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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
消息像长了翅膀,瞬间传遍了京城的每一个角落。
尚书府嫡女沈宛白,在未婚夫镇远侯府二公子纳妾当日,身着嫁衣,自刎于其早逝大哥沈瀚的荒坟前。
骇人听闻!凄艳绝伦!
街头巷尾,茶楼酒肆,无人不在议论。
“听说了吗?沈小姐她……唉,真是个烈性女子!”
“为了已故的世子爷守节至此……沈二公子真是造孽啊!”
“什么纳妾,什么第一才女,逼死自己的正牌未婚妻,这沈翊日后还有什么脸面见人?”
“镇远侯府这次,脸是丢尽了,还得罪了尚书府,怕是……”
“沈小姐临终前,是不是还烧了什么东西?听说坟前有纸灰……”
“情债难偿,沈家兄弟,害人不浅啊……”
所有的同情、怜悯、赞誉,都给了死去的沈宛白。所有的指责、鄙夷、唾骂,都冲向了活着的沈翊,还有那刚刚被抬进侯府、却瞬间沦为天下笑柄的“第一才女”苏月微。
皇帝听闻此事,震怒不已。斥责沈翊行为失当,逼死未婚妻,有负圣恩,夺其世子候选资格(老侯爷本有意在他成家后请封),罚俸三年,闭门思过。苏月微之父也被申饬教女无方。而沈尚书痛失爱女,一夜白头,上书恳请严惩沈翊。皇帝虽未再加重罚,但沈翊的前程,已然蒙上浓重阴影,再无光亮。
数日后,荒山孤坟前。
一座新碑立起,就在沈瀚那块无字石的旁边。碑上刻着:爱妻沈氏宛白之墓。没有落款,不知是何人所立。
每逢清明寒食,总会有人看到,一个披头散发、神情恍惚的男人,提着酒壶,在两个坟茔间枯坐终日,时而喃喃自语,时而嚎啕痛哭,像个疯子。
有人说,那是沈翊。
也有人说,那只是一个偶尔路过的、伤心人。
秋去冬来,荒草覆上了白雪,将那段惨烈的过往深深掩埋。只有那座新坟与旧冢,静静相依,在呼啸的北风中,诉说着一个关于承诺、辜负与毁灭的,永不磨灭的故事。
而京城里,关于尚书嫡女沈宛白的故事,却渐渐成了传说。人们说,她不是死,是穿着最美的嫁衣,去嫁她十年前就认定的那个人了。
风起时,荒山上的枯草沙沙作响,仿佛有人在低语,又仿佛,只是一声长长的、解脱般的叹息。
番外
01
新雪初霁,冬阳惨淡。
荒山孤坟前,那相依而立的两座石碑,已被覆上薄薄一层素白。无字石依旧沉默,新碑上“爱妻沈氏宛白之墓”几个字,却因无落款,更显孤绝凄清。
沈翊跪在雪地里,身下积雪被他体温融化,又浸湿了他单薄的衣袍。他头发散乱,胡茬丛生,眼窝深陷,昔日京城贵公子的风采荡然无存,只剩下被抽去灵魂般的枯槁。手里拎着的酒壶早已空了大半,他仰头灌下一口,烈酒烧喉,却暖不了半分心肺。
“大哥……宛白……”他喃喃着,声音嘶哑干裂,“你们赢了……你们都赢了……”
他眼前晃动的,是沈宛白最后那身刺目的红,是她唇角那抹极淡的、仿佛解脱又仿佛嘲讽的笑。那画面夜夜入梦,化作毒蛇啃噬他的神经。喜堂上的喧嚣、苏月微盖头下隐约的羞涩、宾客虚伪的恭贺……所有他曾经以为唾手可得、志得意满的一切,都在那个家丁连滚爬爬冲进来报丧的瞬间,被碾得粉碎。
他成了全京城的笑话。不,是罪人。
逼死未婚妻的罪人,逼死未来大嫂的罪人,辜负圣恩、玷污门楣的罪人。
皇帝虽未将他下狱,但夺爵的威胁、闭门思过的惩罚、连同满朝文武乃至市井百姓那无处不在的鄙夷目光,已将他打入无间地狱。镇远侯府的大门,如今比刑部大牢更让他窒息。父亲卧病在床,看他时眼神冰冷失望;母亲神志不清,偶尔清醒,便抓着他哭喊“瀚儿”和“宛白”;下人们战战兢兢,背后议论纷纷。
而苏月微……那个他曾经以为才华横溢、清冷孤高、值得他倾心相待的女子,在踏入侯府喜堂的那一刻起,就已注定成为一个尴尬而耻辱的存在。没有婚礼,没有拜堂,她被一顶小轿悄无声息抬进最偏远的院落,如同隐形。
“我只是……只是想纳个妾……”沈翊又灌了一口酒,呛得剧烈咳嗽起来,眼泪混着雪水淌了满脸,“我保证过不会亏待你……你为什么……为什么非要这样……”
他不懂。他始终不懂。在他接受的教导里,男人三妻四妾天经地义,何况他是侯府公子,未来要承袭爵位。沈宛白作为正妻,理应大度贤惠,替他操持家务,管理妾室。他跪求三天,已是给足了她面子,彰显了他的“痴情”与“难处”。他以为她会妥协,会像京城里所有高门贵女一样,权衡利弊后,咽下委屈,维持体面。
可他忘了,或者说,他从未真正了解过,沈宛白心里,从来就没有过他沈翊的位置。她那片心田,十年前就已荒芜,只为一人保留着最后的生机。而他,连同他带来的这场闹剧,是彻底碾碎那点生机的最后一根稻草。
雪,又细细密密地飘落下来,覆盖了他的肩头,也试图覆盖坟前那早已渗入泥土的、暗红的痕迹。
02
尚书府,一片素缟。
灵堂设了,却无尸身可敛。沈尚书做主,用沈宛白平日最爱穿的一身素白衣裙,并那日她带走的紫檀木盒中残留的几片信笺灰烬,置了一具衣冠棺椁。棺木停在堂中,香烛长明,却更显空荡悲凉。
沈尚书仿佛一夜之间老了十岁,背脊佝偻,昔日精明锐利的眼中,只剩下沉痛的灰暗。沈夫人病倒了,卧床不起,终日以泪洗面,反复念叨女儿的小名。
府中上下,笼罩在压抑的哀戚中。仆人们走路都踮着脚尖,不敢高声。
青黛跪在灵前,默默烧着纸钱。火光映着她红肿的双眼,却没有泪了。眼泪在那日清晨,看着小姐一身嫁衣决绝离去时,就已流干。她恨自己愚钝,未能早些察觉小姐的死志;她更恨沈翊,恨他的逼迫,恨他的无情。
“小姐……您走得好狠心……”青黛低语,声音哽咽,“留下我们……留下老爷夫人……您让那负心人痛了,可他自己呢?他那样的人,真的会悔吗?”
