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起瓜尔佳·荣禄,很多人会用“忠奸”“进步保守”这样比较简单的标签归类他。
在我看来,他其实是一个被嵌入时代齿轮中、身上同时烙印着旧秩序惯性与新变革压力、在宫廷权谋与国家危局间努力寻找平衡——或者至少是寻找出路——的复杂官僚。
我们要理解荣禄,不该急于评判,而是应当先回到他所处的那个“三千年未有之大变局”的现场,去看他如何行动、又为何如此行动。
他的起点与底色,究竟是满洲贵族的世袭特权,还是一种深重的危机感?
甲午战后的崛起,是抓住了“实政”改革的机遇,还是步入了权力斗争的核心?
在戊戌年,他扮演的,究竟是扼杀维新的守旧屠夫,还是一个试图在激进与稳定间取得平衡的务实派?
庚子年间,他在义和团与列强之间的周旋,是“明攻暗保”的智慧,还是首鼠两端的怯懦?
而到了晚年,身居顶峰的他是推动了新政,还是已在时代的洪流前显得无力而因循?
他所有的挣扎与算计,究竟是为了挽救清王朝,还是为了维系满洲集团最后的体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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瓜尔佳·荣禄
01满洲勋贵
荣禄的出发点是典型的满洲勋贵路径。道光十六年(1836年)生于北京,隶满洲正白旗,祖父、伯父、父亲皆战死沙场,换来“世笃忠贞”的匾额和皇帝的优恤。他走的不是汉人士大夫十年寒窗、科举晋身的道路,而是凭借“荫生”身份直接进入工部。
这种出身决定了他的基本盘和思维底色:他的权力来源于满洲贵族集团和皇权的恩宠,他的责任首先在于维护这个体系的存续。
在太平天国运动沉重打击了清朝常规军事力量(八旗、绿营)后,满洲统治者的焦虑感日深。如何重建一支可靠、尤其是由满洲核心力量掌控的武装,以应对内外威胁,成为像荣禄这样意识到危机的满洲官员的优先课题。
这就不难理解,为何他后来对编练新军(武卫军)如此执着,一来是国防需要,二来是巩固满洲统治根基的政治行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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荣禄政治生涯的真正转折点,在甲午战争之后。这场惨败将洋务运动“器物革新”的局限性暴露无遗,也使得改革从地方督抚(如李鸿章、张之洞)的零散实践,上升为清廷不得不推行的全局性“实政”。
被重新起用的恭亲王奕䜣将荣禄推向前台,任命为步军统领、会办军务、总理衙门大臣,直至兵部尚书。此时,中枢需要一位既得慈禧信任,又能务实办事、且能代表满洲利益协调各方的人物,荣禄恰好符合条件。
他很快抓住了“练兵”这个核心。在调查袁世凯小站练兵被弹劾一事时,他力保袁世凯,盛赞其“血性耐劳,勇于任事”,这并非单纯出于爱才,而是他看到了新式陆军对于朝廷的重要性——一支能由中央直接控制、装备训练现代化的军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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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世凯
随后,他提出设立武备特科、各省设武备学堂的建议,系统规划军事现代化。到了戊戌年,他出任直隶总督兼北洋大臣,实际上将前任李鸿章手中最重要的军事遗产(北洋各军)的指挥权,逐步收归到以他为首的满洲亲贵手中。
他的目标很明确:通过创建和掌控武卫军(前、后、左、右、中五军),重塑中央,特别是满洲核心对武装力量的控制,扭转内轻外重(地方督抚权重)的局面。
从这点看,荣禄是清末“中央集权”(实为满洲亲贵集权)在军事上的关键推行者。
02变法牺牲品,荣禄的选择
毫无疑问,戊戌变法将荣禄置于历史聚光灯下,也给他带来了最持久的争议。传统叙事(很大程度上受康梁流亡后宣传影响)将他描绘成慈禧的鹰犬、政变的主谋、因袁世凯告密而连夜进京扑灭变法的元凶。但如果你查阅过史料研究,就会对这种简单的评价不屑一顾。
荣禄并不反对变法。他曾致信戊戌新贵林旭,主张“变法改革以补偏求弊下手,不在遇事纷更”。这透露出他的改革观:渐进的、修补式的、注重实际成效的,而非康有为那种激进的、全盘重构的、带有强烈意识形态色彩的“大变、快变、全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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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分歧,是务实官僚与理想主义知识分子之间的典型分歧。对于康梁依托并无实权的光绪皇帝,试图绕过整个既有官僚体系(包括慈禧和荣禄这样的实力派)推行改革的策略,荣禄视为鲁莽和危险的,会引发统治集团内部强烈反弹,导致局面失控。
政变的具体过程,目前研究倾向于认为,告密关键人物可能是御史杨崇伊,而荣禄更多是坐镇天津,与北京的庆亲王奕劻等满洲权贵协同,支持了慈禧恢复“训政”的决定。
