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一位老太太，今年61岁，都不好意思说，现在我就怕

怕，太正常了。到了咱们这个岁数，谁心里没揣着几个怕字呢？

我怕的不是旁人常说的那些。我怕早上起来，镜子里的脸又松了一分，像块搁久了的绸子，细看全是褶子，熨也熨不平了。我怕拿起老花镜，看清那些密密麻麻的小字，它们像一群黑色的蚂蚁，在我眼前爬来爬去，爬得我心慌。我更怕半夜里醒来，四下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一下下敲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像个走得不耐烦的老挂钟，不知什么时候就会彻底停摆。

有时候，我就站在菜市场门口，看着人来人往，年轻的主妇们脚步匆匆，讨价还价的声音清脆得像刚掰下来的青瓜。我怕走进去。我怕那个卖了几十年豆腐的老张，突然抬起头问：“老太太，今天还是半块？” 他的一声“老太太”，像根针，轻轻一下，就把我这副还算硬朗的皮囊给扎漏了气。我怕这熟稔的称呼，坐实了我被划到“那个”行列里去的事实。我更怕的，是老张的摊子哪天忽然就不在了，换成一张年轻陌生的脸。这种消失，悄没声儿的，却比什么都吓人。

我最怕的，其实是跟不上趟儿。孩子们回来，捧着个发亮的板子，手指在上面划来划去，一会儿笑，一会儿又皱着眉。他们说的词儿，什么“内卷”、“躺平”、“元宇宙”，我听着像外国话。我凑过去想看看，女儿把屏幕稍稍一侧，说：“妈，你看不懂，玩你的。” 她是无心的，可我那颗心，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捏了一下，又酸又闷。我怕的不是看不懂那些花花绿绿的图案，我怕的是那条横在我和他们之间、越来越宽的河。我怕我在这岸，看着他们在对岸越走越远，身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我看不清的小黑点。我怕自己成了个“老古董”，摆在家里，是个念想，也仅仅是个念想。

还有这身子骨。年轻那会儿，扛着几十斤的米袋子上楼，气都不带喘的。现在下个楼，膝盖里像藏着两粒没磨好的沙子，一走一硌棱。我怕哪天它真跟我闹起罢工来。前几天，隔壁楼的老李头，多精神的一个人，下楼一脚踩空，就躺进了医院。我去看他，他躺在白被单里，人好像一下子就薄了，小了。他拉着我的手，没说话，眼睛里空茫茫的一片。我怕，怕那种不由分说的失去，怕那种躺在那里、万事由人的光景。这怕里头，有一多半是心疼，一小半，也是为自己的将来发憷。

可我有时候又想，我真就那么没用吗？我这六十年，是白活的吗？

那天下午，太阳挺好，我把老相册搬出来晒。一页页翻过去，那些黑白的、彩色的、卷了角的照片，都活了。我看见二十岁的自己，穿着蓝布裙子，两根粗辫子甩在胸前，站在厂门口，笑得没一点愁。我看见三十岁，抱着刚满月的女儿，头发有些乱，可眼睛亮得像星星。我看见四十岁，站在灶台前，为一大家子人张罗年夜饭，热气腾腾里，脸被熏得红扑扑的。那时候也累，也难，可心里好像总有一股劲儿，撑着，顶着，日子也就热热闹闹地过下来了。

我忽然明白了，我怕的，不是老。我怕的是被这个“老”字，一笔勾销了前头所有的日子，怕他们只看见我现在慢腾腾的步子，却忘了我曾经也奔跑过，也呐喊过，也在这个世界上，结结实实地活过、爱过、付出过。

我怕的，是被遗忘。不是被世界遗忘，是被那“活着”的感觉遗忘。

这么一想，心里倒好像透进一丝光来。是啊，我六十一了。可那又怎样呢？我脸上的每一条皱纹，都不是凭空来的。这一条，是怀女儿时妊娠斑褪去后留下的浅痕；那一条，是父亲走那年，夜里哭多了刻下的；眼角的鱼尾纹最深，那是几十年被生活里那些细小的、值得开怀的事给笑出来的。它们是我的地图，标记着我这一路走来的沟沟坎坎、风和日丽。

我的手脚是慢了，可慢有慢的稳当。我冲的茶，水温总是恰到好处；我熬的粥，米粒总是开花开得匀匀的。孩子们急匆匆的世界里，缺的不就是这一口安稳的热气吗？我是不懂他们的“元宇宙”，可我能看懂外孙女画里，太阳为什么是绿色的，小猫为什么穿着裙子。我能用一下午的时间，听她讲那些大人觉得毫无逻辑的故事，只有我知道，那里藏着一个孩子全部的星河。

对门刚搬来的小两口，不会腌冬天的雪里蕻，是我手把手教的。楼下的年轻妈妈，孩子半夜发烧急得直哭，是我拿出备着的退烧药，告诉她别慌。这些，手机里可查不到，是日子熬出来的“老理儿”，是这片钢筋水泥里，最后一点带着人味的“乡愁”。

我还是会怕。怕膝盖疼，怕夜里醒，怕告别。可我不再怕这个年纪本身了。

六十一岁，不是人生的尾声，倒像是换了个频道。从前是紧张激烈的连续剧，现在是一部节奏舒缓、但滋味绵长的纪录片。主角还是我，只是戏路宽了。我可以是那个有点唠叨、总想往孩子包里塞好吃的母亲；可以是那个在公园里，慢慢打着太极，却对每一朵花的变化都了然于胸的邻居奶奶；也可以是那个忽然想学画画，尽管把苹果画成了方块，却乐在其中的“老学生”。

日子不是熬到头了，是终于能照着自己的心意，细细地研磨，慢慢地过了。怕，就让它在那儿吧，像一位不太讨喜、却总来串门的老邻居。它来了，我给它倒杯茶，听听它带来的那些让人不安的消息，然后，拍拍围裙站起来，该做饭做饭，该浇花浇花。

太阳明天照样升起。而我这个老太太，也照样要戴上我的老花镜，去看看今天的豆腐，是不是还像昨天那样嫩。日子，就在这一怕、一不怕之间，像条安静的河，继续往前淌着。

淌着，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