她想起那日马车驶向荒山时,小姐平静得可怕的侧脸。想起小姐仔细拔去坟头荒草时,那专注而温柔的神情——那是青黛许多年来,第一次在小姐脸上看到类似“温柔”的情绪,却是在赴死之前,对着一个已逝之人的荒冢。
爱是什么?青黛不懂。她只知道,小姐用最惨烈的方式,为自己和心里那个人,争来了最后的“团圆”,却也把无尽的痛苦,留给了所有活着的人。
03
镇远侯府,偏院。
院落冷清,门窗紧闭,试图隔绝外界一切窥探与议论,却隔不断那无孔不入的寒意与压抑。
苏月微坐在梳妆台前,铜镜里映出一张苍白憔悴的脸。身上依旧是那日的水红嫁衣,却早已褶皱不堪,沾了灰尘。她没敢换,也没人送来别的衣物。头上的盖头早已扯下,扔在角落。
没有婚礼,没有洞房,没有夫君。她被丢在这里,像一个见不得光的错误。
门外隐约传来压低了的议论声:
“就是她……害得二公子成了这样,侯府也……”
“什么第一才女,我看是扫把星……”
“嘘,小声点,到底也算是……唉。”
苏月微的手指狠狠攥紧了衣角,指甲掐进掌心。羞愤、屈辱、恐惧,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深想的茫然,交织在心头。
她错了吗?她与沈翊相识于诗会,欣赏他的才华与抱负,怜惜他“被迫”接受一桩无感情的婚姻。他向她倾诉苦闷,许诺真心,说沈宛白不过是个木偶般的大家闺秀,不懂他,他们才是灵魂契合的知己。她信了,甚至暗暗生出几分优越与怜惜。当他提出纳她为妾,并跪求沈宛白同意时,她虽觉委屈(以她的才名,做妾确实屈就),却又隐隐有种“真爱战胜世俗”的悲壮与得意。
她以为,沈宛白最终会妥协,自己虽为妾室,但凭借沈翊的宠爱和自身的才情,未必不能在后院占据一席之地,甚至……将来未必没有机会。
可她万万没想到,沈宛白的回应,是如此惨烈,如此不留余地!
那一身嫁衣,那一把匕首,那荒山孤坟前的决绝……瞬间将所有的“风花雪月”、“知己情深”碾得粉碎,只剩下赤裸裸的、血淋淋的背叛与逼迫。
如今,她成了千夫所指的“祸水”,沈翊成了万人唾骂的“罪人”,而沈宛白,用死亡洗刷了所有“善妒”、“不容人”的污名,赢得了烈女、贞妇的哀荣,甚至与早已故去的沈瀚,在人们的口耳相传中,成就了一段“生死不渝”的凄美传奇。
那她苏月微算什么?沈翊的“痴情”又算什么?一场彻头彻尾的笑话!
镜中的脸,因为嫉恨与不甘,微微扭曲。她猛地抬手,想将妆台上的东西扫落,手臂举到半空,却又无力地垂下。这里不是她的家,她连发泄的资格都没有。
04
几日后,沈翊被老侯爷的心腹从荒山坟前“请”了回来。老侯爷强撑病体,在书房见他。
不过短短数日,曾经精神矍铄的镇远侯,已形销骨立,靠在榻上,不住咳嗽,眼神浑浊,却仍带着沉沉的威压与痛心。
“孽障……你还知道回来?”老侯爷声音虚弱,却字字如锤。
沈翊跪在地上,低着头,一言不发。他没什么可辩解的,也无力辩解。
“为了一个女子……一个妾室……你闹得满城风雨,逼死了你的未婚妻,毁了沈、苏两家名声,也让陛下震怒,断送了自己的前程……你……你让我死后,有何颜面去见沈家的列祖列宗?去见你大哥!”老侯爷越说越激动,咳得撕心裂肺。
“父亲!”沈翊抬头,脸上终于有了些活气,却是痛苦与挣扎,“儿子……儿子没想逼死她!儿子只是……只是想两全!儿子对月微是真心的,对宛白也有责任,儿子以为……”
“你以为?你以为什么?”老侯爷厉声打断他,“你以为这世上的事,都能按照你的心意来?你以为沈宛白是那些可以任你拿捏的普通闺秀?你忘了她是谁?她是沈尚书的掌上明珠!你更忘了,她心里装着谁!”
沈瀚的名字,像一根毒刺,再次扎进沈翊心头,痛得他抽搐了一下。
“你大哥……他对宛白是真心实意,他们的事,我是默许的。”老侯爷闭上眼,浑浊的眼泪从眼角滑落,“瀚儿战死,是我沈家对不住宛白那孩子。陛下赐婚于你,我虽知不妥,却也存着一丝私心,希望你能替瀚儿照顾她,补偿她……可你呢?你都做了些什么?!”
