账，三年前郎中去世，那孩童便没了踪迹。

“难道蒲德昭，就是当年的赵德普？”周平瞪大了眼睛，“他改了名字，潜伏在客栈里？”

苏振山点点头，眼中闪过一丝锐利：“可能性极大。他在客栈当差，往来商客众多，正是寻找吴宣的最佳地点。立刻搜查他的住处！”

捕快们赶到蒲德昭的房间，里面简陋得很，除了一张床、一张桌，就是一箱子书。周平在那箱书里翻找，终于在一本《论语》的夹层里，找到了一张泛黄的纸条。纸条上的字迹娟秀，带着几分仓促，正是赵氏的笔迹：“普弟，姐姐清白，若有来生，愿再续姐弟缘。”纸条下面，是一行朱砂写的小字，墨迹早已干透，却依旧透着刺骨的恨意：“必报此仇，以慰姐魂。”

紧接着，床底下又搜出了一把用布包裹的短刀，刀身狭长，与黄文俊后心的伤口完全吻合，周边似乎也有干涸的血迹。

“原来一直找不到的凶器藏在这里”苏振山道

证据确凿，苏振山立刻下令逮捕蒲德昭。当捕快冲进账房时，蒲德昭正在记账，笔尖刚落下一个“银”字，见此情景，他缓缓放下笔，没有反抗，也没有惊慌，脸上反而露出了一种如释重负的平静。

“蒲德昭，你可知罪？”县令坐在大堂主位上，目光如炬地盯着他。

蒲德昭抬起头，迎上县令的视线，之前的怯懦早已消失不见，眼神里只剩下坚定与释然。他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声音不再细弱，反而带着一种穿越十年风霜的厚重：“大人，我从未叫过蒲德昭。”

此言一出，大堂上众人皆惊。周平忍不住喝问：“那你是谁？”

蒲德昭的目光扫过堂外缠绵的雨丝，像是看到了十年前那个雨夜，看到了姐姐撕心裂肺的哭喊。他深吸一口气，一字一顿道：“我姓赵，名德普。十年前，被吴宣诬陷杀夫的赵氏，是我亲姐姐。”

苏振山心中一震，虽早已猜到几分，可亲耳听到他承认，仍忍不住动容。“你既没死，为何隐姓埋名？为何要杀黄文俊？”

赵德普闭上眼，两行清泪顺着脸颊滑落，再睁开时，眼中已满是恨意：“当年吴宣那个畜生，为了躲赌债，又厌烦我姐姐，竟想出假死嫁祸的毒计。他买了流浪汉的尸体冒充自己，又偷了我姐姐的银簪放在‘尸体’衣物里，买通邻居作伪证，害得我姐姐含冤而死。他以为把我丢进破庙，我就会饿死，可老天有眼，让我遇到了郎中先生。”

“这些年，我跟着郎中先生读书识字，学记账算术，只为了有一天能回来找他报仇。先生去世后，我改名为蒲德昭，来枕水客栈当账房，因为我知道，吴宣迟早会回到池浦——这里有他当年没捞够的油水，也有他以为早已了结的旧怨。”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半个月前，黄文俊住进客栈，我一眼就认出了他。他左耳后的那颗黑痣，就算过了十年，也变不了。这些日子，我看着他穿着绸缎长衫，装作体面商人的模样，心里的恨就像野草一样疯长。我姐姐一生良善，却落得身首异处的下场，而他这个凶手，却能逍遥法外十年，享尽富贵。”

“案发当晚，我趁三更天值夜，以对账为由敲开他的房门。他见是客栈的账房先生，毫无防备，转身去拿账本时，我抽出了藏在袖中的短刀。那一刀，是替我姐姐砍的，是替那些被他欺压过的人砍的！”赵德普的声音越来越激动，双手紧握成拳，指节发白，“我隐忍十年，只为这一刻。如今大仇得报，我姐姐在九泉之下，也该瞑目了。”

苏振山听完，长叹一声。十年沉冤，一场复仇，终究是人心作祟。吴宣自私狠毒，为一己之私毁了两条人命；赵德普执念太深，为报姐仇以身试法，虽情有可原，却也难逃律法制裁。

最终，赵德普因故意杀人罪被判斩监候。行刑那日，依旧是梅雨季的雨天，细雨濛濛，如十年前姐姐行刑时一般。赵德普站在刑场上，望着池浦镇的方向，嘴角带着一丝浅浅的微笑，仿佛看到了姐姐穿着素衣，站在烟雨之中，向他伸出了手。

雨丝依旧缠绵，青石板路依旧油光锃亮，枕水客栈的生意依旧红火。没人再提起那个叫蒲德昭的木讷账房先生，也少有人知晓，那个叫赵德普的少年，用十年光阴，完成了一场跨越生死的复仇。唯有苏振山，时常望着窗外的烟雨，想起这桩跨越十年的奇案，心中感慨万千——人心之复杂，世事之无常，远比案宗上的笔墨更加沉重。

列位看官，这桩奇案到此便了结了。一桩旧案，十年隐忍，隐姓埋名只为复仇，终究是善恶有报，因果循环。这正是:

水乡烟雨覆沉冤，假死栽赃祸女贤。

十载隐忍仇未泯，客楼刀落雪前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