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姓苦,朕知之!
——嘉靖
1
谐音梗
嘉靖,嘉靖,家家干净。
这是明朝嘉靖时民间的谐音梗,被海瑞拿去放到了“死谏书”里,结果海瑞没死,倒把“身形似鹤形”的嘉靖气死了。
这个“家家干净”的体量是非常之可怕的。
嘉靖统治时的16世纪中叶,全世界人口也就4亿,其中四分之一都是嘉靖的子民,这占四分之一的世界人口,竟然处在“家家干净”的赤贫状态,以现代人视角观之,实在有些匪夷所思。
在人治时代,统治者素质的高低直接决定了人民的生活水平。
嘉靖实际上是一个智商爆表的人,在他统治初期的近二十年,明朝是有“好起来了”的迹象的。
在嘉靖推行的新政里,首先整肃了“房地产业”,查出隐田200多万亩,干死了一批“黑心地产商”(实际是权贵和宗室);其次是免税,如嘉靖八年,也就是1529年,对陕西大旱免赋3年,减轻了人民的负担。
经过一番新政改革,明朝国库的银子从嘉靖即位初的80万两增至1540年的600万两,人口则从6300万增至6800万,中原增加了380万顷耕地。
按照这个趋势,再来个20年,历史上可能会多一个名词——“嘉靖盛世”,而不是“家家干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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遗憾的是,嘉靖改革未能持续,成了“半拉子工程”。
如果我们观察这个“半拉子工程”,你会发现,它“停工”的日期,跟嘉靖从紫禁城迁居西苑的时间大致是重合的。
嘉靖新政的“终止日期”是1540年,而早在1538年,嘉靖就经常往西苑那边溜达,在南巡承天府后,嘉靖索性在西苑常住。
此时,已有册封妃子的“婚礼”在西苑举行,说明JJ(嘉靖)in the house(西苑)。
有学者认为嘉靖是1542年因为被宫女刺杀未遂的“壬寅宫变”这才搬入西苑,其实是不对的,早在宫女下死手的三四年前,嘉靖就已经动了“乔迁”的念头,并成为西苑的“常住业主”。
“壬寅宫变”不过是令紫禁城的住所成了“凶宅”,加速了嘉靖以“安保”乃至“风水”为理由进行彻底搬迁而已。
壬寅宫变和迁居西苑,都凸显了嘉靖一生的执念——修仙。
2
经血仙丹
因处在嘉靖从“新政”向“废政”过渡的重要节点,我们有必要对“壬寅宫变”进一步审视。
究竟是什么原因让身处紫禁城最底层的宫女对定于一尊的皇帝痛下杀手呢?
红铅丹。
你可以把红铅丹视作嘉靖“嗑的药”,类似摇头丸,海洛英,只是现代的边缘人群“嗑药吸粉”是为了“嗨”,嘉靖服用红铅丹则是为了“羽化升仙”。
不管怎样,二者都会产生幻觉,也都很危险。
嘉靖痴迷的红铅丹,是明朝道教方术里一种号称能“延年益寿”乃至“壮阳修仙”的丹药。
按照《明实录》里的说法,红铅丹的原料取自少女的“至阴之血”,也就是少女初潮时的经血。
方士认为,少女的“纯阴之精”,能补嘉靖的“纯阳之体”,为了达到妙不可言的效果,必须选13—16岁的宫女的首次月经。
为快速获取原料,方士强迫宫女服用红花、当归等催经药物,导致大批宫女月经紊乱,血崩不止,乃至丧命。
“采经”期间,宫女严禁进食,只能喝露水,吃桑叶,方士声称,这样搞能“去浊气,存精华”。
经血收集完毕,被放入特制的银器,过程要求“不见天日”,完全密封。
待到炼制时,方士将经血倒入炼丹炉,加入“回龙水”,也就是童子尿,连同经血一同煮沸,只留浓稠的血膏,该环节被称作“取铅”。
将经血炼成血膏后,方士会再加入朱砂,雄黄,秋石(童子尿的结晶物)等科技狠活儿,与血膏混合,制成黄豆大小丹丸,放入炼丹炉,用松枝文火,继续烘烤七七四十九天。
丹药炼成,方士举行斋醮仪式,诵经开光,增加仙气,最后装入玉瓶,呈给嘉靖服用。
《大明王朝1566》里,嘉靖赐给一枚丹药,说道,吃了它,吃了,就不冷了。
吕芳出门后,将丹药吐出,在镜头里,清晰可见为红色。
“吐出”的细节,暗示了由宫女经血提炼而成的“仙丹”,非但无用,还可能致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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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靖如此炼丹,作为“药渣”的宫女,过着悲惨的生活,她们每日凌晨,就去采集甘露,因经期不能吃饭,大量宫女累倒病倒。
《中宗大王实录》记载,嘉靖对宫女极为冷酷,小错动辄杖毙,前后有200多宫女死于杖下。
在司礼监的审问里,有宫女留下了“再不下手,命就没了”的供词。
也是合该有事,在采甘露的队伍里,有个王宁嫔,因嫉妒曹端妃遭罚采露,遂串联杨金英等16名宫女,决定勒死嘉靖,再嫁祸给端妃,由此引发“壬寅宫变”。
可以看出,壬寅宫变的发生,除了王宁嫔的“宫斗”部分,大抵是一桩由最底层的宫女因不堪充当“药渣”而发起的求生反抗,其根源是嘉靖以修仙为名的暴政。
问题来了,嘉靖是从何时开始痴迷修仙的呢?
