邱志刚：从学术视角看消金行业发展逻辑

出品｜WEMONEY研究室

从2009年试点启航，到2024年规模超万亿，持牌消费金融业态已成为服务新市民、促进内需的重要力量。步入第二个十五年，31家机构正以科技重塑服务边界，迈向高质量发展新阶段。在此承前启后之际，我们特别推出《见证·消费金融》系列栏目，回望来时路，共启新征程。

本期邀请到中国人民大学深圳金融高等研究院副院长邱志刚，从学术视角解读消费金融行业发展的底层逻辑。

以下为访谈内容摘编

消金公司的行业定位

从2009年首批消费金融公司试点时，商业银行已占消费信贷主导地位，为何还要设立持牌专营机构？

邱志刚：从学术角度看，消费金融是一种金融创新，主要由需求和技术双轮驱动。

消费金融的需求可以基于经典的经济学理论，尤其是Holstrom和Tirole两位诺奖得主在1997年文章的结论：由于信息不对称，道德风险等问题的存在，传统商业银行难以覆盖中小微企业和中低收入群体，这个现象也叫credit rationing，本质是说中小微企业和中低收入群体缺乏抵押品，很难在传统的金融系统中享受到金融服务。而2008年次贷危机，相对于投资驱动型经济有了巨大挑战，需要内需的支持。加上最近的中美贸易战，内需变得尤其重要。

从技术角度，过去二十年的技术变革本质是大数据的变革，支付宝、微信支付等基础设施为数据收集奠定基础。而数据技术的发展为消费金融提供了技术支撑。

因此，持牌消费金融公司诞生，是我国普惠金融客观需求以及数字技术高速发展的结果。从2009年试点以来，这一制度安排体现了对“多层次、差异化”金融体系构建的顶层设计思维。与传统银行体系相比，由于数字技术的发展，持牌机构能够更灵活地聚焦于长尾客户，补足金融服务的结构性短板。

从国外经验看，美国以信用卡为载体，日本有消费信贷会社，我国为何采用牌照管理方式？

邱志刚：美国模式中银行信用卡与非银机构并存。银行受联邦监管，非银公司多受州法约束，监管分散，易引发顺周期风险。比如2008年次贷危机中非银机构大量发放房贷却缺乏监管，一度对金融系统构成压力。另外，美国的个人增信主要是FICO分，但都是信用强相关，有一定局限性，难以覆盖无信贷记录人群。

日本模式中非银机构处于准灰色地带，监管较弱。信贷公司多以“现场面签+电话催收”，有一些高利率的特征，会造成社会舆论问题。弱监管令不少消费者从多个信贷会社借款，导致债务总规模也增长很快。

我国选择专门设立持牌消费金融公司，与银行、小贷等业态区分，严格控制风险。不同于美日的利润优先，我国强调普惠优先，加入了数字元素。我们主要强调的是“持牌专营+强监管+政策导向”模式。

消金公司的差异化价值

消费金融公司如何通过长尾客群覆盖和场景化服务补位银行空白？

邱志刚：需求上，银行未覆盖的人群是消费金融的主体；技术上，数据替代了抵押品。我在2020年与合作者的研究中指出，场景化本质是数据化——通过数字化场景生成数据，再基于数据提供金融服务，形成“数据-服务-场景”闭环，最终实现普惠。小额分散意味着每笔贷款金额小、客户广、关联度低，从金融学角度来说符合马科维茨的“投资组合风险分散”理论。

消费金融公司主要客群（如新市民、县域群体）信用数据缺乏，如何破局？

邱志刚：分两种情况：一是客群本身有数据但机构未获取，可通过数据共享（如联邦学习等隐私计算技术）在加密前提下实现联合分析；二是客群确实缺乏数据，需通过创造场景（如线下实地调研）使其产生数据。但需注意数据隐私保护问题，需通过立法和技术手段建立消费者信任。

消费金融公司小额分散的资产特征对金融稳定有何意义？

邱志刚：小额分散是风险分散的重要手段，符合诺贝尔经济学家马克维茨提出的“不把鸡蛋放在同一个篮子里”的原则，能有效降低单一客户违约对整体的冲击。

消费金融公司展业模式包括线上线下、助贷等，不同模式优劣势如何？

邱志刚：线上线下是互补而非互斥。线上适合数据标准化客群（如白领），便捷高效；线下适合非标客群（如农户），可通过实地调研获取“软信息”。例如中银富登村镇银行通过员工实地考察农户养殖情况放贷，这类线下服务本质也是大数据的一种形式。不同模式服务于不同场景，共同覆盖多样化需求。

