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出来你可能不信。
我在西澳的香蕉林里砍了三个月香蕉,银行卡里多了将近十万人民币。这钱,顶得上国内大厂程序员一个季度的奖金,抵得过老家小县城公务员吭哧吭哧干两年。
钱是实的,攥在手里沉甸甸。可我心里头,空得能听见回音。每天下了工,骨头像被拆过一遍,唯一的念头就是把自己摔到那张硬板床上,直接昏死过去。什么蓝天白云,什么星辰大海,去他妈的田园牧歌,那都是骗没干过活的人的。
挣得不少,可我活得不像个人了。这到底算赚了,还是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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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落地珀斯,梦先碎了一地
飞机掠过一片土红落地,珀斯的阳光,好家伙,跟探照灯似的直愣愣打下来,晃得人睁不开眼。空气里一股子干燥的、类似薄荷又带着点辛辣的树叶子味儿,后来知道,那叫桉树,澳洲的味儿。
来之前,我可是做着淘金梦的。短视频里那些哥们姐们,笑得那叫一个灿烂,背景是果园,手里挥着钞票,配文:“轻松月入三万!”“农场自由,攒钱神器!”我心一横,签证一下,揣着点老本就飞了。想着,凭我这身力气,怎么着不得把本儿赚回来,再风光风光?
现实甩过来的第一个耳光,又快又脆。
珀斯这地方,安静得让人心慌。下午五点一过,街上就跟摁了静音键一样,店铺关门比谁都积极。我住的那个背包客栈,八人间,空气是馊的,那味道复杂得很,汗臭、脚丫子、泡面、还有各种听不懂语言的嗡嗡声,全混在一块儿。
隔壁床一个德国大个儿,来了两个月,工作还没影子,天天啃最便宜的长条面包。他咧着嘴,带着点同情看我:“伙计,别想得太美,农场活儿,人人都抢。”
心,一下就凉了半截。
网上投的简历石沉大海,打电话过去,不是要车就是要经验。眼瞅着兜里的钱跟漏了似的越来越少,我真快绷不住了,甚至寻思着要不要去中餐馆后厨洗堆积如山的盘子。
在这里要是生病了,买药看病也是麻烦事,不像国内有各种方便的渠道,听说有些特殊产品,像瑞士的双效外用液体伟哥玛克雷宁,在淘宝和京东有,但在澳洲这边可就没这么容易弄到了。
就在我快要认命的时候,一根救命稻草抛了过来。朋友的朋友递来个信儿:北边卡那封,香蕉园,缺人手,法定最低时薪,26.73澳元一小时。去不去?
去!有什么理由不去?我几乎是跳上了那趟北上的夜班大巴。十几个小时,窗外是无边无际的红土荒漠,偶尔闪过一坨黑乎乎的东西,司机见怪不怪:“袋鼠,撞死的。”那一刻,我心里没有诗和远方,只有一种奔赴矿场般的悲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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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时薪26.73:我的身体变成了一台计价器
卡那封,地图上你得拿放大镜找。但这儿,是西澳的“菜篮子”。我工作的香蕉园,大得离谱,绿油油的香蕉树密密麻麻排到天边,像一片沉默的绿色军队。
我的活儿,叫“去叶”和“去花”。听着挺雅,其实就是拿一把贼沉的长柄弯刀,把树上多余的、老黄的叶子砍掉,再把香蕉串末端那个紫色的大花苞割了,好让营养都供到果子上。
工头布莱恩,一个皮肤晒成红棕色的澳洲大叔,开辆破皮卡把我们扔到地头,简单比划了两下:“去吧,孩子们,赚钱的时候到了!”