老侯爷睁开眼,目光如刀,剐着沈翊:“你不仅没照顾好她,反而用最伤人的方式,提醒她失去了什么,提醒她如今守着的是怎样一个不堪的婚约!你是在她心口的旧伤上,又狠狠捅了一刀!沈翊,你不是痴情,你是自私!是愚蠢!”
自私……愚蠢……
这两个词,比任何外界的唾骂都更狠,更准地击中了沈翊。他脸色灰败,瘫坐在地。
“从今日起,你给我待在府里,没有我的命令,不许踏出院子半步!好好想想你犯下的错!至于那个苏氏……”老侯爷眼中闪过一丝厌恶与疲惫,“既然已经抬进来了,就放在偏院,不许她出来招摇,更不许她再接近你!我们沈家,不能再因为她,惹出任何是非!”
沈翊张了张嘴,想为苏月微说句话,可看到父亲冰冷决绝的眼神,想到沈宛白坟前那片刺目的红,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化为一声绝望的呜咽。
05
沈翊被软禁了。
他的院子,成了另一座华丽的牢笼。无人敢与他多言,送饭的下人都低着头,匆匆来去。曾经巴结奉承的友人,再无一人上门。往日觥筹交错、意气风发的景象,恍如隔世。
他整日枯坐,对着窗外凋零的树木,或是对着墙上悬挂的、曾经引以为傲的宝剑、弓箭。那些代表着他“文武双全”的物事,如今看来,都透着讽刺。
他开始疯狂地回想与沈宛白有关的点滴。宫宴上遥远的惊鸿一瞥?圣旨下达后,礼节性的几次见面?似乎总是她安静地垂着眼,听他说些无关痛痒的话,偶尔应一声,声音轻得像羽毛。他那时觉得她乏味,无趣,像个精致的瓷器,美则美矣,却没有灵魂。
现在他才后知后觉地想起,她偶尔抬眼时,那双秋水眸子里,藏着的不是羞涩,而是深不见底的寂寥与疏离。那寂寥,从未因他而融化过分毫。
他又想起大哥沈瀚。大哥比他年长五岁,从小就是榜样,是高山。父亲总拿大哥与他比较,说他跳脱,不够沉稳。他敬佩大哥,也隐隐有些嫉妒。大哥战死的消息传来时,他除了震惊与悲伤,内心深处,是否也曾闪过一丝难以启齿的、关于世子之位、关于父亲关注的松动?
当赐婚对象变成沈宛白时,他是否也曾暗自想过,这或许是另一种形式的“赢”过大哥?哪怕得到的,只是大哥的“遗物”?
这些阴暗的、从未细究的念头,如今在寂静中翻涌上来,让他不寒而栗。
“我只是……想有个人懂我,像月微那样……”他对着空气辩解,声音虚弱,“我只是……不想活在大哥的影子里……”
可他的“不想活在影子里”,却最终用沈宛白的血,铸就了另一座更大、更沉重的、属于沈瀚的丰碑。而他沈翊,将永远被钉在这碑文的耻辱柱上。
06
偏院里的苏月微,日子同样难熬。
粗茶淡饭,无人问津,唯一的丫鬟也是老侯爷指派来的,沉默寡言,眼神里带着戒备与轻视。院门虽未上锁,但她知道,自己踏出去一步,就会引来更多非议和麻烦。
最初的羞愤过后,是更深的恐惧。沈翊自身难保,老侯爷态度明确,她在这侯府,无名无分,无依无靠,前途一片黑暗。她才名在外,心高气傲,何曾受过这等折辱?
她开始后悔。后悔轻信了沈翊的甜言蜜语,后悔卷入了这场荒唐的闹剧。如果当初保持距离,如果当初严词拒绝……可世上没有如果。
她也恨。恨沈翊的懦弱与无能,护不住她,反而将她拖入泥沼。更恨沈宛白,恨她用如此极端的方式,让自己永世不得翻身。
“沈宛白……你够狠……”苏月微对着冰冷的墙壁,咬牙切齿,“你用一条命,毁了两个人……你赢了,你在地下,和你心心念念的世子团聚了,可我们呢?我们活着的,就要永远活在你的阴影里吗?”
不甘像毒草一样滋长。她不能就这样认命。她必须做点什么。
07
转机,出现在一个午后。
沈翊的母亲,侯夫人,神志难得清醒了片刻。她听贴身嬷嬷说了这些日子发生的事,老泪纵横,挣扎着要去看沈翊。
嬷嬷无法,只得搀扶着她,来到沈翊被软禁的院子。
侯夫人看到形容枯槁、眼神空洞的儿子,心如刀割。她挥退下人,拉着沈翊的手,未语泪先流:“翊儿……我的翊儿……你怎么成了这样……”
“母亲……”沈翊看到母亲,这些日子强撑的冷漠与麻木瞬间崩塌,伏在母亲膝头,像个孩子般呜咽起来。
侯夫人抚摸着他的头发,泣不成声:“是娘不好……娘没照顾好你,也没照顾好宛白那孩子……那是个多好的孩子啊,当年瀚儿……唉,都是命,都是债啊!”