消金行业挑战与护城河构建

银行消费贷利率降至3%，消费金融公司是否应重新定价？

邱志刚：若客群分离则无需调整；但若银行下沉导致客群交叉，消费金融公司需通过两种方式竞争：一是拓宽资金来源（如发行ABS加速回款），二是加强风控以降低违约率，从而在同等利率下保持盈利。

《消费金融公司管理办法》对资本充足率、联合贷增信比例等提出更高要求。从学术研究角度，这类强监管政策将如何倒逼行业从"规模扩张"转向"能力深耕"？

邱志刚：监管背景是防范顺周期风险，例如花呗、借呗等此前规模过大，经济下行时违约相关性上升。监管要求意在控制规模扩张，推动机构通过数据技术提升风控精度，降低违约率，而非盲目追求规模。

行业存在过度授信、黑灰产等问题，如何解决？

邱志刚：这是数据反面效应，反映了数据治理与身份识别机制的不足。其实也和数字信任有关。通俗讲，很多人会创造虚假数据，有时我们可能会看到一个场景，一篇免费饮料就能得到一个好评，但这个好评真的有用吗？另外还有水军误导，这些都是问题。需通过立法打击虚假数据（如建立黑名单、应用区块链技术）。

过度授信、过度负债本质就是拆东墙，补西墙，原因之一是数据孤岛问题。一个人可能向不同平台反复借款。可通过联盟链等技术在加密前提下实现数据共享，但需法律明确权责以消除机构顾虑。

目前，我国消费信贷渗透率仍低于发达国家，但当前市场出现"有效需求不足"与"局部客群过度授信"并存的现象。持牌机构应如何通过产品创新挖掘新增长点？

邱志刚：首先区分需求真伪：无效需求不应服务；有效需求需通过场景化、数据化手段覆盖，例如为真实需求创造数字化场景，生成数据后提供精准服务。

金融创新要从需求出发，而且要有技术支撑。总的来说还是需要场景和数据，挖掘有效需求和数据化。比如绿色消费的主要需求在那里？充电桩是不是一个场景，而且很容易数据化。银发经济也差不多，比如养老场景化，怎么才能数据化？有没有可能与医保系统打通，实时监测老人健康支出等，并根据该场景和数据提供相应的金融服务。

作为学界代表，您认为高校与机构可以在哪些方向深化合作？

邱志刚：我对这方面还是非常看好的，机构有的数据，场景，具体业务，而我们有的是研究人员和技术。

一是科研合作，利用机构数据研究行业业态与风险。例如我们已经和某头部机构合作，对大V的分析就很有意义，目前形成了多篇学术论文。我在几个公开场合讲的数字信任，也是基于这部分研究成果。

二是成果反哺，学界研究成果帮助机构开发新场景。可以办研讨会、实验室，在实践中推动新模型的发展。

三是投资者教育，合作开展金融知识普及活动。高校最擅长的是教育，可以推动金融教育嵌入高校与职业培训体系，提高全社会金融素质与风险意识。我们之前和广州服务发展服务中心合作，走进小学，社区，高中，职业院校等等。如果能和机构进行一些类似的合作也是一种尝试。

用一句话总结消费金融过去15年对金融改革和经济发展的意义。

邱志刚：消费金融十五年实践，以数字化普惠服务长尾客群，成为中国扩大内需战略的关键金融基础设施。

用三个词预测未来5年行业发展主题。

邱志刚：合规化、智能化、生态化。

【见证消费金融项目介绍】

《见证·消费金融》项目由WEMONEY研究室联合中国人民大学深圳金融高等研究院等多家权威机构发起，并在人民日报党媒平台联合发布，旨在通过系列深度内容，系统梳理持牌消费金融行业自2009年试点以来十五年的发展历程。项目通过深度访谈、案例研究等多种形式，全面记录行业在践行普惠金融、服务新市民、扩大内需等方面的实践价值，并探讨其在科技驱动下的变革与未来机遇。目前项目已成功制作7期内容，并持续开放合作，期待与更多机构共同见证行业高质量发展的历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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