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山玫瑰，何以为“华夏之花”？

解码彩陶里的文明基因

华山玫瑰，何以为“华夏之花”？

——专访渭南市博物馆馆长祖亮

　渭南日报记者 任晓彤

　渭水汤汤，文化景观风姿绰约；华岳巍巍，五省玫彩韵味悠长。目前，一场由省文物局、渭南市人民政府联合主办、秦始皇帝陵博物院、渭南市博物馆承办的展览正在渭南市博物馆展出。北京、河南、甘肃、山西、陕西等5省市18家文博机构的245件（组）文物，共同勾勒出渭河流域史前彩陶的璀璨图景。

　　为深入解读展览的策展理念、文物所承载的文明信息，以及渭河流域在中华文明起源中的关键作用，本报记者专访渭南市博物馆馆长祖亮，带领读者走进展览，探析彩陶纹样中的华夏基因，梳理文明源流的演进轨迹。
　　记者：祖馆长您好！展览以“华山玫瑰”为题，这个名字很有诗意。它具体来源于什么？策展团队是如何确定这一主题的？
　　祖亮：“华山玫瑰”在考古学界具有重要影响，是指在仰韶文化时期庙底沟文化中出土的彩陶上，常见的一种以弧边三角、圆点、勾叶等为纹饰母体，采用阴阳技法，连续构图所组成的“花卉纹”图案。这一名称源于著名考古学家苏秉琦的形象比喻，出自他的诗句：“华山玫瑰燕山龙，大青山下斝与瓮。”
　　20世纪60年代，苏秉琦对庙底沟文化花卉纹彩陶进行研究，认为“玫瑰花图案为一枝花或一朵花”，“庙底沟类型遗存的分布中心是在华山附近……庙底沟类型可能就是形成华族核心的人们的遗存；庙底沟类型的主要特征之一的花卉图案彩陶可能就是华族得名的由来，华山则是可能由于华族最初所居之地而得名；这种花卉图案彩陶是土生土长的，在一切原始文化中独一无二的，华族及其文化也无疑是土生土长的”，“确立了我国民族文化关系中的主体地位”。他形象地将这种花卉纹彩陶花纹称为“华山玫瑰”。
　　记者：展览分为“渭水汤汤・文绪久长”“赫赫炎黄・玫彩凝邦”“遐迩一体・文明煌煌”三个篇章。请问这样的单元划分，希望向观众传递怎样的文明演进逻辑？
　　祖亮：渭河是黄河最大的支流，是中华文明的重要发源区域。著名考古学家张忠培说，渭河流域孕育出来的半坡—西阴文化这支谱系的考古学文化，在当时中华大地上的诸谱系考古学文化中，是一支强盛的考古学文化，是中华远古文化的主根；渭河流域发育出来的最初文明，是中华文明形成时期满天星斗中的一颗亮星。本次展览结合近年来的最新考古发现及研究成果，梳理了渭河流域仰韶时期的标志性彩陶，展示其萌芽、发展、演变过程和产生的影响，凸显庙底沟文化对中国早期区系文化整合以及跨区域人群的融合与影响作用，佐证并彰显渭河流域庙底沟文化在早期中国信仰认同发展中的主根脉地位。
　　我们通过“一体三分”的结构阐释了这一文化基因的演变历程。具体而言：第一单元“渭水汤汤・文绪久长”，以时间为线索，梳理渭河流域从前仰韶到仰韶时期的文化演变与早期文明发展脉络。第二单元“赫赫炎黄・玫彩凝邦”，聚焦仰韶中期庙底沟文化彩陶的类型及其反映的精神信仰与标识意义。第三单元“遐迩一体・文明煌煌”，解读以“华山玫瑰”彩陶为代表的庙底沟文化对中国其他区域文化的辐射与影响。
　　此外，展览也以辅助线索介绍了石兴邦、张忠培、巩启明、苏秉琦、严文明等考古学家对渭河流域及仰韶文化的研究观点，呈现该区域的考古学术研究脉络。
　　记者：展品中既有半坡文化的鱼纹彩陶，也有庙底沟文化的花卉纹彩陶，还有体现文化交融的“鱼鸟共体”纹样。在您看来，这些纹饰的演变如何反映早期部族之间的交流与融合？
　　祖亮：近年来，“考古中国”“中华文明探源工程”等项目持续推进，为中华文明起源研究带来新突破。
