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62年的冬天,郑珍第二次路过茅台,写下了诗句:“霜晓起柁茅台村,轻舟快如骏马奔。”
郑珍是谁?
著名的“酒冠黔人国”就出自他手,那是他在1843年第一次路过茅台,留下了至今仍响亮的茅台名句,可以说,他是历史上著名的茅台“营销大师”。
除此之外,他还是谁?
文 | 今时品牌实验室
清月
郑珍(1806——1864),字子尹,晚号柴翁,别号子午山孩、五尺道人、且同亭长,生于遵义西乡天旺里一个仅有几亩薄田的农家。
郑珍自幼勤奋好学,记忆力过人。一生致力于研究经学、文学、文字学、史志学,著有《仪礼私笺》《说文逸字》《说文新附考》等,与莫友芝、黎庶昌等文人学者一起,开创了沙滩文化盛世,在贵州文化史上创造了一个奇迹,也被学术界誉为“西南巨儒”。
正是在他的引领下,遵义沙滩这个西南村落才能打破“天末遐荒”的偏见,形成一个著述宏富(累计专著超200种)、影响全国的文化高地,获得了“清诗三百年,王气在夜郎”的赞誉。
郑珍不仅是学者,也是用脚步丈量黔山蜀水的旅行者与观察家。他两次途经茅台并非偶然,茅台村是黔北入川的咽喉水码头,也是他观察民间生活、记录地方风物的关键一站。
1、初遇,羁留阻滞的青年
1843年,即道光二十三年,38岁的郑珍因访友第一次抵达茅台村。
《茅台村》:“远游临郡裔,古聚缀坡陀。酒冠黔人国,盐登赤虺河。迎秋巴雨暗,对岸蜀山多。上水无舟到,羁愁两日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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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巧遇上赤水河秋汛,洪水阻隔,郑珍被迫羁留两日。烦闷的旅人,却以诗人之眼,精准捕捉到了这个河滨村落的灵魂。
“酒冠黔人国”是全诗点睛之笔,也是历史对茅台酒的第一次权威认证。当然,重点不在文学性,而在其纪实性。结合郑珍方志学家的身份,此句更像一份严谨的社会调查报告结论,明确指出茅台酒在整个贵州的统治性地位。
紧接着,“盐登赤虺河”点明茅台繁荣的根基来自盐运。川盐经赤水河运抵茅台,再转运贵州各地。
酒与盐,就是理解清代茅台的两把钥匙,盐带来商流、资金与人口聚集,为酒业提供了市场、资本与工艺交流可能。
“迎秋巴雨暗,对岸蜀山多”的愁闷场景,衬托出即便在烦扰中,“酒冠黔人国”的印象仍如此鲜明地闯入郑珍脑海,这是茅台初具品牌形象的体现,这一份地方美酒已经深入人心。
作为西南最博学的学者之一,他此次东行本为访友,却在此处被一场秋汛困在了这个“古聚缀坡陀”的河滨村落。此时的郑珍,心境恰如阴郁的天气。
他虽早已因精深的经学与诗才名动西南,被后世尊为“西南巨儒”,但个人的仕途却是一片滞涩——曾数度进京应试,皆铩羽而归,仅在故乡贵州担任教职,生活清苦。
此番出行,既有访友的雅意,也未尝不是对现实烦闷的一种疏解。他是有志于经世济民的学者,却似乎总是被命运搁浅在途中。
不过,命运并不辜负勤恳的郑珍。
他继承乾嘉汉学重考据的传统,更强调“考据为基,义理为归”,其研究始终关切民情风俗。尽管身处乡野,但始终心系天下,无论是编修府志、撰写农书以推动地方产业,还是用诗歌记录民生疾苦,都体现了知识分子“锄经兴邦”的担当。
虽为知识分子,他的文章与诗歌却追求“清而不枯,丽而不佻”,以质朴真诚的语言承载深邃的思想与情怀,形成了独特的沙滩文风,此后延展成沙滩文化——形成于贵州遵义新舟镇沙滩村的地域性文化,以郑珍、莫友芝、黎庶昌三位学者为核心,学术涵盖经学、版本目录学等领域。
明万历年间黎氏家族迁居此地后形成耕读传统,乾隆年间黎安理中举开启家族文化兴盛。黎恂开设振宗堂家塾,培养出郑、莫、黎三家子弟,推动文化进入鼎盛期。郑珍作为其中领头人,以其百科全书式的学术成就、心系家国的士人情怀以及文学造诣,为沙滩文化注入了灵魂。
