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新中国开国将帅的谱系里,李作鹏中将的名字总是伴随着争议。人们提到他,第一反应往往是“林彪麾下四大金刚”之一,是那个对林彪唯命是从的铁杆心腹。但历史的褶皱里藏着更复杂的面孔——林彪曾对他拍桌子怒吼,甚至动过撤职的念头;他也曾在辽西战场上抗命不遵,却因此立下不世之功。
这位只有一只眼睛的将军,一生都在走钢丝。从江西苏区的“豪密”破译员,到梁山脚下的毒气幸存者,再到辽沈战役的“赌命”指挥官,最后沦为阶下囚。他的故事,是一部活生生的战争与政治教科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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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江西吉水,赣江水在这里流得特别急。1914年,李作鹏出生在一个中农家庭。15岁那年,也就是1929年,这小子跟着村里的穷哥们闹起了革命。他脑子灵光,又读过几天私塾,没过多久就因为表现突出,当上了少先队模范队长。那时候的革命不是请客吃饭,是掉脑袋的买卖,李作鹏却干得津津有味。
1930年,16岁的李作鹏正式参加红军。因为识文断字,他没去前线拼刺刀,而是被选进了军委机要科。在瑞金,他见到了周恩来。周恩来递给他一个封皮上写着“豪密”二字的本子,神情严肃地告诉他:“这是中央苏区和上海党中央联系的绝密电报码,比命还重要。”
“豪密”是当时最高级别的密码,由周恩来亲自编制。李作鹏接过这个本子,就像接过了一把烧红的烙铁。此后的日子里,他成了电台前的钉子户。那时候的发报机功率小,噪音大,为了抄收上海发来的密电,他常常通宵守在耳机旁,在嘈杂的电流声中分辨那一个个代表生死的字符。这段经历锻炼了他极度的细心和对情报的敏锐嗅觉,也为他后来在战场上“听风辨敌”打下了基础。
后来,李作鹏被调到军委二局当参谋。二局是红军的“千里眼”,专门搞情报破译和侦察。长征路上,爬雪山、过草地,别人饿得啃皮带,李作鹏怀里的情报本却从来没湿过。到陕北时,他已经是二局的业务骨干,主任参谋、科长、处长,一路升上去。
抗战爆发后,红军改编为八路军。李作鹏进入抗大学习,随后被派往山东115师,先后担任侦查科科长、作战科科长。
1939年8月,鲁西梁山。这一仗,改变了李作鹏的一生。
当时,115师在梁山一带伏击日军,干掉了长田大队的一个中队。日军吃了亏,立马集结了5000多人,从8月4日开始疯狂反扑。敌人兵分多路,其中一路直奔115师师部而来。情况危急,师长陈光下令:李作鹏带一个连去引开敌人,掩护师部撤退。
李作鹏二话不说,带着队伍就冲了出去。他们故意大张旗鼓,把动静闹得震天响。日军果然上当,以为抓住了主力,集中火力扑了过来。
战斗打响后,日军不仅用了重炮,还使出了阴招——毒气弹。几发炮弹炸开,黄绿色的烟雾顺着风势弥漫开来。李作鹏正站在前沿观察敌情,没来得及闭眼,只觉得眼睛里像被撒了一把辣椒面,剧痛钻心,眼泪止不住地流。
他强忍剧痛继续指挥,直到队伍安全撤离。到了后方,医生检查后摇头叹息:右眼角膜被毒气彻底烧伤,失明了。
为了治眼,组织上批准他去北平(当时已沦陷)的大医院手术。李作鹏伪装成商人,孤身一人潜入虎穴。可惜,手术失败了,他的右眼完全失去了光感。
从那以后,李作鹏的鼻梁上多了一副墨镜。在战场上,这副墨镜成了他的招牌。因为当时戴墨镜的军官极少,敌人往往把他当成大官,子弹专门追着他打。他也不躲,就在枪林弹雨里站着,用仅剩的左眼死死盯着战场。
李作鹏还有个出名的毛病——嗜酒。酒量极大,无酒不欢。部队缴获了好酒,第一时间得给他送去。有一次部队断了顿,实在找不到酒,李作鹏酒瘾犯了,在屋里转磨。警卫员苏烈把驻地翻了个底朝天也没找到一滴酒。
李作鹏把老婆董其彩找来了。董其彩是卫生所长,手里有医用酒精。李作鹏让她弄了一瓶酒精,兑了点水,倒在碗里。他端起来一口干了,面不改色地去开会。苏烈也被逼着喝了一碗,结果这小子不行,倒头睡了一天一夜。这事儿后来成了四野的笑话,但也侧面看出李作鹏那股子狠劲和怪癖。
2
1946年的东北,天寒地冻。四平保卫战刚刚结束,民主联军吃了大亏,一路撤退到吉林舒兰。部队士气低落,伤员满营,后面还有国民党军像疯狗一样追着咬。
这时候的李作鹏,是东北民主联军总部的参谋处长。他心里也烦,就把苏静、何敬之几个老战友叫到一起,弄了桌酒菜,准备借酒浇愁。
几个人刚端起杯子,门帘一挑,林彪进来了。
林彪那时候心情极差。部队打了败仗,上面催着要交代,更要命的是,作战科科长王继芳叛变了,把联军的行军路线和部署全卖给了敌人。林彪急得嘴角起泡,一进屋看见这几个人在喝酒,火腾地就上来了。
林彪平时阴沉着脸不爱说话,但发起火来吓人。他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震得碗碟乱响,吼道:“都什么时候了!电台线还没架好,敌人追在屁股后面,你们还有心思在这里喝大酒!”
