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文化水平能看《太平年》？

作者|谢明宏

编辑|李春晖

截至目前，备受关注的开年历史大剧《太平年》最大的话题恐怕就是“观看门槛”。我们或可称之为——“门槛剧”。至于是帝王将相的“千年铁门槛”，还是祥林嫂捐来让众人踩踏的门槛，尚未可知。

一方面，1月23日酷云1.0822%的首播收视率创下央视一套古装剧新低，在三大视频平台联播的情况下，上线三天云和网播数据仍未能登顶，败给公认反响平平的《小城大事》，人物庞杂转场飞快剧情无沉浸感令人叫苦不迭。

另一方面，也有不少观众喊冤叫屈认为历史剧就是有观看门槛，尤其是观众并不熟悉的五代十国，看不进去是不是被快消文化洗脑、知识储备不足导致吃不了细糠。

什么文化水平能看《太平年》？是985古代史硕士，还是边看边查百度人士。是沉迷互联网考据的索隐圈，还是隔代碰瓷的史同圈。《太平年》究竟成不成功，硬糖君感觉家里常年沉迷《三国演义》《亮剑》的老登们最有发言权。如果他们都看不进去，那怎么敢指望我们私底下长短剧都来的普通群众？

《太平年》上来就一通急赤白脸的吴越国政权更替，人物、场景转换如走马灯，视角混乱到只能看到啥算啥。作为冷门朝代，本身底子就差，故事框架的搭建就要更努力才是。反过来教育观众不勤查资料，这是何意味？

二十年前，若发生如此情况硬糖君指定要说，这是精英文化与大众接受度之间无形的屏障。但在当下，这完全是“自我催眠观众”和“走读生观众”的自由选择——无关知识体系和学历背景，纯粹是趣味无争辩。

叙事迷宫

《太平年》前几集的剧情核心是后晋和吴越的权力更迭。旧皇已死，何人当立？编剧首要解决的问题是“老石家找谁当家”以及“老钱头找谁顶替事业编”的问题。

放到《六姊妹》那种家庭剧里很好解决，三姑六婆把几个孩子拉出来遛遛，谁平时孝顺父母办事周到，谁心眼小没有容人之量，嗑瓜子的功夫就把遗产分好了。换成历史剧，其实也不难，随便找几个小官在殿外蛐蛐，回家再和老婆商量几句，这个“二代”政治生态不就出来了吗？

越是宏大背景的故事，在笔法上越要讲究“虚敲旁击”，不能直愣愣一股脑灌给观众。金圣叹评《水浒》时，很瞧得上书里先写高俅发迹。他说“盖不写高俅便写一百八人，则是乱自下生也。”脂砚斋也很欣赏《红楼》冷子兴言说荣国府一段，“盖因族大人多，若从作者笔下一一叙出，尽一二回不能得明，则成何文字？”

《太平年》开篇落下乘之处，就是让赵匡胤和钱弘俶直接露脸参与前期剧情。既然有官员私自和南唐做军火生意，又担心被吴越王发现，不妨就以此开篇，让他们闲聊的时候把吴越国的情况带出来。先让观众对几个皇子和各方势力有个大概了解，等到六子钱弘佐继位，梅婷饰演的俞大娘子架着百来艘大船找他要三子钱弘侑，第二三番皴染，各个形象不就跃然纸上了。

试看蔡东藩的《宋史演义》，第一回“河洛降神奇儿出世，弧矢见志游子离乡”。擅长讲故事的人，并没有直接写太祖长拳打群架，而是细致描写赵匡胤和韩令坤打麻雀，顽劣之余展现了少年的智略。《太平年》让少年钱弘俶假冒鱼脍厨子去偷听李元清等人谈话，也是不错的引入。奈何这条线和府库失火线并行，反叫人分不清主次了。

《太平年》首播收视低迷，头几集是要负大责任的。出场人物太多，叙事视角到处切换，叫人抓不住重点。赵匡胤跟随父亲去清查节度使，目睹地方吏治的残暴腐化，却无奈皇帝石敬瑭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个视角尚算清晰。

而吴越国方面，那可是乱成一锅粥了。一会儿半夜贪官污吏准备火烧府库，一会儿吴越王气得当晚暴毙，一会儿清早发生了宫廷平叛，一会儿又是继位的钱弘佐对各方势力进行清算。中间穿插了间谍组织秦淮社、商业垄断组织山越社、海上贸易组织黄龙社，各路人马齐聚每个都来两三句台词，既没展现鲜明性格、也没抛出重要悬念，场面那是四平八稳没个脉络。

直到第五集白宇饰演的成年钱弘俶登场，观众才隐约感觉主角接管了镜头。而此前发生的许多人和许多事，都和他无关。若要真说它们有什么用，可能是营造了“我是历史正剧”的氛围感吧。

人物失真

如果说《太平年》信息过载与主线失焦的问题还不算致命，那么人物塑造的符号化就有点伤筋动骨了。主创在追求历史群像厚重感的同时，未能成功建立起与观众的情感连接，导致角色有些假大空。

朱亚文（饰赵匡胤）这样熟透了的硬汉，被看起来跟他年纪差不多的爹天天喊“小畜生”也是很有情趣了。不少观众指出，十几岁的赵匡胤此时正游历各国（或者就是蔡东藩写的打麻雀），根本不像剧里演的拿军队正式编制了。还有钱弘俶，开宝九年才第一次北上汴梁见赵匡胤，此前从未去过北方。

