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杨振宁“最想见的人”，他独立编纂的250万字大字典，曾是一代人的回忆

很多年以后，已获得诺贝尔奖的杨振宁在回忆录中写道：“我后来的研究方向，深受王竹溪先生的影响。他不仅教给我物理，更教给我一种对严谨的审美。”

1971年，当中美关系开始破冰，杨振宁作为首位回国的华裔科学家，踏上了故土。在那个特殊的年代，他最想见的人里，第一位就是在西南联大时的导师王竹溪。

杨振宁第一次回国，王竹溪在二排右二。

1971年，师生三代人摄于北京大学物理楼前。

左起：杨振宁，周培源，王竹溪

在中国物理学的星空中，如果说杨振宁、李政道是璀璨夺目的星辰，那么王竹溪就是那块沉默而坚硬的基石。

他的一生，是科学与人文的奇妙交织，更是“严谨”与“简洁”最好的注解。

1

自强不息

一段特立独行的求学之路

1911年，王竹溪出生于湖北公安的一个书香门第，但幼年家境并不富裕。当大多数同龄人尚在迷茫，少年王竹溪却展现出一种特立独行的沉稳。

他自强不息，在极度清苦的环境下，凭借超人的专注力，从江陵一路考入武昌，最终在1929年，王竹溪同时考取清华与中央大学。

当时的说法是：当官上京，赚钱去上海，做学问向北平。王竹溪想做学问，仰慕梁启超之名。当时梁启超任教清华，主持清华国学研究所，所以王竹溪决定上清华。

未来三院士——王竹溪（左）、赵九章（中）和傅承义（右）在清华园。

那时的清华物理系，正处于叶企孙、吴有训等一代宗师打造的“黄金时代”。王竹溪的同学名单里，闪耀着许多后来撑起中国科学界的名字。然而，在这一众天才之中，王竹溪依然是个令人惊叹的“异数”。

1925年至1928年期间，清华物理系教师仅叶企孙一人，这位哈佛哲学博士担任了物理学理论课程的讲授工作。

王竹溪展现出了惊人的数学天赋，连当时的周培源教授都惊叹他“具有数学计算的特殊才能”。他在学生中留下了一个经久不衰的传说：“王竹溪在物理系是一级教授，在数学系至少也是二级教授。”

此外，他还以一种“追求极致”的求学态度闻名全校。当时的清华校园流传着一个关于他的“传说”：王竹溪每学一门课和涉猎一个领域，都有认真详细的笔记，并且在自己完全消化理解的基础上重新理出一个体系。

这个从寒门走出的自强少年，带着对数学的天赋、对物理的热爱以及从小打下的国文基础，从清华园走向了世界科学的最前沿。

左图：1933年，戴上学士帽的王竹溪；右图：1934 年，就读清华研究院的王竹溪。

2

负笈剑桥

他带回了统计物理的火种

1935年，清华园内，王竹溪为访华的物理学家狄拉克担任演讲记录。他早已熟读狄拉克的论文，记录娴熟，给后者留下深刻印象。

狄拉克在演讲。杨振宁多次指出，狄拉克的物理学有他非常特殊的风格。他的出发点都是一些不能再简单明白的理由或事实。他的逻辑与别人的不一样，但是非常有吸引力。你跟着他走了一步，就觉得非跟着他走下去不可，最后忽然得出一个非常稀奇的结果，却是没有人能预先想到的。

当王竹溪希望追随狄拉克研究时，这位以独处著称的大师却看出了他的与众不同：数学的天赋与持久的耐心。

因此，狄拉克将他推荐给了自己的导师——剑桥大学统计物理权威福勒教授。一次关键的引荐，就此改变方向，王竹溪的留学目的地从美国转向了英国剑桥。

“不到长城非好汉”

左起：吴有训，狄拉克，王竹溪，任之恭

赴英途中，王竹溪与乔冠华、季羡林等同窗经西伯利亚铁路西行。漫漫长路，下棋成为主要消遣。王竹溪逻辑缜密、计算精准，在棋盘上竟无人能敌，旅途全程“未输一局”的轶事，显露了他数学家的逻辑严谨、务实的细致缜密，以及超人的记忆力。

在剑桥，王竹溪深入当时统计力学的前沿——表面吸附与相变问题。他研究金属表面气体吸附膜，率先成功处理了原子间存在排斥力的情形。得出统计力学结果后，他进一步追求理论的完备与优美，又给出了纯粹的热力学推导，让结论兼具微观细致与宏观普适之美。这项发表于《英国皇家学会会刊》的工作，充分体现了他的风格。

左：王竹溪在剑桥的书房 右：陷入沉思的王竹溪

1938年，年仅27岁的王竹溪获得了剑桥大学哲学博士学位。此时的中国正处于抗日战争最艰难的时刻，他没有选择留在条件优越的海外，而是毅然登上了归国的轮船。

他带回来的，不仅是几箱珍贵的科研资料，更是中国急需的、关于热力学与统计物理的火种。

满怀期待的王竹溪

3

师生情深

他是杨振宁“最想见的人”