这得从他称帝那年说起。
3
大礼仪和亚核弹
嘉靖,朱厚熜,之所以能成为皇帝,是因为他的堂兄正德皇帝没有子嗣。
也就是说,嘉靖等于捡了个漏儿,以藩王身份做了皇帝。
此时的嘉靖,刚刚14岁,初中生的年纪,放到现在,正是早恋和打群架的好年华,却得板起脸孔做皇帝,这无疑促成了嘉靖的早熟。
当时明朝的首辅是杨廷和,61岁的老头子,统领整个文官集团,看着虽然年少,却颇有城府的嘉靖,杨廷和不禁皱了皱眉头,记忆飘向遥远的往昔。
那一年,嘉靖的前任正德皇帝即位,也是十三四岁,是个有名的“刺头”,尤其看不起繁文缛节的文官。
最荒唐的一次,1517年,正德渴望亲征蒙古,遭文官以“不合祖制”激烈反对。
正德见状,干脆自己下旨,封自己为“威武大将军”,赐名“朱寿”,还要求户部按镇国公级别给“朱寿”发工资。
出征时,兵部请他用皇帝玉玺,正德一个回手掏,掏出“威武大将军印”,说就用这个。
正德还以皇帝名义褒奖“朱寿”,自己再以“朱寿”身份上表谢恩,自己给自己下跪,彻底把文官搞崩溃了。
杨廷和等大臣哭谏,跪谏,死谏,乃至集体跪在宫门口,都无法阻止这位大明朝的“行为艺术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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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到过去不堪回首的种种,看着眼前精灵古怪的嘉靖,杨廷和做了个决定——教育要从娃娃抓起。
杨廷和“教育”嘉靖的第一件事,就是让他遵循“父死子继”的皇室正统,拜堂兄正德帝的亲生父亲弘治帝为“养父”。
事实上,弘治帝对嘉靖并无养育之恩,“养父”的称号有点名不副实,纯粹只为了杨廷和等文官眼中的所谓“礼仪”,也是杨廷和“教育”嘉靖的第一步,类似一种“服从性训练”。
谁料,杨廷和亮出的这第一手,就捅了马蜂窝,踢出的第一脚,就踹到了钢板。
嘉靖不是吕布,不喜欢乱认爹,哪怕是与自己有血缘关系的“大伯”也不行。
再者,嘉靖与生父兴王感情甚笃,这个兴王曾手把手教嘉靖写毛笔字,后来在一个特别热的夏天中暑而死,死时年仅42岁,留给嘉靖无止境的思念。
爱就一个字,嘉靖只说一次,再让他认别的爹,那是万万不能够了。
令杨廷和措不及防的是,阻力不只是来自14岁的嘉靖。
嘉靖那位有个性的母亲,因儿子成了皇帝,也随之搬家到京城生活,当她走到通州时,听闻北京的文官要求嘉靖以弘治帝为皇考,直接就开怼了,“安得以我子为人之子?”