听到沈瀚和沈宛白的名字,沈翊身体一僵。
侯夫人却自顾自地说下去,思路因病情有些跳跃:“你父亲……他心狠,关着你……可娘知道,我儿心里苦……那个苏氏,也是个可怜人,进了门,却落得这般境地……翊儿,娘只求你,好好的,别再折腾了……娘就剩下你了……”
说着,她又有些迷糊起来,眼神涣散:“瀚儿呢?我的瀚儿怎么还不回来?还有宛白……说好了要做我媳妇的……”
沈翊听着母亲颠三倒四的话,心中五味杂陈。对母亲的愧疚,对自身处境的绝望,对沈瀚和沈宛白复杂的情绪,以及对苏月微那一丝尚未完全熄灭的怜惜……纠缠在一起。
母亲离开后,那句“苏氏也是个可怜人”却在他心里扎了根。是啊,月微何辜?她只是爱了他,信了他,却落得如此下场。他对她有责任。
被压抑的情感和对现实的不满,找到了一个突破口。沈翊心中,那点不甘和叛逆,又悄悄冒了头。父亲越是要他认罪悔过,他越是觉得窒息。凭什么他要承担所有的错?沈宛白的死,是她自己的选择!月微,更是无辜受累!
他要想办法,至少,要见月微一面。
08
沈翊开始悄悄收买看守院子的一个年轻家丁。许以重利,加之软硬兼施。那家丁本就对二公子的遭遇有些同情,又贪图钱财,犹豫几日,终究答应了帮他传递消息,并设法安排他与苏月微暗中见面。
消息传到偏院,苏月微精神一振。机会来了!
见面地点约在侯府后花园一处废弃的暖阁,时间定在深夜。
是夜,月黑风高。沈翊在家丁的掩护下,悄无声息地溜出软禁的院子,来到暖阁。苏月微已等在那里,一身素衣,未施脂粉,在昏暗的烛光下,越发显得楚楚可怜。
“翊郎!”一见沈翊,苏月微的眼泪便如断了线的珠子般落下,扑进他怀里,“我以为……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温香软玉在怀,听着心爱女子委屈的哭泣,沈翊这些日子积压的郁闷、痛苦仿佛找到了宣泄口。他紧紧抱住苏月微,声音哽咽:“月微,是我对不起你……让你受委屈了。”
两人相拥而泣,互诉衷肠。苏月微哭诉这些日子的冷遇与恐惧,沈翊则痛陈自己的悔恨与不甘(当然,他的悔恨更多是针对现状,而非对沈宛白的死)。暖阁破旧,寒风从缝隙钻入,却吹不散两人之间重新燃起的、带着禁忌和叛逆气息的依恋。
“翊郎,我们以后怎么办?”苏月微仰起脸,泪眼朦胧,“难道就在这府里,像见不得光的老鼠一样,躲一辈子吗?”
沈翊眼中闪过挣扎:“父亲正在气头上,等过些时日……”
“过些时日?”苏月微打断他,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尖锐,“过些时日,外面的人就会忘记沈宛白是怎么死的吗?过些时日,陛下和老侯爷就会原谅你吗?翊郎,我们得为自己打算!”
“打算?如何打算?”沈翊茫然。
苏月微贴近他耳边,压低声音,吐气如兰:“离开这里。离开京城。天下之大,总有我们的容身之处。你有才华,我有诗名,哪怕隐姓埋名,做个寻常夫妻,也好过在这里被唾沫淹死,被关到死!”
私奔?!
沈翊浑身一震。这个念头太大胆,太离经叛道。一旦被发现,便是万劫不复。
“不……不行……”他下意识地摇头,“我是沈家子,怎能……”
“沈家子?”苏月微退开一步,看着他,眼中泪光犹在,却多了一丝凄然与质问,“沈家现在可还认你这个儿子?老侯爷把你当罪人关着,下人们把你当瘟神避着!翊郎,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还有半分镇远侯府二公子的风采吗?留在这里,你只会被沈宛白的鬼魂,还有你大哥的阴影,活活压垮!跟我走,我们重新开始!”
她的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沈翊心底那扇名为“逃离”的门。是啊,留在这里,永远无法摆脱过去的阴影,永远抬不起头。与其如此,不如抛开一切,和心爱的人远走高飞!或许,这才是真正的解脱,才是对他们“爱情”的最终成全!
叛逆的火苗,混合着对自由的渴望,以及对所谓“真爱”的孤注一掷,在沈翊心中熊熊燃烧起来。
“好!”他猛地握住苏月微的手,眼中迸发出一种近乎疯狂的光芒,“我们走!离开这个鬼地方!”
09
私奔的计划,在暗中紧锣密鼓地筹备。
沈翊通过那个被收买的家丁,悄悄变卖了一些不易察觉的私人物品,凑集盘缠。苏月微也在偏院默默收拾细软,等待时机。
他们约定,三日后子时,在后门小巷汇合,那里会有家丁提前雇好的马车。
这三日,沈翊处在一种奇异的亢奋与焦虑中。对未来的渺茫期待,压过了对家族、对责任的最后一丝愧疚。他甚至开始幻想,和月微隐居江南,她弹琴,他作画,做一对神仙眷侣,将京城这一切肮脏、痛苦、耻辱的过往,彻底抛在脑后。
而苏月微,在最初的激动过后,心底却泛起一丝冰冷的算计。私奔是不得已的险棋,但也是唯一可能摆脱目前绝境的路。沈翊虽前途尽毁,但到底是侯府公子,皮相才华仍在,对她一片痴心。离开沈家,他只能更依赖她。凭她的手段,未必不能将他牢牢握在手中。总好过在这偏院里,孤独终老。
至于沈翊对沈宛白的死那份复杂的愧疚?她会慢慢用“爱情”和“新生活”帮他抹去。死人,是争不过活人的。
第三日,傍晚。沈翊正在房中最后检查要带走的银票和几件贴身之物,房门突然被猛地撞开!
老侯爷拄着拐杖,在数名心腹家将的簇拥下,脸色铁青地站在门口,眼神如冰似雪,死死盯着他。
沈翊手中的包袱“啪”地掉在地上,银票散落出来。他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孽畜!你还想跑到哪里去?!”老侯爷的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而颤抖,拐杖重重顿地,“我沈家,怎么就出了你这个不知廉耻、毫无担当的败类!”