但硬糖君能理解《太平年》让赵匡胤提前上班、钱弘俶提前出国的想法，毕竟艺术创作允许改编。剧集是想讲述赵匡胤、钱弘俶、郭荣这几个热血青年共同约定创太平天下，各自为目标而奋斗的故事。有些人等到了梦想花开的那天，喝到了太平天下的一杯薄酒。有些人天不假年，但依旧有兄弟替他完成宏愿。

不过设定的热血归热血，演出来是不是内味儿就不一定了。白宇在朝堂上的慷慨陈词，以及在俞灏明（饰郭荣）杀流民后的指责，看似刚直勇毅实则有些“古代版嘉豪”既视感。

《太平年》想塑造无忧无虑的吴越国世子，目睹北国乱象后的心理成长，奈何铺陈粗糙演绎夸张，反而有一种“何不食肉糜”的愚痴。看白宇指着后晋官员的鼻子骂，硬糖君好想怒斥“能不能不要闹了”，人家只是领钱上班的打工人而已啊。Boss疯了把公司放火烧了，他们也只能考虑明天口粮在哪儿。

周雨彤饰演的孙太真，则给人一种《雪中悍刀行》李庚希版姜泥式的别扭：即以尊贵身份行下人之事，让人分不清虚实。人家一边儿是黄龙社社长女儿，身份尊贵寻常人家攀附不到。一边儿又是伺候钱弘俶的丫头，但伺候好几年还分不清对方官服、人家急着上班她大喇喇吃早饭，可见平日里工作多么不走心，这就是关系户的力量吗？

由于她和白宇的剧情孤悬在外，经常给人历史剧里穿插古偶的割裂感。尤其是那句“若我们平安回到杭州你会娶我吗”，和整体文言化的台词相比极为脱节。其他剧情弯弯绕绕之乎者也，一谈恋爱立马会说大白话了。不过硬糖君倒是能理解这俩人看对眼儿，都搁这儿“00后整顿职场”呢，别人运筹帷幄如履薄冰，这俩人横冲直撞从从容容。

冯道本是五代十国重要的文臣领袖，剧情塑造却过于讳莫如深。他牵着石敬瑭小儿子的手离开时，一句“你是来拿我的吗”感觉像是手握国器的奸佞权臣。看着白宇发癫，他一言不发若有所悟的样子也挺摸不着头脑，是“小伙儿你已经引起了我的注意吗”。如果这就是五代时期不倒翁“十朝元老”的智慧，那咱估计也学得来。凡事少表态少说话，必要时刻眼神杀。

观看门槛

《太平年》对“历史感”的形式化追求超越了叙事需要，恐怕才是其真正的观看门槛。须知文化质感不等于形式堆砌，历史真实唯有与人性逻辑相吻合，才能真正建构当代观众与历史的交流对话。

石重贵发疯大家要废了他，钱弘俶和郭荣强烈不同意大家废了他，这个剧情并不符合人性逻辑。石重贵是怎么发疯的呢？并不是剧里演的溃败后一下子崩了。事实上，三次晋辽大战他赢了两次，最后杜重威投降契丹才功亏一篑。这种举国之力进行豪赌眼看胜利却从手里溜走的失落感，才是他发疯的根源。

蔡东藩写石重贵伐辽，花了两个回目，是整六十回的《五代史演义》的重要章节。而《太平年》只草草交代几句，让人感觉石重贵疯得很没道理，大概是天生精神就有点毛病。至于钱弘俶和郭荣何以如此“忠君”，非要去看望发疯天子，也让人感到很诡异。

“大晋新闻为您报道，近日吴越大使钱弘俶和河东节度使代表团团长郭荣，在省公安厅厅长赵匡胤陪同下，于汴梁第三人民医院特护病房看望了正在修养的前领导人石重贵。双方经过深度友好的交流，增进了政治互信巩固了地缘友谊。”为了硬凹“三个天子一个王”同框的名场面，《太平年》的这段剧情实在经不起推敲。除了方便短视频博主剪辑起标题，硬糖君想不到它对整个故事有什么推动作用。

又为了烘托氛围，《太平年》弄了很多文言文台词。但属于生搬硬套，并不能很好为剧情服务。比如俞灏明给流民喊话，就不能那么文绉绉的，而应该用白话。从宋元话本和明清诏书里，可以知道古人是说白话的。《长春真人西游记》里成吉思汗给丘处机的诏书：“丘神仙，你起身心里好么。”朱棣的诏书更是直白：“你那里十个人敌他一个，也杀得干净了，这以后还这般无礼呵，不要饶了。”

结果《太平年》里俞灏明对饥肠辘辘且不怎么有文化的流民说“京师存，尔等存。京师亡，尔等亦亡。”叽里咕噜说什么呢，俺们逃难的只想吃口热乎饭。更不用说剧集过分痴迷职官名，很多时候要把一个人兼职的所有官名像“报菜名”似的长篇累牍念出来，实无必要。

“如此便以尚书右仆射，镇东军节度副使，内外马步军都统军使，天下兵马都元帅府判官水丘昭券，为贺正旦使出使京师。”大臣说完这段已经很长了，吴越王仍嫌不够：“加一条，以检校司空，内牙兵马都指挥使，元帅府掌书记钱弘俶为副使。”好家伙，俩人这么多title，比大冰还牛，到官驿报名人家摆手“住不下这许多人”。官名不是煎饼果子里的油条，说加一条就加一条。

《太平年》的出现，当然可以呼吁观众提升鉴赏力，少玩破手机多向小红书史学家学习。但同时创作者也应该思考：所谓的历史剧观看门槛，究竟是叩开兴趣的敲门之砖，还是隔绝大众的无形高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