这就是说,X你祖宗的,嘉靖是老娘的儿子,你们谁也抢不走。
嘉靖得知母亲的态度,索性也明牌了,直接找到弘治帝的遗孀,表示自己不能接受“改爹大礼”,要求不做北漂,立即退位,带母亲回老家。
14岁的嘉靖,能如此之刚,可见他是个性情中人,后来,嘉靖没有杀指骂其“家家皆净”的海瑞,除了“防止坐实昏君骂名”和“平衡朝局”等帝王心术之外,可能还有“惺惺相惜”的因素。
为了天下苍生,给自己准备好棺材,怒写《治安疏》的海瑞,让嘉靖想起了为了父爱而硬刚整个文官集团的年少时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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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岁的嘉靖,以稚嫩的双拳,与整个大明王朝的文官集团“肉搏”,显然是占不到优势的。
就在这个关键时刻,在文官集团一片“让嘉靖认爹”的声浪中,一封名为《大礼或问》的奏疏横空出世,为嘉靖的前途炸出了一个海阔天空。
在这篇嘉靖眼中的大明朝“满分作文”里,对嘉靖以弘治帝为皇考(也就是认弘治帝为爹)提出了质疑,文章旁征博引,汪洋恣肆,有理有据。
如果将海瑞1566年呈给嘉靖的《治安疏》比做影响政局的核弹的话,那这篇《大礼或问》就相当于被称作“亚核弹”的“温压弹”。
这颗“温压弹”一丢出来,朝堂上下,立刻“红温”,处在一种山雨欲来风满楼的“高温高压”状态。
孤立无助的少年嘉靖,怀着感激的心情,瞥了眼《大礼或问》的落款,看到一个名字——张孚敬。
此时,首辅杨廷和,受到三个方向的夹击。
嘉靖,以退位为威胁。
嘉靖他妈,停在通州,拒绝入京。
张孚敬,相当于“亚核弹”的《大礼或问》。
杨廷和暗暗叫苦,嘉靖母子,孤儿寡母,尚好对付,可这封《大礼或问》,字字铿锵,切中要害,有点难搞。
思前想后,杨廷和只能选择妥协,他将嘉靖的祖母邵氏,以及母亲蒋氏,一并称后,并指示礼部,追封嘉靖的亲生父亲为帝。
由此,嘉靖的母亲同意进京,嘉靖也不闹着“退位”了。
11月2日,嘉靖母亲从大明门进入紫禁城,嘉靖早已站在那里恭候。
母子二人,相视一笑。
4
大明揸fit人
现代人看来,嘉靖认哪个爹,都是个人私事,轮不到别人插嘴,更算不上什么国家大事。
但是,在封建王朝,皇帝认哪个爹,兹事体大,属于礼仪范畴,其重要程度,不亚于国家安全和维稳。
此外,首辅杨廷和,借认爹事宜,当作“驯化利维坦”的手段,属于君权和相权之争。
杨廷和棋差一招,在他看来,上呈《大礼或问》的张孚敬是“罪魁祸首”,此人当时是大理寺观政,类似一个“实习生”。
一个小小的“实习生”,捅了天大的篓子,杨廷和作为老辣的首辅,第一时间的反应,就是把敌人扼杀在萌芽中,联合礼部,将杨廷和赶出北京,放逐到南京刑部任主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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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杨阁老杀伐决断,却为时已晚。
张孚敬已经做出了示范,混乱是阶梯,一个“实习生”上了一道奏疏,就成为朝野侧面的“流量红人”,此时虽被下放,但小皇帝和老首辅之间的战争还在继续,谁能最后胜出,仍是个未知数。
这个时刻,其实就是历史上诸多“洗牌年代”中的一个。
站在杨廷和这边的,是庞大的文官集团,他们自得其乐地活在官僚系统里,或者说被困在官僚系统里,以首辅杨廷和马首是瞻,对于一个毛还没长全的小皇帝,绝不敢轻易押注。
“实习生”张孚敬则是一个勇敢的投机者,也是一个一把梭哈的赌徒,他上呈《大礼或问》,等于把个人前途甚至是身家性命都押注在了嘉靖身上。
杨廷和自以为及时出手,将“出头鸟”张孚敬搞掉,就能左右大局,怎奈打错了算盘,这就像“打地鼠”游戏,刚打掉一只,瞬间又窜出好几只。
四川官员席书,王阳明的老友,早对杨廷和那套“教条思想”深恶痛绝,意识到北京正在闹“礼仪之争”,便写了一份支持嘉靖的奏疏。
但是,席书胆子不够大,不是张孚敬那种一把梭哈的赌徒,他写好奏疏,左思右想,迟迟不敢呈上。