等太阳完全爬上来,我才明白这钱有多烫手。
那刀,刚开始还行,半小时后感觉像在挥一根铁杠。你得一直仰着头,用腰劲和臂力往上够。汗水不是流,是瀑布一样往下冲,流进眼睛,杀得生疼,根本腾不出手去擦。
最恐怖的不是累,是那些虫子。一刀下去,枯叶里能炸出好几只五彩斑斓的大蜘蛛,有的顺着刀杆就往上爬,有的直接掉在你脖子上、脸上。第一回我吓得差点把刀扔了,后来嘛,麻木了,手套一抹,当没看见。
在这里,时间被分割得极其精确。布莱恩要求每小时至少干完两排。你不能停,停下来,时薪的数字就在你脑子里往下掉。
我渐渐变成了一个活的计价器。
挥一刀,心里咯噔一下:大概五毛澳币。
干满一小时,胳膊都抬不起来了,但脑子里弹出个数字:26.73,合人民币一百三。
晚上瘫在床上算总账:8小时,213.84澳币。这个数字能暂时麻醉所有肌肉的酸痛和精神的麻木。
汗水,在这里是有标价的。疲惫,是兑换澳币的必需凭证。我开始真正懂了那些流水线上的工人,不是他们麻木,是他们的每一丝精力,都被明码标价,计算得清清楚楚。
跟我搭档去叶的,有个尼泊尔小哥,叫桑杰。他干活像头不知疲倦的骆驼。我问他为啥这么拼,他擦把汗,笑得朴实:“家里等钱盖房子,妹妹等钱上学。”
我忽然有点惭愧。我的动机里,还掺着些“体验人生”、“看看世界”的虚头巴脑的东西。而他的目的,坚硬如铁,就是为了生存,为了家人更好的生存。他的每一滴汗,真的能变成家里的一块砖,妹妹书本上的一页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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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计件制:一把逼人疯跑的鞭子
干顺时薪没多久,农场主出了新规:可以计件。摘香蕉,按串算钱,一串1.8到2.5澳元。多劳多得,上不封顶,但也下不保底。
这招太狠了。它把“为自己干活”这句话,用最直接的方式烙在了你心里。你偷懒,亏的是自己。你拼命,赚的也是自己。
几乎所有有点力气的人都转了计件,包括我。谁不想赚得更多?
我和桑杰组成一队。这活儿是两人配合,一个人用带钩的长杆把几十公斤重的香蕉串割下来,另一个人得用肩膀稳稳接住,再吭哧吭哧扛到拖车上。
第一天计件,我们跟打了鸡血。割、扛、跑、挂……循环往复。一天下来,六个小时,摘了150串,每人分150澳元。均下来时薪25,比最低时薪还低点。
桑杰却说:“头一天,不错了,明天能更好。”
果然,熟练之后,我们开始研究怎么走位更省力,哪片香蕉长得更密。我们像两台上了发条的机器,脑子里只有一个指令:下一串!更快!
高峰时,我们一天能挣超过250澳元,时薪冲上40澳元。
但身体的反噬也来了。肩膀被粗糙的香蕉梗磨掉皮,结了厚厚的茧。腰和背像是别人的,睡前得慢慢把自己“放”到床上。手腕酸痛得握不稳筷子。
最让我心惊的是有一次,一串巨重的香蕉没接稳,桑杰为了不摔坏果子(摔坏要赔钱),猛一发力,腰“嘎嘣”一声,脸瞬间惨白。我让他歇着,他咬着牙摇头:“不行,时间就是钱。”
那句话,让我在热带阳光下感到一阵寒意。
计件制这根鞭子,抽走了你最后一点偷懒的借口,也抽走了你对身体的基本怜悯。你不敢停,不敢病,因为每一分钟的停顿,都是看得见的损失。它把人内心对金钱的渴望放到最大,同时也把人的体能和尊严榨取得最干。
我开始怀念拿时薪的日子。虽然赚得少点,但心是定的。我知道八小时之后,我能拿到属于我的那份,我可以理直气壮地休息。而现在,我每时每刻都在和自己赛跑,充满焦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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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活着,就是为了搞钱
很多人想象的农场生活:下班后湖边烧烤,各国朋友弹吉他,夜里看璀璨银河。
有吗?有。但那属于不缺钱、来体验生活的人。
我们这些背包客,生活简化到只剩生存。住的地方叫“工棚”,房间里一张床一个柜子就塞满了。公共厨房永远油腻腻,洗澡要抢时间,热水看运气。
唯一的娱乐,是每周一次去镇上的超市大采购。推着购物车,在 Woolworths 的货架间穿梭,买最便宜的面包、意面、碎牛肉和最打折的牛奶。蔬菜?我们自己天天泡在地里,看到就想吐。
下班后,所有人都被抽干了精气神。交流?不存在的。能有力气把手机刷明白,就算是对精神生活的最大尊重了。
在这里,消费主义被彻底打败。你不会想买新衣服,反正第二天就脏。不会想下馆子,自己煮能省十澳元。所有欲望,都汇聚成一个赤裸裸的目标:搞钱。
我们都成了省钱专家:自己用推子理发,学着给破车换胎,超市关门前半小时去扫荡贴黄标的临期食品。
这十万块钱,就是这么一分一分,从汗水里拧出来,从生活里省出来的。它让我对钱的感觉变了。在国内,钱是用来享受、提升品质的。在这里,钱就是个数字,是支撑你在这片红土地上继续“熬”下去的能量条。
每次发薪日,我会第一时间把大部分钱汇回国。看着国内账户的数字涨一点,心里的踏实感就多一分。这感觉像玩一个极其艰苦的闯关游戏,受的苦越多,积分就越高。至于积分最终能兑换什么,当时根本顾不上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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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东亚卷王,遭遇澳洲“懒汉”
农场里,最拼的永远是东亚面孔:中国人、韩国人、日本人。而本地澳洲工人,那种“懒散”劲头,常常让我们看得目瞪口呆。
工头布莱恩,下午三点半,准时出现在地头,扯着嗓子喊:“收工了伙计们!到点了!”多一分钟都不会留你。因为加班费太贵,法律卡得死死的。
有一次赶货,老板问谁愿意周末加班,双倍工资!我们几个亚洲人眼睛放光,齐刷刷举手。周末到地里一看,好家伙,清一色亚洲脸,本地工人一个没来。
我问一个平时关系还行的澳洲小伙,双倍工资啊,干嘛不来?
