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久以前,江州城里有个汉子叫鲁尚。
鲁尚有个习惯,每日午后总喜欢拎着自家那把紫砂茶壶,到城西的“悦来茶馆”坐上一阵。
![]()
这天午后,鲁尚照例拎着茶壶出了门。天有些阴沉,像是要下雨的样子,他加快了脚步。
走到茶馆门口,隐约听见里头吵吵嚷嚷的,倒也没在意,径直走了进去。
一进门,鲁尚就察觉不对劲。
平日里他常坐的那张靠窗的桌子,今儿竟被一对年轻男女占了去。
那男的大约二十七八岁年纪,穿一身青绸长衫,面容清秀却带着几分傲气;女的稍小些,约莫二十出头,容貌姣好,正低头摆弄着手里的什么东西。
鲁尚四下张望,发现平日里与他一同喝茶的几个老友,都挤在角落一张小桌上,见他进来,个个面露尴尬之色。
茶馆陈老板站在柜台后,远远朝他歉疚地笑了笑,嘴巴无声地动了动,看口型像是在说:“惹不起”。
鲁尚心里明白了几分,这世道,有些人是真不好惹。他也不愿生事,便朝老友们走去,打算就在角落将就着喝口茶。
路过那对年轻男女的桌子时,鲁尚无意间瞥见女子手边放着一个用绸布包着的东西,只露出一角,看上去像是玉器之类。他没多看,刚走过,忽然听到“啪”的一声脆响。
回头一看,那绸布包不知怎的掉在了地上,里头的东西滚了出来——是个巴掌大小的白玉摆件,雕的是只蟾蜍,做工倒也精细。
“哎呀!”女子惊呼一声,慌忙弯腰去捡。
鲁尚心头一紧,赶紧把自己的茶壶往桌上一放,抢先一步捡起那玉蟾蜍,连声道歉:“对不住对不住,是在下不小心碰掉的吧?我给您擦干净。”
说着便用袖子去擦拭玉蟾蜍。
那年轻男子却“唰”地站起身,一把将玉蟾蜍夺了过去,动作之猛,竟把鲁尚放在桌上的茶壶给带翻了。
“哐当”一声,紫砂茶壶摔在地上,壶嘴边上磕掉了一小块。
鲁尚心疼地“哎哟”一声,正要弯腰去捡自己的壶,却听那男子厉声道:“你长没长眼睛?走路不看道么?”
“实在对不住,我这就给您擦干净……”鲁尚陪着笑脸。
男子却不依不饶,将那玉蟾蜍举到鲁尚眼前,指着上面一处说:“擦干净?你看看,这儿都摔出痕了!”
鲁尚凑近了细看,那玉蟾蜍通体洁白,哪有什么痕迹?他睁大眼睛找了半天,终于在一处极不显眼的地方,看到一条比头发丝还细的纹路。
“这、这恐怕原本就有的吧?”鲁尚犹豫道。
“放屁!”男子勃然大怒,“这是我家的传家宝,传了十代人了,一直完好无损,今儿被你这一摔,竟摔出裂痕来了!你赔得起吗?”
鲁尚这才意识到遇上麻烦了,连忙拱手作揖:“这位公子息怒,是在下鲁莽。这样,您说个价,我尽量赔偿。”
那女子这时嘤嘤哭了起来,边哭边说:“哥,这、这可是娘临终前交给咱们的,嘱咐一定要保管好……如今竟被摔坏了,我、我怎么对得起九泉之下的娘啊……”
鲁尚听她这么一说,脱口而出:“既是这般重要的东西,二位为何不放在家中好生保管,反倒带出来……”
话没说完,男子便指着他的鼻子骂道:“好哇!摔坏了我的传家宝,还强词夺理,天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女子哭得更凶了,引得茶馆里外的人都围过来看热闹。
鲁尚被这么一闹,也有些恼了。
他弯腰捡起自己的茶壶,指着壶嘴上的缺口说:“这位公子,你摔坏了我的壶,是不是也该赔?”