王竹溪的一生，可谓桃李满天下。他的得意弟子名单，几乎就是半部当代物理史。

杨振宁在为他1945年的论文所写的后记中，开头第一段话是：1942年我在昆明西南联合大学取得理学学士学位后，做了该校的研究生。为了准备硕士论文，研究的是统计力学，导师是王竹溪教授……王先生把我引进了物理学的这一领域，此后，它一直是我感兴趣的一门学科。

王竹溪为杨振宁选定的课题，是研究铜金合金的有序-无序相变问题。这既承接了他在剑桥的研究脉络，也是一个经典的统计物理前沿。杨振宁扎实地完成了计算工作，形成了他的第一篇学术论文。

杨振宁1944年的论文《二元合金超格中原子相互作用能与格常数及原子排列之关系》。

杨振宁1945年的论文《二元超格结晶之临界温度及比热突变》。

杨振宁后来一直在统计力学相变领域进行研究，最终导致发现Yang-Baxter方程，使得他不仅享誉物理学界，也因为对数学产生巨大影响而饮誉数学界。

这份师徒情谊，在杨振宁人生关键抉择时更显其深。1944年，杨振宁考取留美资格，原定专业是实验核物理。然而，王竹溪与赵忠尧教授审慎评估后，联名致信梅贻琦校长，建议根据其理论天赋与时局限制，让他改学理论物理。

赵忠尧、王竹溪致梅贻琦函

后来，杨振宁赴美，果然因外籍身份无法进入费米的实验团队，最终循着老师预见的路径，前往物理圣地普林斯顿投身理论物理，由此开启辉煌学术生涯。“生我者父母，知我者师友”，赵、王二位先生善知人矣。

4

严谨之魂

中国物理教材的典范

20世纪50年代，中国高等教育全面学习苏联，物理学教材几近全盘“苏化”。然而，在官方审定的教学大纲中，王竹溪所著的《热力学》与《统计物理学导论》却成为少数被指定的中文教材。这在当时的环境下堪称特例，也预示了这两部著作非凡的生命力。

1962年，北京大学物理系56级理论班毕业留影

前排左四起：郭敦仁，杨立铭，王竹溪，高崇寿

王竹溪著书，根植于其前沿的深厚学养与教学的反复锤炼。其《热力学》构建了一个以几条基本定律为逻辑起点的清晰体系，体现了对理论简洁性与普适性的深刻追求。

他并不满足于常规讲法，在书中系统引入了数学家卡拉特奥多里的公理化理论，这一在当时美国教材中都属前沿的内容，展现了他引领学生深入理解物理本质的远见。

经久不衰的《热力学》

他的严谨，在教学中化为一种坦诚的力量。他曾公开指出通行教材中某一关键推导存在两处“不严格”的近似，并解释其效果为何能奇妙抵消，而将严格的证明完整呈现于自己的书中。当学生拿着存在疏漏的苏联权威教材向他求证时，他含蓄回应：“我看不懂。”

左：《统计物理学导论》

右：《统计物理学简明教程》

还有上图中这两部书，已经超越了普通教材的范畴。它们系统总结了王竹溪在多元复相系平衡等领域的独创成果，书末附有详尽的函数表与数值表，成为可供研究者随手查阅的工具手册。

值得一提的是，《热力学》出版后一再重印，荣获国家级最高奖项，其影响力绵延半个世纪，被誉为可与其师兄狄拉克的《量子力学原理》相提并论的经典。

5

跨界奇缘

物理学家的“汉字情书”

在王竹溪的一生中，有一件看似“不务正业”的事。1943年，他在钻研统计力学之余，开始系统思考一个看似与专业无关的难题：如何科学地检索汉字。

少年研习《康熙字典》的经历，让王竹溪对汉字结构产生浓厚兴趣。面对汉字拼音化浪潮，他敏锐地意识到：汉字“书同文”但“语不同音”，字形检索或许是更本质的路径。然而，传统部首检索有214部，过于繁杂。

深厚的旧学功底——王竹溪家藏《二十四史》

王竹溪的突破在于思维的转换——他将汉字视为由“字元”构成的系统，如同物理学家用基本粒子理解物质结构。经过无数次尝试，他最终提炼出56个新部首，编成八句歌诀以便记诵，并制定了“先上后下，先左后右”的分解规则。这套“新部首检字法”将汉字转化为序列编码，在五万多汉字中，仅有34对重码，准确率惊人。

然而，王竹溪的抱负远不止于发明一种检字法。深受《康熙字典》影响的他要编纂一部超越前人的集大成之作。于是，在物理学研究之外，他投入数十年心力，以一己之力搜集、考辨、释义，目标直指一部收字最全、释义精准的大型字典。

王竹溪选定的56个新部首

（部首右下角小字为相应变体）

他以科学家的极致严谨对待这项工作，1988年，这部收录五万一千余字的《新部首大字典》在其逝世五年后终于问世，被誉为“中华民族文化之瑰宝”，王竹溪由此被誉为“文理兼通的百科全书式学者”。

《新部首大字典》一页的部分

左手推导热力学公式，右手梳理中华文字。王竹溪用一生证明了，在探求真理的道路上，科学理性与人文精神并非隔绝的孤岛。

1979年，王竹溪摄于燕园未名湖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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观点资料来源：《王竹溪画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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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位学者严谨与简洁的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