李作鹏几个人吓得赶紧站起来。林彪脸色铁青,指着李作鹏的鼻子骂:“你们这是不务正业!浑浑噩噩!”说完,他一把掀翻了酒桌,酒菜洒了一地,转身就走,头都没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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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幕,成了李作鹏心里的一根刺。林彪发火不光是因为喝酒,更是因为王继芳叛变带来的信任危机和战场压力。
因为这事,李作鹏心里有了疙瘩。没过多久,他就离开了总部,去一纵当了副司令员兼参谋长。这一走,反倒给后来的刘亚楼腾出了位置。刘亚楼性格强硬,作风严谨,更合林彪的脾气。
但李作鹏这人,虽然脾气急,但打仗确实有一套。脑子活,反应快,最关键的是,他敢于在关键时刻“赌一把”。
1948年10月,辽沈战役到了决胜时刻。廖耀湘的第九兵团,国民党军的五大主力之一,被解放军围在辽西走廊。林彪给李作鹏下了死命令:带着六纵(后来的43军)从彰武、新立屯出发,向南急行军,直插台安,切断廖耀湘往营口逃跑的路。
10月24日,李作鹏带着部队拼命赶路。26日凌晨,天还没亮,前卫46团在姚家窝棚撞上了敌人。枪声瞬间爆豆般响了起来。
李作鹏跑到最前面一看,心里咯噔一下:坏了,对面不是小股部队,是廖耀湘的主力!枪炮声的密度和强度,绝对是精锐。
这时候林彪发来电报,催着快进,别纠缠。李作鹏看着地图,听着枪声,脑子里飞速运转:如果不管不顾往前冲,侧翼就暴露给敌人了,到时候不仅堵不住廖耀湘,自己还得被包饺子。
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李作鹏把电报往兜里一揣,回电林彪:“此处发现敌主力,不能再进,就地抵抗。”发完电报,他根本不等回复,直接下令:“给我打!占领历家窝棚车站、半拉门、姜屯,死也要钉在这里!”
林彪在指挥部里收到电报,气得想骂娘,但也没办法。李作鹏这是在拿脑袋赌。结果真让李作鹏赌对了,廖耀湘一看营口跑不成了,真就转头往沈阳撤,一头撞在了李作鹏的防线上。
那一仗打得天昏地暗。廖耀湘兵团三个军,轮番冲锋,飞机大炮跟不要钱似的往下砸。43军的阵地被炸成了火海,九个连队拼到最后只剩几个人。
李作鹏把指挥部设在一个农家小院的热炕头上。外面炮火连天,房子震得直掉土,参谋们吓得脸发白,劝他进防空洞。李作鹏披着大衣,坐在炕上一动不动,手里拿着电话,吼道:“别管我,报数!哪个阵地丢了?一连阵地丢了?告诉一营长,把阵地给我夺回来,夺不回来就别回来见我,我枪毙了他!”
一营长一听这话,带着预备队就冲上去了,硬是把阵地抢了回来。其实李作鹏也就是吓唬人,战后也没真枪毙谁。
这一仗,李作鹏两天两夜没合眼。他在炕上指挥,稳如泰山。后来老兵回忆,说李作鹏那时候就像座山,只要他在,大家心里就有底。
最后,廖耀湘的撤退路线被彻底封死,十万大军被全歼。战后,林彪虽然没明说,但对李作鹏竖起了大拇指。这一仗,李作鹏立了头功,但也因为抗命不遵,成了四野里的一个传奇。
后来有人问他:“你咋就那么大胆子,敢不听林总的命令?”李作鹏嘿嘿一笑:“在战场上混久了,听枪声就能听出对面是啥部队。那是廖耀湘的主力,不是杂牌军。杂牌军打仗像放鞭炮,主力打仗像滚雷,那动静不一样。”
1991年电影《大决战》上映,李作鹏看了很生气。电影里大书特书40军打胡家窝棚,对43军在姚家窝棚的血战提都没提。他觉得这不公平,43军拼光了九个连,怎么就成背景板了?这也是他晚年的一大心病。
3
打完辽沈战役,四野入关,一路打到海南岛。
1950年4月,渡海作战。那时候没有海军,全靠木帆船。李作鹏带着43军,坐着风帆船往海南岛冲。走到半道上,风停了。海面上死一般的寂静,船就在海上漂着,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下面的指挥官慌了,纷纷建议:“军长,没风了,咱们是不是先撤回去?”