10
原来,那被收买的家丁眼见事情越闹越大,心中恐惧日增,终究是怕了,在最后一刻,向老侯爷的心腹管家吐露了实情。
老侯爷闻讯,气得险些再次吐血。他本以为关沈翊几日,让他冷静思过,哪怕不能挽回名声,至少保住性命,徐徐图之。没想到这个逆子,非但毫无悔改,竟然还想抛下一切,与那祸水私奔!这要是传出去,镇远侯府就真的成了全天下的笑柄,再无立足之地!
“父亲……我……”沈翊腿一软,跪倒在地,还想辩解。
“闭嘴!”老侯爷厉喝,眼中是彻底的失望与决绝,“我没有你这样的儿子!沈家,也容不下你这等为了个女人,连祖宗家业、父母性命都可以不顾的混账东西!”
他喘了几口气,强压怒火,对身后家将下令:“把这个逆子给我捆了!关进祠堂后面的暗室!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靠近,更不许给他送饭送水!我要让他好好在列祖列宗牌位前,想想自己到底错在哪里!”
“父亲!你不能这样!我是你儿子!”沈翊挣扎起来,嘶声喊道。
“儿子?我儿子沈瀚,忠勇为国,战死沙场!我儿子沈翊……”老侯爷痛心疾首,老泪纵横,“早已死在你的狂妄自私里了!带下去!”
家将上前,不容分说,将嘶吼挣扎的沈翊拖了出去。
老侯爷又看向管家,语气冰冷:“偏院那个苏氏,不安于室,蛊惑主子,实为祸根。给她一碗药,让她‘病逝’。处理后事,务必干净,不要留下任何话柄。”
管家心中一凛,知道这是要苏月微的命了。他躬身应道:“是,老爷。”
11
偏院。
苏月微正忐忑不安地等待着子时的到来,心中盘算着未来。房门被推开,进来的却不是丫鬟,而是管家和两个面无表情的粗壮婆子。
管家手中,端着一碗漆黑的药汁。
苏月微心中咯噔一下,强作镇定:“管家何事?可是二公子……”
“苏姑娘,”管家打断她,语气客气而疏离,“老爷吩咐,您身子弱,近日又忧思过甚,特赐下安神汤一碗,请您服用。”
安神汤?苏月微看着那碗黑乎乎的药汁,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她瞬间明白了。
“不……我不喝!”她猛地后退,撞翻了凳子,脸上血色尽褪,“我要见二公子!我要见老侯爷!你们不能这样!我没有错!是沈翊他……”
“苏姑娘,请别让老奴为难。”管家使了个眼色,两个婆子上前,一左一右架住了苏月微。
“放开我!你们这些狗奴才!沈翊!沈翊救我——!!!”苏月微疯狂挣扎,尖叫哭喊,精致的妆容花成一团,哪里还有半分“第一才女”的清冷孤高。
婆子手劲极大,捏开她的嘴。管家面无表情,将那碗药汁,尽数灌了进去。
苦涩腥臭的药汁涌入喉咙,苏月微被呛得剧烈咳嗽,一部分药汁吐了出来,但更多的,被强行咽下。
婆子松开手。苏月微瘫软在地,捂着喉咙,想要呕吐,却只是干呕。她感到小腹开始传来阵阵绞痛,越来越剧烈,像有刀子在绞。
“为……为什么……”她蜷缩起来,冷汗瞬间湿透衣衫,仰头看着管家,眼中充满不甘、恐惧和深深的怨恨,“沈宛白……是沈宛白……她死了都不放过我……”
管家垂下眼,不再看她,对婆子吩咐:“收拾干净。对外就说,苏姑娘突发急症,药石罔效,去了。”
说完,他转身离开,留下苏月微在越来越剧烈的疼痛中,绝望地抽搐、呻吟。意识模糊的最后,她似乎看到沈宛白穿着那身血红的嫁衣,站在不远处,静静地看着她,眼神空洞,却仿佛带着无尽的嘲讽。
才华、美貌、心计……在绝对的权力和家族的冷酷面前,不堪一击。
她终究,为她的“爱情”和野心,付出了最惨痛的代价。
12
祠堂后的暗室,阴冷潮湿,不见天日。
沈翊被铁链锁住手脚,关在这里。每日只有一小碗馊了的冷水和半块硬馒头从门下方的小洞递进来。暗无天日的环境,饥寒交迫的折磨,很快摧垮了他的身体和精神。
他开始发高烧,说明话。时而喊着“月微快跑”,时而哭喊着“宛白我错了”,时而又嘶吼着“父亲放我出去”。
但无人回应。只有老鼠窸窣爬过的声音,和窗外呼啸的风声。
在极度的虚弱和恍惚中,他仿佛看到许多人影。
看到他意气风发的少年时,骑马倚斜桥,满楼红袖招。
看到大哥沈瀚穿着铠甲,回头对他温和一笑:“二弟,家里交给你了。”
看到沈宛白穿着素衣,在宫宴角落安静坐着,像一株空谷幽兰。
看到苏月微在诗会上,提笔写下清丽诗句,对他回眸浅笑。
然后,所有的画面都碎裂了,变成沈宛白坟前刺目的红,变成苏月微被灌药时绝望的眼神,变成父亲冰冷失望的脸,变成京城百姓指指点点的鄙夷……
“啊——!!!”他发出困兽般的嚎叫,用力挣扎,铁链哗啦作响,磨破了手腕脚踝,鲜血淋漓。
不知过了多久,暗室的门终于打开了。微弱的光线透进来,刺得他睁不开眼。
进来的是老侯爷。几日不见,老侯爷似乎更苍老憔悴了,拄着拐杖的手,枯瘦如柴,微微颤抖。
沈翊蜷缩在角落,头发脏污打结,衣衫褴褛,身上散发着臭味,眼神涣散,哪里还有半分人样。
