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王胜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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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0年末,我怀揣着难以言说的眷恋,告别了生活七载的河北省满城县于家庄炮兵团军营——那方被炮声浸透、被汗水浇灌的热土,是我青春拔节的沃壤,精神扎根的故园,更是我生命最炽热、最庄重的开篇。昔日帽徽闪耀的荣光,如今在卸下领章的指尖微微颤抖;那不是卸甲,而是把一段滚烫的岁月,郑重交还给山河与时光。
那夜星垂四野,澄澈如洗,仿佛天地屏息,为一场无声的奔赴悄然让路。电话班长凡国云牵着连队那头温顺的毛驴车,车轮碾过霜色小径,吱呀作响,如一句低回的挽歌。我伫立营门,久久回望——营房在月光下静默如诗,训练场空旷而熟悉,远处炮位轮廓沉毅,似仍在无声待命,守候着一个尚未启程的黎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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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车缓缓停靠在京广线于家庄车站,我一身洗得泛白的绿军装踏上站台。没有锣鼓,没有送别的人潮,只有风掠过铁轨的微响。我恨那窄小的车窗,像一道冷硬的界碑,猝然截断我留恋的目光;向凡国云与战友抬手作别,指尖悬在半空,仿佛攥着未出口的千言万语。
退伍那日,恍如游鱼离水,失重、失温、失语。翻开泛黄相册,演兵场上我跃动的身影、炮口腾起的硝烟、战友们肩并肩大笑的侧脸……欢笑与汗水仍在眼前蒸腾。我笑了,可心却在无声地裂开——那笑是青春谢幕时最温柔的鞠躬,那泪是告别炮兵团我挚爱的军营最深沉的回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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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我与火炮的情谊,早已超越钢铁与血肉的界限。它不是武器,是战友,是知己,是沉默中与我同频呼吸的另一个自己。火炮在,我不觉孤寂;我在,它亦不至荒凉。每当梦中被一种莫名的悸动惊醒,那是儿时仰望星空时许下的誓言,在血脉里悄然翻身、低吼。黄昏的炮位旁,深夜的月光下,信念如膛线般刻进我的脊梁,笔直而不可弯曲。
那不是铁锈,是七年光阴凝成的盐晶,是老兵用忠诚写就的、永不风化的碑文。七年倏忽如电,却以铁与火为墨、汗与歌为纸,在我血脉深处镌刻下不可磨灭的印记——这印记,是生命中最厚重的一章,是灵魂里最铿锵的底色。“炮兵是战争之神”“英勇顽强练精兵,时刻准备战斗”,这些话语早已不是墙上的标语,而是我心跳的节拍、呼吸的节奏、血脉奔涌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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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情岁月的烽火,在内心静静燃烧;时光奔流,记忆却愈发澄明。在那里,青春曾如榴弹般轰然绽放;正是那段被炮声校准、被烈日淬炼的岁月,让我的胸膛始终回荡着自豪的轰鸣,让我的步履始终踏着笃定的节律。
回望炮团时光,精神犹在,勤俭奉献的军人本色犹在;整齐的营房、滚烫的炮膛、汗渍浸透的训练场、深夜炉火旁传来的鼾声与笑语……皆已升华为我心中不可复制的意象与温度——它们不是旧物,而是我灵魂的胎记,是此生最深的乡愁原点。
犹记初入军营那日,我背着单薄行囊,青涩如未抽穗的麦子,胸中揣着稚拙的憧憬与懵懂的迷惘。站在营门下,竟如一个走失的孩子,泪水猝不及防地涌出眼眶。军营却以它特有的庄严与温厚,悄然将我拥入怀中:晨光未启,军号已裂云而起;烈日当空,炮膛滚烫,号令如雷;暮色四合,炊烟袅袅,战友们围坐笑谈,笑声撞在营墙上,又暖又亮。
再见了,炮兵团!
再见了,我的军营!
你是我此生,最嘹亮的号角,最深沉的乡愁,永不落笔的序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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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自作者美篇,鸣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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