　　从现有成果看，黄河中游地区在8000年前农业初步发展，人口增长，出现定居聚落，精神文化显著进步。至6000年前，社会开始分化，出现大型聚落、大型建筑和墓葬，社会管理体系初步形成。彩陶是这一时期的伟大创造，是农业文明衍生出的重要物质代表，与生产、生活、审美乃至早期信仰紧密结合。通过彩陶及其组合，可窥见先民的社会组织、经济形态、聚落布局与礼仪空间。
　　学界一般认为，仰韶文化彩陶中的“鱼”“鸟”纹饰可能是族群的标识符号。庙底沟文化时期，“鱼鸟合体”图案进一步演变为抽象化的“华山玫瑰”，成为新的精神标识。鱼纹与鸟纹的融合，可能反映了以半坡文化为代表的炎帝集团与以庙底沟文化为代表的黄帝集团之间的融合。
　　仰韶文化彩陶演绎的鱼鸟共体形象，反映的是渭河流域史前文化核心区不同文化融合的历史。它与古史传说中各部落集团经常迁移、相互交往乃至发生战争的记述相呼应。实证了中华文明五千多年一脉相承的历史渊源。
　　记者：本次展览首次展出咱们渭南蒋家遗址的考古成果，其中那件“温暖微笑”陶人像令人过目难忘。它的出土具有怎样的学术价值？
　　祖亮：本次展览的一大亮点是首次公开亮相的蒋家遗址考古成果。这处位于渭南市临渭区的庙底沟文化环壕聚落，首次发现庙底沟文化双重壕沟结构，出土大量庙底沟文化偏早阶段遗存，填补了半坡文化向庙底沟文化过渡的关键缺环，还发现大型房址、人面陶器等代表性遗存，凸显该遗址在区域文明演进过程中的重要地位，为研究庙底沟文化的聚落形态、史家类型向庙底沟文化的演变以及中原地区文明化进程提供了新材料。
　　其中最受关注的发现当属H13灰坑出土的陶质镂孔人面像。这件人面像头顶有穿孔，两眼呈月牙形镂空，口部微张呈微笑状，残宽14厘米，残高12.5厘米，耳垂下方有穿孔耳洞，被形象地称为“温暖微笑”陶人像。目前来看，这件陶塑人面像是仰韶文化时期最大的雕塑之一，有专家认为其可能改写中国雕塑史的相关认识，意义重大。
　　记者：庙底沟彩陶被一些学者视为早期“礼器”，体现出“藏礼于器”的传统。您认为，彩陶在史前社会中的作用是什么，承载了哪些精神与文化象征？
　　祖亮：至少在半坡文化时期，相对专用的陶质祭器已经出现，例如绘有人面鱼纹的彩陶器很可能用于祭祀活动。彩陶可能是为祭祀等重大礼仪活动专门制作的器物，体现了统一化、秩序化的思想观念，是精神信仰的物化表达。
　　记者：对普通观众来说，史前彩陶文化可能有一定距离感，我们在展览中通过哪些方式，让“华山玫瑰”背后的文明故事更生动、更可感？
　　祖亮：为优化观展体验，设计上采用以“华山”为骨、“渭河”为脉，以“彩陶之路”贯穿整个展厅，打造空间感叙事的氛围，增强对观众的感染力。还运用微缩场景、交互触摸屏、数字投影等现代化展陈手段，增强现场感染力，又增加仿制品、图章等互动装置。配套有专家讲座、社教活动等系列活动，引导参观者深刻领略史前彩陶的艺术魅力与文化内涵。
　　此外，渭南市博物馆同期举办“寻美渭河”摄影展，精选百幅作品，与史前彩陶文化遥相呼应，展现当代渭河生态治理景象。这一古今对话的策展思路，让观众在感受古代文明的同时，也能欣赏到今天渭河“堤固、岸绿、水清、景美”的生态保护成果。
　　记者：作为渭南市博物馆的馆长，您认为本次展览对于挖掘渭南的文化根脉、提升城市文化品牌有何重要意义？未来博物馆在活化利用史前文化资源方面还有哪些规划？
　　祖亮：渭南是中华民族重要发祥地之一，素有“华夏之根、文化之源”的美誉。本次展览以彩陶为媒介，进一步丰富了“华夏之根”的内涵，生动诠释了这一文化定位。
　　未来，我们将继续深入挖掘渭南本土文物、考古成果与历史文化资源，坚持古为今用、推陈出新。具体从三方面推进：一是以“让文物活起来”为宗旨，策划推出更多优质展览；二是创新社会教育模式，开发系列社教课程与文创产品，让博物馆教育资源惠及更多公众；三是推动数字化转型，拓展线上观展与互动体验，拉近观众与历史的距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