老侯爷看着他,眼中最后一丝期冀也熄灭了,只剩下深沉的悲哀和疲惫。
“苏氏,昨夜‘急病’去了。”老侯爷开口,声音沙哑干涩。
沈翊浑身一震,涣散的眼神聚焦了一瞬,难以置信地看着父亲。
“你若是还想活着,还想给沈家留最后一点颜面,”老侯爷继续道,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就给我老老实实待着。我会向陛下陈情,送你去北境军中效力,从最底层的小卒做起。是死是活,看你的造化。从此以后,你与我镇远侯府,再无瓜葛。你的名字,会从族谱中划去。”
逐出家门,发配北境……
沈翊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发出嗬嗬的气音。泪水混着污垢,淌了满脸。
他没有求饶,也没有反抗。或许,在内心深处,他也知道,这已经是对他,对沈家,最好的结局了。用余生去赎罪,或者,死在北境的风雪里,像大哥一样。
老侯爷最后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复杂难言,有痛,有恨,有无奈,最终都化为一片死寂的漠然。他转过身,一步一步,蹒跚地离开了暗室。
厚重的门,再次关上。将沈翊,和他所有的罪孽、悔恨、不甘,彻底锁在了这片黑暗之中。
13
一个月后,圣旨下。
镇远侯次子沈翊,行为失检,难承家业。念其年轻,允其前往北境军中戴罪效力,以观后效。即日启程,不得延误。
没有爵位,没有官职,只有一个罪人的身份。
启程那日,天色阴沉,飘着细雪。一辆破旧的青篷马车,停在镇远侯府侧门。沈翊穿着一身半旧的粗布棉袍,形容消瘦,神情麻木,在两个兵丁的押送下,沉默地上了马车。
没有送行的人。侯府大门紧闭。
马车缓缓启动,碾过积雪的街道。偶尔有路人认出他,指指点点,窃窃私语。沈翊靠在车厢壁上,闭上了眼睛。京城的一切繁华、喧嚣、爱恨情仇,都离他远去了。
他将去往北境,那个大哥战死的地方。那里有漫天的风雪,有冰冷的刀枪,有死亡的阴影,或许,也有他迟来的、微不足道的救赎。
马车消失在长街尽头。雪,渐渐大了,覆盖了车辙印,也仿佛要覆盖这座城市里,刚刚发生过的、鲜血淋漓的故事。
14
冬去春来,荒山上的积雪消融,枯草冒出新绿。
沈瀚与沈宛白相依的坟茔前,时常出现一个身影。不是沈翊,而是尚书府的丫鬟,青黛。
沈尚书和夫人渐渐从丧女之痛中缓过一些,但府中气氛依旧沉闷。青黛征得同意,时常来此祭扫,拔除杂草,添上新土,摆上些小姐生前喜欢的清淡点心。
这日,青黛又来了。她清理完坟前,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坐在旁边一块干净的石头上,对着墓碑,像对着活人一样,轻声说话。
“小姐,今天府里收到了北境来的军报抄件……沈翊他,到了北境,被编入前锋营,据说……吃了不少苦。”青黛语气平静,没有太多波澜,“老爷说,这是他的报应。”
她顿了顿,继续道:“苏月微‘病逝’的消息,京城里都信了。偶尔还有人提起‘第一才女’,也只是唏嘘两声,说她福薄。倒是小姐您……如今城里说书先生,都把您和瀚世子的故事编成段子了,说得可感人呢,好些夫人小姐听了都掉眼泪。”
青黛扯了扯嘴角,不知该笑还是该叹:“小姐,您用命挣来的这份‘身后名’,不知您在地下,觉得值不值?”
春风拂过坟头新草,沙沙作响,像是低语。
青黛叹了口气,从怀里拿出一方素帕,仔细擦拭着沈宛白墓碑上的尘土:“老爷和夫人身子还好,就是时常念着您。小姐,您放心,我会常来看您和瀚世子的。”
她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最后看了一眼那相依的两座坟茔。小姐用那样惨烈的方式,终于和她心里的人,“团圆”了。可这团圆,太过冰冷,太过沉重。
“愿你们来世,能得个圆满吧。”青黛低声祝祷,转身下山。
山脚下,柳树已抽出嫩黄的芽。春天,终究是来了,不管人世间经历过怎样的寒冬。
15
北境,苦寒之地。
沈翊在这里,度过了人生中最艰难的几个月。前锋营是最危险、最艰苦的地方,干的都是最脏最累的活,吃的比猪食好不了多少,还要忍受老兵油子的欺凌和打骂。
他从小养尊处优,何曾受过这等罪?起初几天,他几乎要崩溃。手上的血泡磨破,结成厚厚的茧;肩膀被沉重的物资压得红肿破皮;夜里睡在冰冷的大通铺上,听着震耳欲聋的鼾声和外面的风雪呜咽,冻得瑟瑟发抖。
他无数次想逃跑,想自杀,想结束这无边的痛苦。
但每次,当他濒临崩溃边缘时,眼前总会闪过一些画面。沈宛白坟前的血,苏月微绝望的眼神,父亲冰冷的背影,还有……大哥沈瀚。他想,大哥当年,也是在这样的环境中,一步步成长为让父亲骄傲、让敌人胆寒的将军吧?
一种复杂难言的情绪支撑着他。是赎罪?是不甘?还是想证明,他沈翊,并非一无是处?
