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1年深秋,洛阳的德化街。
梧桐叶被朔风卷得漫天飞舞,落在青石板路上,踩上去沙沙作响,像无数细碎的脚步声在暗处窥探。
风里飘着煤炉的烟味、烧饼的焦香,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那是权力与死亡的气息。
崔方坪上任军统河南站站长后一周。
军统河南站会议室。
崔方坪一身笔挺军装,眼神冷峻:“诸位,皖南事变已明示:共党才是心腹大患。
从今日起,全站工作重心,由‘抗日’转向‘防共’。”
刘子龙、苏曼丽对视一眼,面色凝重。
崔方坪宣布: “关会潼,你即日赴郑县,彻查当地地下党组织,重点追查‘豫东联络站’。”
关会潼一愣:“站长,现在应该以抗日为主啊,你看看现在的形势,日军对华北和豫南大举进攻,皖南事变也遭到各个党派一致的谴责,我们这样做不是更不得人心吗?我希望自己能够到抗日一线……”
“这是命令。”崔方坪打断,“郑县共党活动猖獗,从需得力干将。你带队去,我放心。”
“苏曼丽,你资历深厚,即刻启程,回重庆总部‘特别训练班’进修三个月,学习最新情报技术。希望你学成回来,为抗日做出更大的贡献。你的工作暂时交给权云芝负责。”
“是,站长,我下午就出发。”苏曼丽见崔方坪态度如此坚决,她看了一眼刘子龙,眼神中闪烁着复杂的表情,口中只好服从。
刘子龙低头不语——他早已暗中提醒关会潼:这是崔方坪的“调虎离山”。
他知道,接下来,山雨欲来。
苏曼丽走后的第三天,刘子龙刚从戏园子出来,就被余师堵在了军统河南站走廊的拐角。
“刘队长,崔站长请您去办公室一趟。”
副官的声音透着股刻意的恭敬,眼神却像根细针,在他身上反复扫过—— 那是崔方坪惯用的手段,先派手下施压,再亲自唱红脸。
刘子龙点点头,指尖在腰间的枪套上轻轻摩挲。
他知道,崔方坪找他,绝不会是单纯的慰问。
推开办公室门,一股劣质雪茄的呛人味道扑面而来。
崔方坪坐在宽大的皮椅上,手指在桌面敲出缓慢的节奏,每一下都像砸在刘子龙的心尖上。
他那张狭长的脸在台灯下显得格外阴沉,鼻梁上架着副金丝眼镜,镜片后的眼睛却像条吐信的蛇,透着算计的冷光。
早年在重庆当特务时,被共党抓过,左脸的那道疤,就是那时留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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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龙啊,”崔方坪慢悠悠开口,“你炸死了日军少将,消灭鬼子一百多人,戴老板都在电报里夸你‘勇毅可嘉’。”
“为党国效力,是属下的本分。”刘子龙挺直脊背,刻意让声音透着几分疲惫,仿佛刚经历一场恶战。
“说得好!”崔方坪突然提高声音,从抽屉里抽出一份文件,“啪”地拍在桌上,纸张边缘的褶皱里还沾着点墨渍,显然是临时伪造的。
“既然你这么忠心,有个重要任务交给你。
据余师副队长多日侦查,西大街有个汪伪76号魔窟的秘密据点,藏在绸缎庄的地窖里,据说囤了不少军火。
你带行动队去捣毁它,务必一网打尽,不留活口。”
“站长放心,属下一定完成任务。”刘子龙接过文件,目光扫过地址:洛阳西大街17号。
他沉声应道,心中已开始盘算侦查计划。
当晚,刘子龙便带着戴立勋和陈振东潜入西大街。
夜色如墨,绸缎庄的招牌在风中轻轻摇晃,发出吱呀的声响。
他们蹲在对面的屋檐下,借着月光观察进出人员。
三更时分,一个身穿长衫、戴着礼帽的男子从绸缎庄后门走出,行色匆匆。
刘子龙示意戴立勋盯住,自己则绕路跟踪。
那人并未返回住处,反而穿过几条小巷,竟走进了城南的“新豫社”。
刘子龙正欲跟上,那人忽然警觉,猛地回头一瞥。
四目相对的瞬间,刘子龙如遭雷击。
那张脸,他永生难忘—— 刘祥庆,多年未见的,他当年在许昌的入党介绍人!
他这才意识到——崔方坪给他的,根本不是什么“汪伪据点”,而是一个精心设计的陷阱!