也是合该有事,1522年,席书被指派为南京兵部侍郎,正好与被“下放”到南京任刑部主事的张孚敬有了交集,此时,跟张孚敬一同担任主事的还有一个叫桂萼的爷们。
席书跟张孚敬、桂萼一见如故,很快打得火热。
这桂萼是个粗人,聊起京城“大礼仪之争”,席书和张孚敬都能口若悬河,说得头头是道,桂萼则像跟刘备、关羽唠嗑的张飞,只能在旁边附和一句,俺也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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桂萼看到席书写的奏疏后,大为激赏,自作主张,将奏疏偷偷寄到北京。
另有一位方献夫,广东南海人,嘉靖即位时,他已经在家休了十年的病假,新政府召他回去,官复原职,在去北京的路上,他听闻京城“大礼仪”的风声,于是写了一道奏疏,支持嘉靖。
到达北京后,方献夫发现气氛令人不安,首辅杨廷和似乎仍在掌控大局,遂没有呈上这道奏疏,以观其变。
巧合的是,方献夫这道奏疏的副本,也落在了桂萼手中,桂萼将其与席书的奏疏一道上呈。
就这样,桂萼将这些三心二意的“投机者”,聚拢到支持嘉靖的事业上来,由此组成了一个支持嘉靖的核心团伙:张孚敬,桂萼,席书,方献之,霍韬(此人单独上疏,并很快找到组织,与桂萼等人串联)。
这种情形,类似杜琪峰导演的电影《黑社会》,在争抢龙头棍和争做话事人的过程中,形成了支持乐少的五个核心人物:师爷苏,飞机,吉米,东莞仔,大头。
总而言之,嘉靖现在已经不是一个人在战斗了,他有了自己的师爷苏,东莞仔,飞机,吉米,大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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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方剑拔弩张。
文官集团首先展开碾压式攻击,30多名科道官员,44名御史,联名发起弹劾,写了一份措辞激烈的抗议书,指责张孚敬、桂萼、席书、方献之等人变乱宗庙,中伤善类,恨不得将其生吞活剥。
嘉靖收到这些奏折,仅批示三个字——知道了,然后发布出去,让群臣讨论,对于张孚敬,席书,方献之等人后来的奏疏,却留中不发。
这是嘉靖的帝王心术。
张孚敬、桂萼等人,能看到群臣的奏疏,便于他们找到对方破绽,逐个击破,群臣却看不到张孚敬等人的奏疏,只能在黑暗中摸索。
须知,此时的嘉靖,不过是个14岁的少年。
把中国五千年来的帝王将相聚集到一起,让他们演绎一出“宫斗剧”,嘉靖这个段位,肯定是活到最后一集的那几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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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中不发,拉偏架,只是第一步。
接下来,嘉靖宣布,任命张孚敬、桂萼和方献夫为翰林官。
翰林官这个职位,等于是皇帝秘书,可以用四个字形容——光宗耀祖。其尊荣华贵之状,想想《新白娘子传奇》里被皇帝授予翰林学士的许仕林,走出的那个霸气外露的“状元步”就能略知一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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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此一来,其他翰林学士不可避免地吃醋了,御史刘谦亨上表,萼等曲学偏见,骤得美官,天下士自此解体。
意思是,这几个臭流氓成了翰林,冷了天下士人的心。
一时间,29名给事中,45名御史,纷纷上书,措辞激烈,要求嘉靖收回成命,并将张孚敬、桂萼等人明正典刑。
嘉靖当时毕竟年少,看见这个阵仗,难免也心慌。
成为过街老鼠的张孚敬等人,不敢从正门进翰林院上班,只能偷偷摸摸走侧门,以避开人群,否则就可能遭到群殴,有性命之虞。
这天夜里,嘉靖偷偷接见张孚敬等人,说了一句话:祸福与尔共之,如众汹汹何?