他咬着牙,忍了下来。拼命完成每一项操练,抢着干最苦的差事,在战场上(虽然只是小规模冲突)也学着凶狠地挥舞兵器。伤痕和冻疮,布满了他的身体,却也磨砺着他的筋骨和意志。
他不再提起过去,几乎不与人交谈。营里的人都当他是个性子古怪、背景神秘的罪卒,懒得深究,只叫他“沈十一”(他所在的什队编号)。
只有在夜深人静,或是独自巡逻在风雪边境线上时,那些被他强行压制的记忆,才会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每一次回想,都像在尚未愈合的伤口上撒盐。悔恨、痛苦、自责,还有对沈宛白、对沈瀚那越来越清晰的、迟来的理解和愧疚,日夜啃噬着他。
他终于开始明白,自己当初错得有多离谱。他的“爱”,他的“痛苦”,他的“不得已”,在沈宛白和沈瀚那份沉重而无声的守候面前,显得多么浅薄和可笑。他也开始明白,父亲那句“自私愚蠢”的评价,何其精准。
可惜,明白得太晚了。
16
一年后。
北境战事又起。敌军大规模袭扰边境。
沈翊所在的前锋营被派往一处隘口驻守,任务是拖延敌军前锋,为后方大军集结争取时间。这是一项几乎必死的任务。
出发前,什长给每人发了额外的干粮和一块代表身份的简陋木牌(若战死,凭此辨认尸骨)。气氛凝重,无人说话。
沈翊摩挲着那块粗糙的木牌,上面刻着他的编号和“沈”字。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大哥沈瀚第一次出征前,也曾摩挲过类似的东西吧?那时大哥在想什么?是否也想过可能回不来?是否也挂念着京城里那个等他的人?
他闭上眼,将木牌紧紧攥在手心。
战斗在黎明时分打响。敌军如潮水般涌来。箭矢如蝗,刀光剑影,血肉横飞。身边的同袍一个个倒下,怒吼声、惨叫声、兵刃碰撞声震耳欲聋。
沈翊挥刀的手已经麻木,身上添了好几道伤口,鲜血浸透了棉甲。他不知道自己杀了多少人,也不知道还能撑多久。脑海中一片空白,只剩下求生的本能和“守住”的念头。
恍惚间,他仿佛看到大哥沈瀚的身影,就在他前面,挥舞长枪,所向披靡。他下意识地跟着那个身影往前冲。
突然,侧翼一支冷箭射来,直取他咽喉!他避无可避!
就在箭矢即将及体的刹那,旁边一个满脸血污、平时总欺负他的老兵猛地撞了他一下!
“噗!”箭矢深深扎入老兵的胸口。
老兵瞪大眼睛,看了沈翊一眼,嘴里涌出血沫,含糊地骂了句什么,轰然倒地。
沈翊愣住了。
“发什么呆!杀!”什长的吼声将他惊醒。
他红着眼,嘶吼着,更加疯狂地扑向敌人。不是因为英勇,而是因为一种混杂着恐惧、愧疚和莫名悲愤的情绪。
他们终究没能守住隘口。在拖延了足够时间后,残余的几人被迫撤退。沈翊背着那个替他挡箭、奄奄一息的老兵,在漫天风雪和追兵中,拼命往回跑。
老兵在他背上,断断续续地说:“小……小子……老子……不是为你……是为了……咱营的旗……不能倒……”
说完,头一歪,没了气息。
沈翊脚下一滑,连同老兵的尸体,一起滚下山坡。冰冷的雪灌入口鼻,黑暗袭来。
17
沈翊没有死。他被后续赶来的援军发现,救了回去。身负多处创伤,失血过多,高烧昏迷了整整七天七夜。
昏迷中,他做了一个很长很乱的梦。
梦里有年少时的鲜衣怒马,有大哥温和的笑容,有沈宛白安静的眼眸,有苏月微清丽的诗篇,有父亲严厉的训斥,有母亲温柔的呼唤……然后,一切都碎裂了,变成熊熊烈火,将他吞噬。他在火中挣扎,看到沈宛白穿着嫁衣,在火海外静静看着他,眼神悲悯。又看到大哥沈瀚,一身戎装,从火光中走出,对他伸出手……
他猛地惊醒。
映入眼帘的是军医帐粗糙的顶棚。浑身剧痛,口干舌燥。
“醒了?”一个沙哑的声音在旁边响起。是负责照顾伤兵的老军卒。
沈翊艰难地转动眼珠。
“你小子命大。”老军卒递过来一碗温水,“高烧不退,胡话说了几天,什么‘宛白’、‘大哥’、‘我错了’……吵死个人。”
沈翊就着他的手,喝了几口水,喉咙火烧火燎的感觉稍缓。他没说话。
老军卒也不在意,自顾自道:“那一仗,你们什,就活下来三个。你小子,还背了个死的回来。算条汉子。”
沈翊闭上眼。老兵临死前的话,言犹在耳。“为了咱营的旗……”他以前不懂,为什么有人愿意为一面旗,为一个虚无的荣誉去死。现在,他似乎有点明白了。那不仅仅是一面旗,那是同袍之情,是军人的责任,是比个人生死、爱恨情仇更沉重的东西。
而他自己呢?他曾经的“爱”,曾经的“痛苦”,在生死边缘,在别人的牺牲面前,显得那么渺小,那么可笑。
“养着吧。”老军卒拍拍他完好的肩膀,“伤好了,还得接着干。在这地方,活着,就是赚了。”
沈翊依旧没说话。眼泪,却顺着眼角,无声地滑落,没入脏污的枕头。
这是他为沈宛白、为沈瀚、为苏月微、为那个老兵、也为过去那个荒唐自私的自己,流下的,迟来的眼泪。
18
伤愈后,沈翊像是变了一个人。更沉默,也更拼命。不再仅仅是为了赎罪或证明自己,而是开始真正把自己当作一个兵,一个需要守护身后土地和同袍的兵。