若他真带人去捣毁,便是亲手葬送同志,成了崔方坪铲除异己的刀。
回到宿舍,刘子龙焦灼难安。
他刚将“行动计划”草稿摊在桌上,门便被轻轻敲响——三短两长,是李慕林的暗号。
“谁?”
“是我,李慕林。”
刘子龙打开门,李慕林闪身进来,反手关上门,从怀里掏出个油布包,里面是半张被撕烂的密报。
“崔方坪也找过我,让我配合你行动,实则是想让我监视你。”
他的声音透着咬牙切齿的恨,“这老狐狸,早就怀疑咱们了。余师为了上位,天天在他面前嚼舌根,说我早年是共产党,还说我多次压下他们举报的共党联络点,想借崔方坪的手除掉我。”
刘子龙的瞳孔骤缩。
他一直怀疑李慕林的身份,却没想到对方会主动交底。
“他们还说了什么?”他的手仍放在枪套上,保持着警惕。
“他们说我扣下的举报信里,有你和郑县、开封市地下党接触的线索。”
李慕林苦笑一声,从口袋里掏出几封皱巴巴的信,“这些都是行动队副队长余师写的举报信,我压了半年,就是因为现在是国共合作抗日时期,不能自相残杀。
可崔方坪根本不管这些,他只想借‘剿共’的名义,排除异己,独掌河南站的权。”
刘子龙盯着那些信,信封上的“余师”二字歪歪扭扭,却和他之前截获的密信字迹一致。
他突然明白,崔方坪不仅想除掉自己,还想借刀杀人,让李慕林和他互相猜忌。
“他给我的任务,是捣毁西大街的绸缎庄。”他故意停顿,观察李慕林的反应,
“你知道那地方吗?”
李慕林的脸色瞬间变了:“那是豫西地下组织的据点!这老东西是想借你的手,毁掉共产党的联络点,再把破坏抗日统一战线的罪名都推到你身上!”
他猛地攥紧拳头,指节泛白,“不行,绝不能让他得逞。咱们得联手,除掉这个祸害。”
刘子龙没有立刻回应。
他知道,李慕林此刻的“坦诚”未必可信。
他可能真的想除掉崔方坪,但也可能借此试探自己的立场。
“联手可以,”他缓缓道,“但得有计划。
崔方坪手里有戴老板的信任,硬来只会引火烧身。”
李慕林点头,从怀里掏出张河南站的人员名单,用红笔圈出几个名字:
“这些人都是被崔方坪打压过的,有的被克扣军饷,有的被穿小鞋。
咱们可以先拉拢他们,再找机会抓住崔方坪的把柄。”
他抬头看向刘子龙,眼神里带着急切,“只要能除掉崔方坪,河南站的权力咱们可以平分,以后抗日也好,剿共也罢,都由咱们说了算。”
刘子龙假装思考,手指在名单上轻轻划过。
他注意到,李慕林圈出的人里,有两个是军统的老油条,早年就和崔方坪有过节,确实是可以利用的棋子。
“好,就按你说的办。”他伸出手,和李慕林握在一起——掌心的老茧相触,却隔着一层看不见的防备。
等李慕林走后,刘子龙立刻从床板下摸出个油纸包,里面是加密的电报底稿。
他用苏曼丽教的“米汤密写法”,在纸条上写下“据点暴露,速转移”,又从领口扯下根红绳,将纸条缠在一枚铜钱上——那是地下组织的紧急联络信物。
深夜的洛阳城,万籁俱寂。
刘子龙翻出后窗,借着月光往城南的鑫发杂货铺跑。
陆振生告诉他,这个铺子里的老掌柜是地下党员老张,关键的时候可以联系。
“掌柜的,你这里有铁塔牌香烟吗?我要两包。”
掌柜的一愣,旋即回答道:“没有,我这里有牡丹牌的。”
听到掌柜的答对了暗号,刘子龙赶紧递上去那个铜钱。
“军统要派人捣毁西大街的据点,通知刘祥庆,你们必须在明天天亮前转移。你对他说‘刘子龙’,他知道我。”
老掌柜的脸色凝重,立刻点头:“我马上去通知同志们。你自己也要小心。”
刘子龙回到宿舍时,天已经蒙蒙亮。
他将伪造的“行动计划”放在桌上,故意留下几处破绽,等着崔方坪的眼线发现。
窗外的梧桐叶还在飘落,他知道,这场针对他的陷阱,才刚刚开始;
而他与李慕林的联盟,也像这深秋的树叶,看似紧密,实则随时可能飘落。
雾中之网,步步杀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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