听到“祸福与尔共之”,张孚敬心里有底了。
嘉靖的意思是,这几个大臣的前途命运,已经跟自己绑死了,让张孚敬等人放心,但当下百官群情激昂,得拿出个方案来。
张孚敬答复,彼众为政耳,天子至尊,明如日,威如霆,畴敢抗者?需锦衣卫数力士足矣。
用大白话说,嘉靖是至尊,拥有说一不二的权力,谁敢瞎逼逼,就派锦衣卫收拾他。
听到这里,嘉靖连连点头。
接下来,嘉靖大刀阔斧,命令礼部,向天地、宗庙、社稷宣告,将“本生”一词,从嘉靖母亲的尊号中去掉。
这个举动意味着,嘉靖不承认弘治帝的妻子是自己的继母。
满朝文官崩溃了,大约十分之一的京官罢工,举行大示威。
左顺门外,232名大小官员跪在地上,一把鼻涕一把泪,撕心裂肺,哭喊明太祖和明孝宗的庙号。
哭声传到文华殿,嘉靖皱了皱眉头,派宦官命令他们离开,结果无人响应,直到将为首的八人抓走,官员们才停止哭泣,安静了一会儿。
没过多久,喧哗重新开始,哭声震天动地。
下午3点左右,锦衣卫出场了,像抓小鸡仔那样,将在场官员全部逮进大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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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天后,参加示威的134名中级官员被带至午门,不是斩首,而是各廷杖三十,打得比较狠,17人被活活打死,剩下的噤若寒蝉,不敢多言。
首辅杨廷和在这场“驯化利维坦”的实验中彻底失败,被削职为平民。
张孚敬、桂萼、方献夫等人得到升迁。
桂萼被封为刑部尚书,张孚敬成了都察院左都御史,方献夫升为大理寺卿。
张孚敬主导了一次大清洗,将杨廷和的20多名党羽免职,更多人被列入黑名单,或流放,或赐死。
干完一系列脏活后,张孚敬于1529年成为内阁首辅,桂萼、方献夫也先后入阁。
与此同时,嘉靖开始编纂出版一部图书,详尽记载了“大礼仪”的争论内容,该书由嘉靖作序,张孚敬作跋,嘉靖钦赐书名——《明伦大典》。
这场由嘉靖对阵杨廷和,披着礼仪外衣的“争权运动”,史称——“大礼仪”。
“大礼仪”主要造成了两个结果。
第一个结果,少年嘉靖掌控了明朝权柄。
第二个结果,嘉靖成为道教徒。
需要注意的是,此时嘉靖的信道,并非修仙,而是将其作为巩固皇权的工具。
“大礼仪”之后,嘉靖频繁举行道教斋醮仪式,追认自己的生父为“睿宗”,并将其牌位送入太庙。
嘉靖封道教神袛真武大帝为“玄天上帝”,暗示自己是“天命所归”。
5
修仙陷阱
如上所述,道教本是嘉靖用来巩固权力的政治工具,最后怎么走到了修仙炼丹这步田地呢?
起因在于“大礼仪”后的修祭坛。
嘉靖主持修祭坛时,不知不觉,迷上了道教文化。
嘉靖是一个求知欲旺盛的皇帝,他根据古代礼仪文献的提示,分别在东城和西郊修建了祭祀日月的祭坛,也就是北京现在日坛、月坛的前身。
越是钻研,越是入迷,对于祭坛用料,建筑成色,礼仪歌诗,嘉靖都亲自审定,加之嘉靖生来瘦弱,很有点仙风道骨的资质,每每对铜镜自顾,都觉得自己帅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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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迷上了道教文化,但统治初期的嘉靖,对于政务还是非常勤勉的,经常熬夜处理朝政。
天蒙蒙亮,官员必须以品级大小列队站好,等待嘉靖主持朝会,按照《明实录》的记载,朝堂之上,嘉靖用旁光一扫,就能判断出哪个官员坦荡无私,哪个官员心里有鬼。
张孚敬入阁后,勤政的嘉靖曾质问他,为啥不举贤荐能?
此时的张孚敬,已经凭“大礼仪”位极人臣,身为首辅的他,自然也逃不开“君权和相权博弈”的结构性矛盾。
本来张孚敬打的算盘,是给嘉靖物色几个美女,让他“躺平”,将君权架空,好让自己大展身手,谁料,嘉靖明察秋毫,早看出老张的小心思,乃至对他严厉质问。
嘉靖质问完老张后,说了这么一段话:朕生性不好玩乐,如人生孰不知好善远恶,而朕身为人长,奉和天命,安得自逸?不图善治以光前烈乎?