他依然会想起京城,想起过去,但那些记忆带来的痛苦,渐渐沉淀下来,化为一种深入骨髓的清醒和淡漠。他终于开始直面自己的罪孽,不再逃避,也不再自我粉饰。
又过了两年,凭借几次战事中的搏命表现和逐渐显露的军事才能(他到底是将门之子,底子不差),沈翊从小卒升为了什长,又升为了队正。虽然依旧是最低级的军官,但在北境军中,凭军功一点点爬起来,是最硬的道理。
没有人知道他的真实身份,只知道他叫“沈十一”,后来是“沈队正”。他话少,严厉,对自己和手下都狠,但打仗时总是冲在前面,分赏罚也公正,渐渐赢得了部分兵卒的尊敬。
偶尔有京城来的消息,也是辗转听闻。听说老镇远侯病重;听说沈尚书渐渐淡出朝堂中心;听说京城里关于沈家二公子和沈尚书千金的传奇故事,已经有了好几个版本……
这些,都离他很远了。北境的风雪,已经将他打磨成了一个截然不同的人。粗糙,冷硬,像一块被反复锻打的铁。
只有深夜独处时,他才会拿出那块当年险些让他丧命的木牌,还有后来私下刻的一个简陋的、写着“瀚”、“白”二字的小木牌,默默看上一会儿。那是他仅存的、与过去的联系,也是他无法卸下的枷锁。
19
五年后。
沈翊因累积军功和一次关键战役中的突出表现,被破格提拔为校尉,统领一部千人兵马。这在北境军中,已算是中高级将领。他脸上留下了风霜和刀疤的痕迹,眼神锐利沉静,昔日的骄矜之气早已被磨砺殆尽,取而代之的是军人特有的坚毅和沧桑。
同年秋,老镇远侯在京城病逝。消息传到北境时,已是半月后。
沈翊正在校场上练兵。传令兵将讣告送到他手中时,他正在训斥一个动作不到位的士兵。他接过那封薄薄的信函,打开,看了一眼,手指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随即,面不改色地将信函折好,放入怀中。
“继续操练!”他声音平稳,听不出任何情绪。
直到夜里,处理完所有军务,回到自己简陋的营房,他才再次拿出那封讣告,就着昏黄的油灯,看了许久。
父亲……终究是去了。
那个曾经对他寄予厚望,又最终对他彻底失望,将他放逐至此的父亲。
没有眼泪。心口堵得发慌,却流不出泪。这五年的边关岁月,早已教会他,眼泪是最无用的东西。
他走到帐外,望着南方京城的方向。夜空浩瀚,星河低垂,寒风刺骨。
他知道,按照礼制,他应该回去奔丧。但他更清楚,自己这个被族谱除名、发配边关的“罪子”,没有资格,也不被期待回去。回去,只会让沈家再次蒙羞,让父亲泉下难安。
他对着南方,缓缓跪下,重重磕了三个头。
一谢生养之恩。
二谢教诲之德(哪怕那教诲伴随着失望与责罚)。
三谢……最后的保全与决断。
从此,世间再无镇远侯府二公子沈翊。只有北境军中,校尉沈十一。
20
又是许多年过去。
北境的将军换了几茬,边境时有摩擦,但大体安稳。校尉沈十一变成了将军沈十一,威名渐起,敌军闻之忌惮。他一生未娶,身边也无姬妾,全部心力都扑在军务和戍边上。朝廷念其功勋,几次欲调其回京或予以更高封赏,都被他以“习惯边塞,愿终老于此”为由婉拒。
他偶尔会听闻一些京城旧人的消息。沈尚书夫妇晚年平静,相继离世。青黛嫁了人,据说日子过得不错。苏月微的名字,早已湮没在时光里。而沈宛白与沈瀚的故事,依然在茶馆戏楼里传唱,只是细节愈发模糊,渐渐成了真正的“传奇”。
沈翊的营帐里,始终放着那两个木牌。一个刻着编号和“沈”字,边缘已被摩挲得光滑;另一个,刻着“瀚”、“白”二字,依旧简陋。
每年沈瀚和沈宛白的忌日,只要战事不紧,他总会独自一人,登上军营附近最高的那座山丘。面向京城荒山的方向,摆上三碗清水,静立良久。无人知晓他在想什么,也无人在意。
北境的风,一年年吹过,吹白了将军的发,吹皱了将军的脸,也吹散了那些遥远时光里的爱恨痴缠、罪孽与救赎。
最终,将军沈十一死于一次寻常的边境巡防。那日并无战事,他只是突发旧疾,从马背上摔落,再未醒来。走得平静,甚至有些突兀。
清理遗物时,部下只发现一些寻常的衣物、兵器,和那两个磨损得厉害的木牌。木牌被随葬在他坟茔之中。他的坟,就在北境,面向着他守卫了一生的疆土,也背对着他再也回不去的故乡。
朝廷给了哀荣,追封了官职。但他生前吩咐,墓碑上只刻“沈十一之墓”,生于何年,卒于何年,足矣。
荒山之上,沈瀚与沈宛白的坟茔,几经修缮,依旧相依。青黛的后人,偶尔还会来祭扫。春风秋月,岁岁年年。
京城里的喧嚣,北境的风雪,都渐渐归于沉寂。
有人说,将军沈十一,或许就是当年的沈翊。但也只是猜测,无人证实。
也许,在某个平行时空里,沈瀚没有战死,沈宛白顺利嫁入侯府,举案齐眉;沈翊遇到了真正适合他的女子,洒脱一生;苏月微才华得以施展,觅得佳偶……
可惜,人生没有如果。
所有的选择,都通向唯一的结局。所有的爱恨,都埋葬在时光深处。
唯有故事,还在风中,轻轻传唱。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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