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五元理发店

文|窗外风

听到“五元理发”的时候，我认为这是开玩笑。这数字像一个遥远的童话，让人难以置信。直到看见朋友刚理的利落清爽的头发，衬得她好看又精神，我才将信将疑地决定亲自去探一探。

小店蜷缩在旧居民区的台阶之上，门面朴素。推开门，一股温热的生活气息扑面而来。不大的空间里坐着五六位等候的顾客，而那位东北口音的女理发师，正像一只忙碌而精准的梭子，在理发椅前穿梭。她眼角余光扫到我，嘴里已热情地招呼开来：“来了美女，坐会儿等等啊！”

看着满屋的人，我心底闪过一丝犹豫。女理发师手上动作快得生出风来，却仿佛看透了我的心思，扬声安慰：“很快的！等我当家的忙完手头零活回来搭把手，就更利索了。”话音未落，门被推开，一个中年男人走了进来——正是她丈夫。没有言语，他径直走到另一张椅子前，接替她给一位大爷修理鬓角。一场无声的协奏开始了：她理完一个，他便接过去冲洗；她再接手他理了一半的头发。两人配合得天衣无缝，效率惊人。她眼光极其精准，一眼就能看出一个男士的头型是否好打理，以此来判断让她老公干到哪一步、她在什么时候接替他。旁边熟悉的人打趣说，她老公平时打零工，闲下来就过来帮忙，如今也成了半个理发师。

我原以为，贪恋这份五元理发便宜的，大抵是些节俭的老人。可我错了，顾客中不乏衣着时尚的年轻人。原来，过硬的手艺，才是这理发店吸引人的真正根基。

渐渐地看出些门道，朋友说的五元理发，很多时候只收四元。理发完了再洗头，就是五元钱；如果不洗头，就是四元，男女平等，都是一样价钱。等待的时候，我在心里默默计算她一天能挣多少钱——如果一天到晚不停歇，10分钟理一个头，10个小时能收300块钱，这进账的背后是她十几个小时的站立，是丈夫在零工间隙奔回的援手。这是真正的辛苦钱。

我忍不住问她：“您的价格实在太低了，怎么不提一提呢？”她闻言，咧开嘴，露出一排整洁的牙齿，爽朗地笑了：“嗨，挣口饭吃就知足啦，还能指望这发财不成？”她说着话，手却不停，目光扫过屋里的老主顾，“平时来理发的，多是打工的、年纪大的，也都不易，我少挣点儿，他们就能常来，累是累点儿，心里踏实。”我心想，一天十几个小时站下来，腰受不了，腿疼胳膊酸，还要考虑别人的苦衷。这女理发师，真是心肠柔软。

正说着，一位刚理完发的九旬老太颤巍巍地起身。女理发师立刻嘱咐旁边的小伙子：“小伙子，扶奶奶下个台阶。”待老人安全离开，她感叹道：“瞧人家，九十三了，心态好，一辈子乐观，身子骨才这么硬朗。”我望着她额角闪动的汗珠和白了近一半的头发，由衷地说：“您这样乐观又心善，到九十也一定硬硬朗朗的。”

她听了，发出一阵洪亮而欢快的大笑，笑声在小小的店里回荡，连她头上的白发丝都跟着快乐地颤动。就在那一瞬间，我清晰地感到一股暖流，如春水破冰，让我心尖最柔软的地方为之一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