李作鹏站在船头,墨镜遮着那只瞎了的眼睛,另一只眼睛瞪得溜圆。他吼道:“撤什么撤!现在只有营级才有电台,下面的船根本联系不上。一撤退就是溃退!给我摇橹,划桨!只能进,不能退!谁敢后退,军法从事!”
在他的死命令下,几千名战士摇橹划桨,硬是把帆船划过了琼州海峡,抢滩登陆。这一仗,抓住了国民党军第三兵团司令官张淦。消息传到北京,林彪激动得站起来挥拳头,这在他身上是很少见的。
新中国成立后,李作鹏的官越当越大。训练总监部陆军训练部部长、总参谋部军训部部长、海军副司令员、第一政委、副总参谋长。那是他人生的巅峰,也是他后来跌得粉身碎骨的伏笔。
他跟林彪跟得太紧了。林彪身体不好,很多事都是叶群和李作鹏这些人在操办。到了1971年“九一三”事件,林彪摔死在温都尔汗。李作鹏作为林彪的“四大金刚”之一,也跟着倒了台。
1973年,他被开除党籍,撤销一切职务,判了17年刑。
在秦城监狱里,李作鹏待了好几年。出狱后,他被安置在山西太原。组织上让他改个名字,方便生活。李作鹏倔,死活不改。工作人员劝了好久,他才松口,改名叫“李明”,意思是光明磊落,不搞阴谋诡计。
晚年的李作鹏,日子过得挺平淡。每个月有三百多块生活费,跟1955年中将的薪水差不多。他常拿这个开玩笑:“55年那会,茅台八块钱一瓶,我工资能买四十瓶。现在三百块,只够买一瓶,这物价涨得比打仗还猛。”
他对自己的晚年生活挺知足。比起那些死在战场上的战友,比起那些还在土里刨食的农民,他觉得自己赚大了。有饭吃,有房住,还能看书,还要啥自行车?
李作鹏晚年最大的爱好就是看书,特别是战史和人物传记。有一次他看《毛泽东的私人医生》,边看边摇头:“这写的不对,主席不是这样的人。”看到香港出的《谁杀了林彪》,他更是气得把书扔一边:“瞎编乱造!林彪是什么人我最清楚,哪能这么胡说八道。”
罗荣桓的妻子林月琴写了关于罗帅的书,送给李作鹏看。李作鹏看完,在书上批了几句大实话:“罗帅是伟大的政治家,但在军事指挥上,主要还是林彪在抓。罗帅身体不好,主要管政治。”
有人拿1989年中央军委公布的33位军事家名单怼他,说罗荣桓是军事家。李作鹏辩解道:“罗帅是政治元帅,这没得说。但在四野,军事上主要是林彪在指挥。咱们得讲实话,不能因为一个人好,就啥都好;一个人坏,就啥都坏。”
晚年的李作鹏写了上百万字的回忆录,有战争年代的,也有建国后的。书商找上门,说想出书,但得改个名,或者送到国外去出。李作鹏把头摇得像拨浪鼓:“我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李作鹏就是李作鹏。去国外出书?那是给中国人丢脸!宁可烂在家里,也不去国外讨饭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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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没出成,李作鹏也不在意。后来年纪大了,搬到北京跟孩子住。
2007年,93岁的李作鹏在家摔了一跤,骨折住院。检查身体时发现肝癌,家里人瞒着他,怕他受不了。林彪的女儿林豆豆听说了,还专门跑到医院去看他。老战友见面,也没啥话,就是握握手,叹叹气。
2009年1月3日,李作鹏在北京走完了95年的人生路。遗体在八宝山火化,骨灰被孩子们带回了家。
关于他的功过,家乡吉水给他立了雕像,那是念着他的战功;历史书上记着他的罪行,那是他晚年的糊涂账。
他这一辈子,从苏区的红小鬼,到抗战的独眼团长,再到解放战争的纵队司令,最后成了阶下囚。大起大落,像坐过山车一样。
李作鹏走后,家里人在整理遗物时,发现了一副旧墨镜,镜片已经磨花了,镜腿也断了一截,用胶布缠着。那是他当年在梁山被毒气熏瞎眼后戴的第一副墨镜,一直留到了最后。
窗外,北京的冬天干冷干冷的,风刮得呼呼响,就像当年辽西战场上的炮声。一个时代的喧嚣,终究归于尘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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