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华诚
大寒过后,田野里一片宁静。南方的冬天不太下雪,唯草木枯黄,鸟儿在叶间跳跃。水稻收获之后,有的农人会种一小片油菜或小麦,更多的田则留给辽阔的寂静。在下一个插秧季到来之前,这里都是安静的。农人懂得让土地休养生息。一切都遵循古老的法则进行,这是自然的秩序。冬天过后,温暖的春天来临,田野间芳草萋萋,种田人会在布谷鸟的啼叫声中,戴着斗笠,顶着细细的春雨,开始新一年的劳作。
种田人最重农时。比如父亲,种了一辈子水稻的他,知道在哪一个节气催芽,在哪一个节气播种,又在哪一个日子“开秧门”。他知道南瓜和丝瓜在什么时候播种,什么时候移栽,番薯最好是在什么时候扦插。农时不等人,抢种抢收,分秒不能等。但这些农事都印刻在父亲的脑海中,对应着季节的秩序,做起来井井有条。
他似乎也知道,土地不会亏待每一位辛劳的农人。只要按照季节去把该做的农事完成,土地就会给你该有的回馈。
水稻育种专家沈博士,曾来到我们家的田间插秧。他带着儿子,父子俩一起弯腰俯身,把一株株秧苗插进泥土。每年都会有几十个大人和孩子,跟我一起回到这片田野,插秧,或者收割稻子,这几乎已经成为我们的经典项目。还别说,当双脚踩进田间泥土的时候,人的内心会感到安稳愉悦,精神也会随之松弛下来。一个人,专注地在田间劳作,内心是很充实的。这样的体验,也是劳动者收获的一种果实。
沈博士常年在水稻田里穿行,做科研。他的试验田基地在杭州的富阳、海南的陵水,也有一些在印尼的爪哇岛。他一年到头,候鸟一样飞来飞去,飞到这块试验田,再飞到那一块试验田。30年的田间劳作,让他的皮肤变得很黑,但也孕育出很多稻米新品种。这同样是一件水到渠成的事情。因为科研本身就需要反复探研,育种就更是了。春播秋收,育种的工作,需要一次次播种,一次次收获,对于水稻育种科学家来说,也许十几年、几十年的重复劳动,才能从无尽的材料中,筛选出自己最满意的品种。同样,如果10年间一无所获,也是完全正常的事,这是育种工作的科学规律。
很多年过去,沈博士的儿子上大学了,读的是生物系,他对父亲的科研工作有了新的认知,也开始懂得科学的乐趣。曾经跟我们一起插秧的孩子们,如今都长大了。想想看,我自己小时候也是在这一片田野间劳作,跟在父母身后挥汗如雨地插秧、割稻,好像还是不久之前的事情。
人的生活,也跟自然一样,春去秋来,周而复始。当我们回到田野,在大自然里劳作,听见四野的鸟鸣,看见水中倒映的蓝天白云,也感受到风在吹,水在流,一切都在生长。
《 人民日报 》( 2026年01月28日 20 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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