可以看出,嘉靖即位之初,是怀着奋发图强的豪情的,一心要把国家治理好,对得起他老朱家的列祖列宗。
嘉靖是这么说的,也是这么做的,他起早贪黑,忙于政务,通过减免税赋,整顿吏治等措施,使得明朝国力增强,一度扭转了下滑趋势,嘉靖有始有终的话,明朝很可能真就“中兴”起来了。
奈何,就在嘉靖励精图治的中途,突然转而修仙,移居西苑,二十年不上朝,如此这般,最后的结果,就不是“中兴”了。
如此“上朝”二十年,直到“大厦崩塌”。
其祸根,就在于嘉靖于“中兴”的半途,坠入了修仙陷阱。
坠入“修仙陷阱”,除了痴迷道教文化,还跟嘉靖的身体状况有关。
嘉靖早年在湖北安陆长大,自小体弱畏寒,12岁时亲生父亲去世,守孝期间,悲伤过度,进一步损耗了身体。
即位之时,嘉靖只是个十四五岁的少年,身体还处在发育阶段,却要面对由杨廷和为首的整个文官集团风刀霜剑严相逼的“大礼仪”之争,精神压力可想而知。
扳倒杨廷和及其党羽后,嘉靖又进入到前二十年的“勤政阶段”,每天处理大量奏折,长期熬夜,日积月累,身体渐渐吃不消了。
从“大礼仪”权斗的过程可知,嘉靖工于心计,对朝政细节把控极严,执掌大权后,为了“中兴”大明,从官员任免,到边防军务,都要亲自过问。
这有点像诸葛亮后期的状况,事无巨细,都独立承担,吃不下,睡不着,导致司马懿从诸葛亮的饭量,就能分析出其命不久矣。
嘉靖的偏爱辛辣油腻的饮食,又因批阅奏折,长期熬夜,导致作息紊乱,有时一天只吃一顿饭,经太医诊断,刚满30的嘉靖,就进入了“心肾不交,气血亏虚”的亚健康状态,按照现在的说法,很可能是“慢性肾衰竭”之类的慢性病。
因精子活力太弱,嘉靖先后册封的三位皇后,前两位都没留下成活的皇子,直到嘉靖十五年,皇长子朱载基出生,却也只活了两个月便夭折。
《明史》记载,嘉靖御极之初,力除一切弊政,天下翕然称治。
国家治理得越来越好了,嘉靖的身体却每况愈下。
这就有点现在“加班过劳”的牛马了,更要命的是,嘉靖还有个牛马们不具备的摧残健康的因素——后宫佳丽三千。
嘉靖的三千佳丽,自然不是《大内密探零零发》里的“三千佳丽”,又是国政,又是佳丽,嘉靖难免成为生产队里的驴,每天都处在筋疲力尽的状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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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体亮起红灯后,作为道家文化的爱好者,嘉靖自然而然就求助于道家的养生法。
1539年,嘉靖坐上皇位的第十八年,嘉靖开始大规模征召方士。
这个时间点,与嘉靖迁居西苑的时间正好重合。
6
飞升
嘉靖年间,“流量道长”有三个:邵元节,陶仲文,王金。
邵元节是江西龙虎山的道士,早年以“符箓斋醮”闻名,嘉靖通过“大礼仪”夺权后,将亲生父亲的牌位送入太庙,开始拿道教作为夯实政权的工具,时不时举办斋醮,邵元节这样的老道正好专业对口。
邵元节之所以能赢得嘉靖宠幸,主要是因为他懂“概率”,当然,明朝还没有概率这个专业词汇,但中国道教典籍,比如《道德经》里,就有关于“概率”哲理的论述。
《道德经》里有句话,飘风不终朝,骤雨不终日。
啥意思呢,就是说这个世界,不会一直刮风,也不会一直下雨,它说的就是一个概率问题,其核心观点是:任何极端状态都不会持久。
嘉靖三年,京师大旱数月,朝堂上下束手无策,这个时候,邵元节出手了,装模作样设坛祈雨,几天之后,果然天降大雨。
邵元节一战成名,嘉靖当即奉他为“活神仙”。
以嘉靖的聪明才智,未必就真的相信,只是他即位之初,少年天子,不被重视,急需“怪力乱神”的东西来“唬”天下人的耳目,所以,有这么一种可能,邵元节这尊神,很可能是嘉靖“有心造之”。
邵元节这位“概率大师”,深谙《道德经》里的“保身”智慧,只作祈禳之事,而且每次都挑“大概率会发生转机”的时候出手,也从不贪权敛财,由此得以善终。
中年嘉靖,因身体孱弱,向方士求仙丹时,“概率大师”邵元节,推三阻四,从不掺合。
有一次,被逼问得急了,邵元节便向嘉靖推荐了自己的徒弟陶仲文,让他接自己的班,并说他可以满足嘉靖的“需要”,这个场景,有点类似按摩店里只做普通按摩的技师被顾客纠缠不过,遂推荐了“特服技师”。