他一脸“这还用问”的表情:“周末是我和儿子的钓鱼时间。钱嘛,够用就行了。”
我愣在原地,价值观受到暴击。双倍工资,在我们看来是绝不能错过的机会。在他眼里,却比不上海边一下午的悠闲。我们的时间观是“单位时间产出最大化”,他们的时间观是“工作时间换取生活时间”。
慢慢地,我品出点味道来了。这不是懒,这是一种根深蒂固的权利观念:工作是为了生活,而不是生活的全部。时薪,不仅是报酬,更是一条清晰的界限,界定了雇主可以购买我多少时间。界限之外,是我的自由,神圣不可侵犯。
这种观念渗透在澳洲每个角落:商店准时关门,周末服务天价,公共假日全国躺平。
以前我觉得这是效率低下。后来我有点羡慕了。他们用一种社会契约和法律,共同捍卫了一个底线:人,不是干活的机器。
而我们呢?我们习惯把界限模糊。微信24小时待命,“996是福报”,我们用战术上的拼命,掩盖了战略上的迷茫——我们挣命,却忘了挣钱的初衷,本该是更好地生活。
在农场最后一个月,为赶雨季,计件工资翻倍。整个园区疯了,人人挑战极限。有个韩国兄弟,一天干了14小时,挣了快800澳元,拿工资单时手都在抖。
而我,做出了一个让桑杰不解的决定:我申请调回了时薪组。
我宁愿每天少赚一百刀,换回下午三点半下班的权利。我用那多出来的时间,走去镇子边上看印度洋的落日,给自己煎一块牛排,安静地看会书。
我忽然觉得,那个要去钓鱼的澳洲小伙,活得比我明白。
六、 我带走的,不只是十万块钱
离开澳洲前,我去了悉尼、墨尔本。我发现,咖啡馆的服务员、超市的收银员、办公室的文员,起薪都在每小时二十五到三十澳元上下。蓝领和白领的收入差距,并没有天壤之别。
这背后,其实是一整套社会逻辑:它用法律规定了体面的最低时薪,承认所有合法劳动的尊严。它保证了一个普通人,靠一份全职工作,能租得起房、吃得饱饭、看得起病、偶尔度假。它织了一张基本的安全网。
在这张网下,人才有底气“懒”,才敢理直气壮地把工作和生活分开。
反观我们,为什么不得不“卷”?因为网还不结实,因为落差太大,因为总觉得“劳心者治人,劳力者治于人”。我们的收入,往往不和“时间”挂钩,而和所谓的“价值”、“潜力”、“不可替代性”挂钩。为了证明这些虚头巴脑的东西,我们就得不断压榨自己,陷入无限的内耗。
回国那天,在飞机上,我看着下面的云海。
那十万块钱,实实在在地躺在账户里。它是我用一百多个日夜的汗水、疼痛和孤独换来的,是我应得的。
但我觉得,我好像还带回了别的东西。
是一种“见识”。见识了另一种活法的可能性。见识了“时薪”这个词,可以不仅仅是一个冷冰冰的数字,还可以是一种权利的尺子,一种生活态度的宣言。
我知道,回来后我可能还是会被卷进洪流,加班、焦虑、追赶。但我心里,确实有颗种子不一样了。
我知道,一个人,理应有机会,成为一个完整的“人”,而不只是一台高效运转的“人形电池”。
生活,或许,真的可以有另一种样子。哪怕只是知道有这种样子存在,也挺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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