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候是深秋,林场里的树叶子落得满地都是,踩上去咯吱响。老王前几天巡山时见着野猪脚印,足有巴掌大,想着逮着了能给大伙改善伙食,就在山坳的灌木丛里下了钢丝绳套,埋在落叶底下,上面撒了点玉米碎。谁知道第三天一早去看,套子里没野猪,倒吊着一只半大的傻狍子,浑身是浅棕色的毛,肚子底下泛着白,两只耳朵竖得笔直,黑溜溜的眼睛瞪着我们,嘴里发出“呜呜”的轻哼,腿被套得通红,看着可怜得很。
我们几个围着看,老王挠着头笑:“这小东西,怕不是把套子当啥好东西了,自个儿钻进来的。”傻狍子也不怎么挣扎,就是一个劲地瞅我们,那眼神干净得很,一点没见着害怕。炊事班的大锅好几天没沾荤腥了,有人提议杀了炖肉,话音未落,就听见远处传来皮卡的引擎声,尘土飞扬的,一看就是主任来了。
主任下车一看见傻狍子,眼睛就亮了,搓着手绕着转了两圈:“好家伙,这狍子膘肥体壮的,正经山珍啊。”他转头冲我们说,“你们炊事班这运气可以。这样,我用两箱烧刀子跟你们换,咋样?”我们都愣了,那时候烧刀子在林场金贵得很,冬天巡山冷,一口酒下去能暖大半天,两箱够我们喝小半年了。
老王犹豫了一下,看了看傻狍子,又看了看主任:“主任,这狍子是套野猪顺带逮的,您要换也成,就是这小东西看着怪可怜的。”主任笑了,拍了拍他的肩膀:“我那老岳父住院呢,念叨着想尝尝山珍,又怕外面买的不新鲜,这活物带去,现杀现做,干净。”说着就让司机从皮卡上搬下来两箱酒,纸箱都印着红标签,看着就地道。
我们把傻狍子解下来,它腿有点瘸,站在地上打晃,还是直愣愣地瞅我们。主任让人把它装进皮卡后面的铁笼子里,傻狍子也不闹,就趴在里头,耳朵耷拉下来一点。老王递给他一把剪刀:“主任,套子勒得紧,您路上给它松松绑,别让它遭罪。”主任应着,开车扬尘而去,傻狍子的眼睛一直望着我们这边,直到皮卡拐进树林看不见。
那天晚上,我们就着咸菜喝了烧刀子,酒劲儿冲得脑袋发热,可没人怎么提狍子的事儿。老王喝了两口就放下杯子,说:“其实那傻狍子,要是放了,说不定还能活好几年。”有人接话:“主任给了两箱酒呢,咱也不亏。”可我总想起傻狍子那双眼睛,干净得像山泉水,一点没染上尘世的糟心事。
后来过了半个月,主任来巡山,说他老岳父吃了狍子肉,精神好了不少。我们没接话,只是那天巡山路过当初下套的地方,发现钢丝绳套被人解开扔在一边,旁边还有几根浅棕色的狍子毛,被风吹得打旋。老王捡起来看了看,又扔了回去,说:“以后再也不下套了,逮着啥都心里不踏实。”
我至今还记得那只傻狍子,它大概到死都不明白,为啥自己只是好奇钻了个套,就换了一场命运的转折。人有时候也一样,稀里糊涂就做了选择,以为是占了便宜,回头想想,心里那点空落落的滋味,比啥都让人难受。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