举荐陶仲文不久,邵元节便寿终正寝。
陶仲文,实际上就是“壬寅宫变”的罪魁祸首。
这个老道,编造出“先天红铅为纯阴之精,可补皇帝纯阳之体”的谬论,设计出一整套完整的用“少女经血”炼丹的流程,怂恿嘉靖征召数百名少女入宫,为炼丹充当“药渣”。
壬寅宫变后,陶仲文又趁机对嘉靖讲,紫禁城阴气太重,宫女弑君是妖孽作祟,建议嘉靖迁居西苑,为此,陶仲文还像林正英主演的驱魔道长那样炮制了“驱邪符咒”,让嘉靖随身携带。
在西苑的岁月里,嘉靖治国的豪情逐渐消逝,转而求仙问道,抓紧炼丹,妄图长生不老,走上了秦始皇后期的老路,中国历史上,崇尚道教和痴迷炼丹其实是两回事,前者不失为一种高雅爱好,后者则往往要弄得天怒人怨乃至身死国灭。
嘉靖正是后一种,当他神出鬼没流连西苑舔舐着少女经血炼出的丸药时,治理国家的熊心豹子胆早就抛到了九霄云外,而且心理逐渐变态,尤其是,陶仲文为了“应验”丹药的有效性,经常在丹药里掺杂一些春药,让嘉靖产生龙精虎猛的错觉,越加痴迷修仙问道。
按照陶仲文的逻辑,要想成仙,光炼丹是不行的,还要打开天庭的Wi-Fi,跟天上的仙人“聊天”,于是,嘉靖就开始让臣僚给天上的神仙写“青词”,当时,首辅张孚敬已经老死,嘉靖挑选内阁大臣的一个重要标准,就是青词写得好。
其中,青词写得出类拔萃的,有两个人,一个叫严嵩,一个叫徐阶。
严嵩是嘉靖一朝公认的“青词圣手”,而且贴合嘉靖的修仙需求,几乎是为其量身定做,这是严嵩得以稳居内阁20年的一大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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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靖为了早早升天成仙,几乎每天都有斋醮,对青词的需求极大,不仅大小节日要写青词,炼丹时要写青词,日常祈雨、求售也要写青词,甚至就连嘉靖做了个修仙梦,也要让以严嵩为首的文臣们写青词“告天”。
徐阶也是青词高手,只是比严嵩略逊一筹,这么说吧,徐阶在内阁里,能从次辅熬到首辅,青词是其重要的“进阶工具”。
嘉靖,嘉靖,家家干净;徐阶,徐阶,徐徐进阶。
这对明朝君臣也算是“佳话”了。
在严嵩与嘉靖的权斗中,徐阶往往略占下风,除了嘉靖运用帝王心术,保持朝堂权力平衡之外,还有一个很关键的点,徐阶的青词,写到后来,力不从心,往往是团队创作,比如徐阶经常让张居正等门生写初稿,写完后自己再加以润色,而严嵩的青词,全部是自己亲写,从不让严世藩代笔。
徐阶虽然青词上没能翻盘,但在政治上翻了盘,严嵩父子贪腐无度,终于走上了断头路,严世藩被处死,严嵩被罚去守祖坟,老病交加而死。
这个时候,嘉靖也快“功德圆满”要升天了,因长期服用含汞、坤等科技狠活儿的丹药,嘉靖的身体终于彻底垮了。
陶仲文算是命好,在嘉靖39年病逝,凭借炼丹之功,被嘉靖接连授予少保、少傅、少师三个头衔,这三个头衔合称“三孤”,类似“终身成就奖”,整个明朝,只有陶仲文一个方士获此殊荣。
接替陶仲文的方士,名叫王金,王金炼制的仙丹跟陶仲文用少女经血炼制的红铅丹不同,是掺有大量朱砂、水银,雄黄等剧毒矿物的“剧毒之物”,短期内会出现“精神焕发”的假象,长期服用就会重金属中毒。
《大明王朝1566》里,晚年的嘉靖脾气暴躁,疑神疑鬼,就是重金属中毒的典型症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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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66年2月,“古今第一刚”的直臣海瑞上《治安疏》,痛斥嘉靖崇道炼丹,鱼肉百姓,直言,嘉靖者,家家净也,这份奏疏,是中国历史上最激烈的帝王谏疏。
嘉靖初见《治安疏》,当场崩溃,将奏疏摔在地上,怒斥——趣执之,无使得遁。就是《大明王朝1566》里,陈宝国说的,立刻抓来,别让他跑了!