男子瞥了一眼那不起眼的紫砂壶,嗤笑道:“你学我?就你这破壶,值几个铜板?我这传家宝可是上等和田玉雕的,少说也值一千两银子!”
“一千两?!”围观众人一阵惊呼。
鲁尚也傻眼了。一千两银子,他开十年米铺也未必挣得到这么多。
“你、你这是狮子大开口!”鲁尚气得手都抖了。
“赔不起?”男子冷笑一声,“赔不起也行,立个字据,世世代代还!父债子偿,子债孙还,总有还清的一天!”
人群议论纷纷,有同情鲁尚的,也有看热闹不嫌事大的。
茶馆陈老板挤进来打圆场:“两位消消气,有话好说。这样,不如咱们报官吧,请县太爷公断,如何?”
男子一听报官,反倒更来劲了:“报官就报官!正好让青天大老爷评评理!”
一行人就这样吵吵嚷嚷到了县衙。
江州知县姓周,是个五十来岁的清瘦老头,据说为官还算清廉。升堂后,他先听双方陈述。
那男子自称姓王名景文,女子是他妹妹王之桃。王景文声泪俱下,说那玉蟾蜍是王家祖传之宝,已传十代,今日被鲁尚撞落在地,摔出裂痕,索赔一千两合情合理。
鲁尚则如实说了经过,又拿出自己的茶壶:“大人,他们摔坏了小人的壶,也该赔偿。”
周知县接过茶壶,仔细端详一番,又看了看那玉蟾蜍,突然问道:“王景文,你说这玉蟾蜍传了十代,可有何凭证?”
王景文一愣,随即答道:“这是家传之物,要什么凭证?我兄妹二人可以作证。”
周知县又问:“既是传家之宝,为何随身携带?”
王之桃抹着眼泪说:“民女明日要去城外寺庙为亡母祈福,想带着母亲的遗物,以表孝心。”
周知县点了点头,不再多问,却转头对衙役说:“去请‘玉缘斋’的孙掌柜来,他是行家,一看便知。”
王景文脸色微变,但很快镇定下来:“大人明鉴。”
不多时,一个须发花白的老者来到堂上,正是江州城有名的玉器行家孙掌柜。
周知县将玉蟾蜍递给他:“孙掌柜,您给瞧瞧,这物件价值几何?可有损伤?”
孙掌柜接过玉蟾蜍,对着光仔细看了半晌,又用手掂了掂,最后竟从怀中掏出个小放大镜,细细察看。
堂上鸦雀无声,所有人都盯着孙掌柜。
过了好一会儿,孙掌柜放下玉蟾蜍,拱手道:“回大人,这物件……是赝品。”
“什么?!”王景文兄妹齐声惊呼。
孙掌柜不紧不慢地说:“这玉蟾蜍看似白玉,实则是普通石材经特殊药水浸泡做旧而成。您看这雕工,乍看精细,细看则线条呆板,毫无灵气。最重要的是……”
他指着玉蟾蜍底部一处极隐蔽的刻痕,“这是近年来‘江南玉工坊’的标记,他们专做这类仿古物件,不过三年光景。”
周知县脸色一沉:“王景文,你有何话说?”
王景文面如土色,王之桃则瘫坐在地,哭喊道:“大人明鉴,这、这真是我们家传的……”
“还敢狡辩!”周知县一拍惊堂木,“来人,去搜他们的住处!”
衙役领命而去,不到一个时辰便回来了,手里捧着一个包袱。打开一看,里头竟是七八件类似的“古玉”,还有几本账册,记录着在各地行骗所得。
铁证如山,王景文兄妹只得认罪。原来他们根本不是亲兄妹,而是专门用假古董讹诈钱财的团伙,已在多地得手多次。
周知县当堂判决:王景文二人诈骗未遂,杖责三十,押入大牢候审;所有骗来财物充公。
案子到此本该了结,谁知周知县又拿起鲁尚那茶壶,问孙掌柜:“这壶您也瞧瞧?”
