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整理旧文件,办公桌最底层的铁盒里掉出个牛皮档案袋,上面印着“陈总监”三个字。手刚碰到袋口,指尖就抖得厉害——陈默离职快半年了,这袋子藏了七年,我竟从没敢打开过。
七年前我刚进公司,二十出头,笨手笨脚总出错。他是市场部总监,四十岁,西装袖口总别着块银表,说话时会微微俯身听你讲。第一次被客户刁难,是他替我解的围,把我拉到楼梯间说:“别怕,错了就改,天塌不了。”
后来就不对劲了。他加班,我也“恰巧”有报表要做;他去外地开会,我总能“顺路”申请出差。他办公室的抽屉里,常年放着我爱吃的柠檬糖;我工位的柜子里,藏着他常穿的灰色围巾——冬天他总说脖子凉,却总把围巾摘给我裹着。
全公司都知道陈总监“很照顾”我,只有我们俩清楚,那些加班后的宵夜、出差时邻房的门、文件里夹着的便签,藏着多少见不得光的心思。他老婆在国外带孩子,每年回来一次,那时候我就躲得远远的,像只受惊的兔子,连他的微信都不敢回。
他总说:“再等等,等孩子再大点。”我就信,一等就是七年。
直到半年前,他突然递了辞呈,没说原因,只在我桌上放了这个档案袋,上面写着“等我走了再看”。我不敢看,像藏着颗定时炸弹,既怕拆穿一切,又怕里面藏着我最不敢听的话。
现在手指捏着袋口的绳结,突然发现七年像场梦。梦里他替我挡酒时衬衫上的酒渍,梦里他在会议室偷偷塞给我的暖手宝,梦里他说“委屈你了”时眼里的红血丝,全涌到眼前来。
档案袋里没照片,没信,只有一沓报销单和几张银行转账记录。
第一张报销单是七年前的,事由写着“部门聚餐”,金额刚好是我那天打碎的客户茶杯钱。下面压着张便签,他的字迹:“小姑娘别总自己扛着。”
还有张转账记录,是我妈住院那年,他转了五万,附言写着“预支奖金”。我当时以为是公司福利,后来才知道他当月绩效全扣了,就为了凑这笔钱。
最底下是张离职申请草稿,日期比他实际提交的早了三年。理由栏写着:“需陪伴家人”,旁边划掉了,改了句:“个人职业规划调整”。旁边有行小字,像是反复描过:“再陪她多走段路,等她能独当一面。”
我坐在地上,档案袋散了一地,眼泪砸在报销单上,晕开了他写的“小姑娘”三个字。
原来他早想走了。原来我妈住院那笔钱,是他扣了绩效凑的。原来他每次说“再等等”,不是等孩子长大,是等我能自己站稳脚跟。
上周在商场碰到他老婆,牵着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他跟在后面拎着购物袋,侧脸的线条柔和得像换了个人。我躲在柱子后面,看着小姑娘扯他的衣角要冰淇淋,他笑着刮了下孩子的鼻子——那动作,七年前他也对我做过,在我第一次拿下大单的时候。
他看见我了,愣了愣,朝我点头笑了笑,没说话。他老婆顺着他的目光看过来,对我笑了笑,很温和。
我转身就走,不敢回头。
现在摸着这些报销单,突然懂了他最后那句“照顾好自己”里的意思。他不是走得突然,是把能给的都给了,才敢放心离开。那些见不得光的七年,原来他早替我铺好了后路,怕我摔了,怕我扛不住,怕我像当年那个打碎茶杯的小姑娘,手足无措站在原地。
手机里还存着他最后发的消息:“别回头。”
我以前总怨他没给我个说法,现在才明白,最好的说法,就是他把我从泥里拉出来,又轻轻推我往前走,自己留在原地,替我挡了最后一阵风。
窗外的梧桐叶落了一地,像极了七年前他替我扫过的那片落叶。原来有些人,爱得隐晦又笨拙,却把所有的光,都偷偷照给了你。
你们说,这世上最疼的告别,是不是这样?他没说再见,却把能给的都给了,只盼你往前走,别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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