当左右告知嘉靖海瑞早已备好棺材,遣散家人,引颈待刀时,嘉靖错愕,反复阅读奏疏多遍,最终叹息道,海瑞所言,皆朕之过。
据明史记载,海瑞上奏疏后,嘉靖连续多日失眠,少食,甚至出现心悸、呕吐等症状,太医诊断为——情志过激,耗损元阳。
就在这个节骨眼上,不长眼的道士王金,献上了剧毒的“金石大药”,号称能起死回生。
嘉靖服用后,病情急剧恶化,不久就暴毙了。
7
梦醒
嘉靖是明朝最令人扼腕叹息的皇帝,他本可以成为明朝“中兴”的一代雄主,却在崇道炼丹的修仙之路上开启了明朝由盛转衰的下行通道。
14岁就当皇帝的嘉靖,无疑是绝顶聪明之人,看他利用“大礼仪”纵横捭阖,仅靠一只手数得出的张孚敬等几个“孤兵小卒”与首辅杨廷和为首的整个文官集团展开权力的游戏,丝毫不落下风,最终利用道教将明朝权柄牢牢攥在自己手心里。
嘉靖不只是拥有驱策群臣的头脑和手腕,更难能可贵的是,他还有让明朝“中兴”的大志,即位前几年,夙兴夜寐,鞠躬尽瘁,将朝廷大小事务料理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方是时,明朝方方面面都有一股纵横的复兴之气魄,嘉靖的所作所为让人想到明朝一代雄主也是中国历史上排在前几位的雄才大略的皇帝——明成祖朱棣。
明成祖朱棣借道教真武大帝神化“靖难之役”,称自己为真武大帝转世,这种将道教作为政治工具的“玩法”与嘉靖帝借道教和“大礼仪”夺得明朝最高权柄的做法如出一辙,而且,当时扳倒整个文官集团的嘉靖竟然只是个十三四岁的少年,这就更不容易了,如果按这个节奏继续下去,嘉靖很可能成为另一个明成祖,将明朝“中兴”,乃至推进到更高的境界,届时,盘踞东北的满清是否有机会踏足中原,是要打一个大大的问号的。
令人扼腕的是,嘉靖先天文弱,身体单薄,身体还在发育,便要介入“大礼仪”这种中国权斗的高端局,即位初期,又为治理国家,长期熬夜,掏空了身体,当一个人身体虚弱时,精神不可避免要受到影响,嘉靖身体强健时,能运筹帷幄,将道教作为政治工具,而在身体虚弱时,则病急乱投医,将道教中“炼丹”的偏方视作自己的救命稻草,乃至在更加疯魔和沉溺之后,将其视作飞升成仙的关键,如此一来,嘉靖只能在前半生的少年意气风发岁月里成为半个明成祖,却在后半生里成为双眼通红,口含少女经血丹丸,一心想要飞升,不顾百姓死活的癫狂妄人。
犹是如此,嘉靖偏居西苑,二十年不上朝,仍能遥控朝局,在饱受丹药摧残的状况下,运用帝王心术,将严嵩,徐阶等权臣玩弄于手掌之中,其能力之甚,用心之深,谋略之神,古今中外罕有。
海瑞,天下第一直臣,自幼丧父,老母养大,在海瑞的成长阶段,正是嘉靖励精图治的那些年,对民间疾苦深有洞察的海瑞不可能感觉不到,他对嘉靖的感情,也正如治安疏中所说,是将嘉靖视作亲生父亲对待的,而嘉奖幼年夺权的“大礼仪”的初衷,恰恰也是拒绝在礼仪上成为弘治帝的养子,这一片拳拳的赤子之心,海瑞与嘉靖无二。
正因如此,海瑞那个“家家干净”古往今来独一份有如核弹的“治安疏”相当于一剂清凉散,让做了二十多年“修仙大梦”的嘉靖在瞬间清醒过来,奈何为时已晚,大明江山已是满目疮痍,而嘉靖自己的身体也到了病入膏肓的最后阶段,早已无力回天。
英雄末路,人生一大悲剧。
醒来无路可走,悲剧中的悲剧。
据徐阶的记录,嘉靖临终前数日,常陷入梦魇,大呼,百姓苦,朕知之。
最终,嘉靖在充满悔恨的精神恍惚中驾崩。
全文完
本文作者:哲空空,一个玉树临风的历史学家,专注于硬派历史故事和杂文随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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