孙掌柜接过茶壶,这一看,眼睛顿时亮了。
他翻来覆去看了好一阵,又从怀中取出一块白布,在壶身轻轻擦拭,最后激动地说:“大人,这可是好东西啊!若老朽没看错,这是明代制壶大家时大彬的真品!”
“什么?”鲁尚以为自己听错了。
孙掌柜解释道:“您看这泥料,这色泽,这包浆,绝非寻常之物。尤其是这壶底……”他将茶壶倒过来,“这里有个极隐蔽的款识,正是时大彬的标记!这种壶如今市面上,少说也值一千两!”
堂上堂下一片哗然。
周知县沉吟片刻,宣判道:“王景文摔坏鲁尚祖传名壶,理应照价赔偿。念其诈骗未遂,但毁坏他人财物属实,两罪并罚,赔偿鲁尚一千两银子。此款从其已骗财物中扣除,不足部分变卖其家产补足。”
王景文二人瘫倒在地,鲁尚则愣在当场,半天回不过神来。
退堂后,鲁尚捧着那一千两银票,仍觉得像在做梦。
孙掌柜走过来笑道:“李掌柜,您这壶虽磕破了一点,但仍是珍品。若想出手,可随时来找老朽。”
鲁尚摇摇头,小心地将茶壶抱在怀里:“不卖了,这是爷爷留下的,用了三代人了。壶破了可以修,念想没了就真没了。”
回家的路上,鲁尚想了许多。他想起爷爷常说的一句话:“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今日这事,可不正是应了这句老话?
那对年轻男女,外表光鲜,内里却是骗子;自己那把不起眼的旧茶壶,竟是价值连城的宝贝。而那个王景文,本想讹人一千两,最后反赔了一千两,真可谓“偷鸡不成蚀把米”。
路过悦来茶馆时,陈老板迎出来,满脸歉意:“鲁公子,今儿对不住,那两人一来就摆谱,我小本生意,实在不敢得罪……”
鲁尚摆摆手:“不怪你,这世道,什么人都有。”
他走进茶馆,还是坐到那张靠窗的老位子上。陈老板亲自泡了壶好茶端上来,鲁尚却摆摆手,从怀中取出自己那把紫砂壶,小心翼翼地将茶叶放进去。
热水冲下,茶香袅袅升起。鲁尚看着壶嘴上的缺口,忽然笑了。这缺口今儿个可是立了大功,若不是它,自己也不会跟那对骗子计较,更不会闹上公堂,最后反倒得了一千两赔偿。
茶馆里的老友们围过来,七嘴八舌问东问西。鲁尚将事情经过细细说了一遍,听得众人啧啧称奇。
窗外,雨不知何时停了,一缕阳光透过云层照进来,正好落在茶壶上。那紫砂壶在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壶身上的每一道纹路,都像是岁月的印记,静静诉说着三代人的故事。
鲁尚轻轻摩挲着壶身,心想明日得去找个手艺好的匠人,把这缺口给补上。倒不是为了卖钱,只是觉得,有些东西破了可以补,补好了,还能传给儿子、孙子。
而人的良心,若是破了洞,怕是补都补不回来了。
他抬头看向窗外,街上行人来来往往,个个行色匆匆。谁又知道,这些看似普通的面孔下,藏着怎样的故事呢?
茶馆里的说书人醒木一拍,开始讲新段子。今天说的,正是一桩“以假乱真反被真所破”的传奇。鲁尚听着,不禁莞尔。
人生啊,有时候比戏文还精彩。而真正的智慧,或许就藏在这平凡日子里,等着有心人去发现。就像他用了大半辈子的茶壶,谁能想到竟是件宝贝?而真正让它成为宝贝的,不是它的价值,而是它承载的那些温热的、带着茶香的记忆。
鲁尚又斟了一杯茶,慢慢地品着。茶还是那个茶,壶还是那个壶,可今日喝起来,却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了。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