他的核心诉求,是停止康梁式激进行动,恢复政治稳定。政变后,他的行为也颇有意味:他一方面参与扼杀了戊戌新政,另一方面又“调和两宫”,极力避免对光绪帝做出更严厉的处置(如废黜),并设法保全了一些新政措施,最著名的是顶住刚毅等人的压力,坚持保留了京师大学堂。
对他而言,问题或许不在于“变不变”,而在于“由谁来主导变”、“按什么节奏变”、“变哪些内容”。
他的选择是:在确保慈禧权威和满洲集团主导权的前提下,进行可控的、主要是军事和实务层面的改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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慈禧
庚子国变是考验荣禄政治智慧和操守的炼狱。面对义和团蔓延和端王载漪、刚毅等顽固派鼓吹的“抚拳灭洋”狂热,荣禄是朝中少数保持相对清醒的大臣之一。他屡次请求镇压义和团、保护各国使馆,认为挑衅列国会招致灾难。
但当慈禧在顽固派鼓动和误传情报(所谓洋人要求归政光绪)的刺激下,决定向列强宣战,并下令围攻使馆时,荣禄陷入了极端困境。
公开抗旨不可能,那意味着立刻垮台甚至被杀;完全执行疯狂命令,又知是亡国之举。他选择了史料中记载的“明攻暗保”策略:表面遵旨派兵(武卫中军)参与围困,实则消极怠工,并向使馆内秘密输送食物、药品,甚至协助其与外界通电报,力图避免造成外国公使伤亡而彻底断绝和谈后路。
这是一种在绝境中试图减少损失的、典型的官僚式生存智慧,但也因此背负了“首鼠两端”、“纵兵劫掠”(武卫中军纪律极差)的骂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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慈禧
京城沦陷,两宫西逃,荣禄先是奉命留京,后辗转奔赴西安行在。在此期间及之后,他与李鸿章、刘坤一、张之洞等东南督抚暗中保持沟通,为议和创造条件。然而,抵达西安重掌枢机后,他又在一定程度上回护载漪等祸首,以迎合慈禧。
这种看似矛盾的行为,正是他深陷权力网络、必须多方妥协的体现。他既想挽救国家于不坠,又必须首先保住自己的权位以图有所作为,还要维系与慈禧及满洲亲贵集团的关系。
《辛丑条约》的屈辱,他作为首席军机大臣,难辞其咎,但将全部责任归给他,也忽视了清朝整体腐朽和慈禧决策的关键作用。
03呜呼哀哉!呜呼哀哉!
生命的最后几年,荣禄官至极品(文华殿大学士、军机大臣),女儿被慈禧指婚给醇亲王载沣(后生溥仪),成为皇帝的外祖父,个人权势达到顶峰。
他支持了刘坤一、张之洞的“江楚会奏变法三折”,清末新政的开启有他推动之力。然而,经历了庚子重创,武卫军灰飞烟灭,家庭遭遇变故(妻、子死于西逃途中),他本人也年老多病,早年的锐气与谋略似乎消磨殆尽。
史载他晚年“办事拖沓,因循依旧,任人唯亲,政以贿成”,在汹涌的革命浪潮和积重难返的国势前,他主持的新政显得迟缓无力,未能挽回清王朝的颓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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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之洞
1903年荣禄去世,清廷予谥“文忠”,备极哀荣,但舆论已有尖锐批评。严复说他“用骑墙政策,卒以此保其首领”,但肯定其“调停骨肉”之功。夏曾佑则痛斥他为“公忠于外国”的“乱臣贼子”。外国人如赫德,评价他“只不过是个狂妄自大的人”。
后世史家观点也两极:或视其为保守反动政变的主谋,或认为他是务实但局限的改革者。
纵观荣禄一生,他本质上是一个旧体系的维护者和尽力修补者。他所有的努力——编练新军、参与(又遏制)变法、周旋于帝后与中外之间——首要目的都是为了挽救和巩固清王朝,特别是其中满洲统治集团的权威。
他有能力、懂实务、善于权谋,在个人操守上或许不乏贪权恋栈之处,但也绝非一味贪腐或盲目排外的昏聩之徒。他的悲剧,或者说他那一代晚期官僚的悲剧在于,他们试图修补的房屋(传统帝制)地基已然朽坏,而他们所能用的工具(旧式权谋、有限改革)和建材(日益僵化的官僚体系、狭隘的集团利益)根本无力重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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荣禄在时代裂变的惊涛骇浪中,凭借其权术和务实精神,为旧屋做了一次次应急加固,甚至试图增添几个新式房间(军事、教育),但终究未能,或许也从未想过要彻底改变房屋的结构。
当革命洪流最终冲垮一切时,他个人的是非功过,便也湮没在旧王朝倾覆的漫天尘埃之中,留给后人一个复杂难言、充满张力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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