他穷尽三十年所著《仪礼私笺》,被梁启超誉为“清代经学殿军”,诗集《巢经巢诗钞》被誉为“清诗冠冕”“清诗第一”,与莫友芝合纂《遵义府志》,被梁启超赞为“天下府志第一”。
2、再遇,轻舟已过万重山
《放船百二十里至青龙滩,复山行十五里宿斤竹冈》:“霜晓起柁茅台村,轻舟快如骏马奔。卧看红树尽鳛部,歌上苍厓已僰门。垂老远游聊写意,向来豪气总无痕。荒冈苦忆芝槃老,饶尔红炉正弄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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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62年,即同治元年,初冬,茅台再次迎来郑珍。近二十年后,同一个人,同一个码头,不同的季节与心境。
山寒水瘦,行舟便利。五十六岁的郑珍执笔流露洒脱,“轻舟快如骏马奔”与“垂老远游聊写意”的背后,是他人生相对平稳的一个间歇期。
此时的郑珍,虽已垂老,且历经太平天国战乱带来的动荡,但他的学术成就已备受尊崇,弟子辈多有成才。此次出行,是应门生故旧之邀前往四川南溪。
此时的茅台在郑珍眼中是明快的,快船乘流直下,两岸红叶迅速退向曾是古鳛国的远方,高崖之上,已仿佛能听到古僰人的歌声。他甚至有闲情在舟中想起老友,想象对方正围着红泥小火炉,含饴弄孙。这在乱世中是多么难得的、宁静而富有诗意的行旅图。
只是历史巨大的阴影正悄然漫过这幅画卷。此行所见的畅达与宁静,不过是风暴眼中心短暂的假象。当他抵达南溪不久,骇人的消息便接踵而来,家乡遵义一带被“号军”攻占,战火纷飞,知县被杀。
他在诗中所怀念的那片土地顿时陷入血火。号军起义是晚清贵州黔北地区社会矛盾的总爆发,彼时,朝廷的经济剥削与民族矛盾、阶级矛盾交织在一起。
这场起义从1854年就开始了,也就是说,郑珍中年后就被迫进入躲避战乱的颠沛流离中,但他依然牵挂着艰苦民生,写下《抽厘哀》《移民哀》等记录民间惨状的诗作,成为动荡时局的受害者与记录者。
郑珍的遭遇,是历史风暴在一个学者身上留下的深刻印记,因此,他的诗篇跨越了文学的范畴,成为记录时代的珍贵声音。
为何在苦难之中,郑珍还是能够有“轻舟快如骏马奔”的潇洒心境?我们回到郑珍笔下的茅台——彼时的茅台虽然处于冬日,但赤水河谷向来不乏生机,这里气候温润,树木繁茂,鸟虫争鸣,红叶在河岸铺展开来,尽管河流水量减退,依然不乏的蓬勃、平和的气度。
旅行,一定有旅行的意义。郑珍通过“垂老远游聊写意,向来豪气总无痕”进行坦率的告白,尽管年迈,尽管时局艰难,但那份深藏于心的豪迈气概,在此情此景中被重新唤醒,它甚至从未消失。
实际上,人生磨难已让中年后的郑珍形成淡泊名利、乐天安命的性情。这时,郑珍一定不忘沙滩文化的理念精华:坚持办学,刻苦学习,购求图书、遗惠后人,积极吸收外来文化,勇于革新开拓。
这是学术要义,更是一个血肉之躯在战乱年代的精神支柱。
再逢茅台,已进入他人生最后两年的倒计时。这是一个在乱世夹缝中发生的、充满张力的人文瞬间,是在暴风雨来临前对自由呼吸的深情记录。此时,他平心静气,尽管战火正在逼近,他却也能置之度外,看清茅台村的美景。
冬日来临又如何?轻舟快如骏马奔。人到晚年,心里装下的东西,越是纯净明快。
两次路过茅台,一次是为阻滞而忧,却也欣喜于美酒滋味,一次是冬日行舟,只享眼前的快意。时间就是希望。在这个冬天,或任一个冬天,乘轻舟快马去前方吧,就像郑珍那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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