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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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马为哄学妹开心,当众踹了我一脚。
我笑着擦掉嘴角的血,拉黑了他所有的联系方式。
三天后,他红着眼眶在我家楼下堵我:「乔乔,我错了。」
他不知道,我已经把他的商业机密,匿名发给了他的竞争对手。
更不知道,他护在身后的学妹,是我匿名资助了十年的女孩。
游戏,该结束了。
01
那一脚踹在腰侧,闷钝的痛感炸开,像生锈的钝刀狠狠楔进骨肉里。
林晚乔踉跄着倒退了两步,后腰撞上冰凉坚硬的大理石桌沿,才勉强稳住身形。喉咙口涌上一股腥甜,她偏头,轻轻吐掉,一点暗红落在光可鉴人的地板上,刺目得很。
包厢里鼎沸的人声,音乐声,嬉笑声,在这一刻诡异地安静了一瞬。无数道目光聚焦过来,惊讶的,玩味的,看好戏的,像细密的针,扎在她裸露的皮肤上。
踹她的人,是陆驰。
她认识了二十年,喜欢了不知道多少年的陆驰。
他甚至还保持着侧身踹出的姿势,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眉头不耐烦地蹙着,像是刚踢开了一块挡路的垃圾。他身后,那个穿着小白裙、我见犹怜的学妹苏婉,正紧紧抓着他的胳膊,小脸煞白,眼眶通红,蓄满了摇摇欲坠的泪水,仿佛受了天大的惊吓和委屈。
“驰哥,别……别这样,晚乔学姐她不是故意的……”苏婉的声音带着颤,欲语还休。
陆驰收回脚,转过身,很自然地揽住苏婉的肩,将她往怀里带了带,是一种完全保护的姿态。他的声音压低了,但在这骤然的寂静里,依旧清晰得残忍:“婉婉,别怕。跟你说了离她远点,她这种大小姐,脾气上来不管不顾的。”
他甚至连一个正眼都没再给林晚乔。
周围响起低低的议论,窸窸窣窣,像毒蛇游过草丛。
“哇,陆少真狠啊,那可是林晚乔……”
“嗤,林家现在什么光景?陆家可是如日中天,踢了就踢了呗。”
“还不是因为苏婉?听说陆少宝贝得跟什么似的……”
“林晚乔也是,非要去惹苏婉干嘛?自找没趣。”
林晚乔慢慢站直身体,腰侧火辣辣地疼,但更疼的是胸腔里某个地方,空了一块,灌着冷风。她抬手,用指尖蹭掉唇角残留的一点血迹,动作慢条斯理,甚至称得上优雅。
然后,她抬起头,看向那对相拥的璧人。
陆驰正低头对苏婉说着什么,侧脸线条冷硬,是她熟悉的轮廓,此刻却陌生得令人心寒。苏婉依偎在他怀里,怯生生地看过来,那眼神深处,却飞快掠过一丝极难察觉的、属于胜利者的得意。
林晚乔忽然就笑了。
不是冷笑,也不是惨笑。那笑容很淡,绽放在她苍白却依旧惊人的脸上,像冬日寒潭里忽然漾开的一点涟漪,清冽,透彻,带着一种奇异的、洞悉一切后的平静。
这笑容让陆驰终于又瞥了她一眼,眉头皱得更紧,似乎不满于她的反应。苏婉也瑟缩了一下,往陆驰怀里埋得更深。
林晚乔没说话。她甚至没再看他们第二眼。只是弯腰,捡起刚才碰撞中掉落在脚边的手包——一只限量款的稀有皮手袋,边缘沾了点灰尘。她仔细地拍了拍,然后,转身,踩着那双七厘米的细高跟鞋,一步一步,走向包厢门口。
鞋跟敲击地面的声音,清脆,稳定,在死寂的包厢里回荡。
没人拦她。所有人的目光追随着她的背影,直到那扇厚重的包厢门在她身后无声合拢,隔绝了里面重新泛起的嗡嗡议论,也隔绝了她过去的二十年。
走廊铺着厚厚的地毯,吸走了所有声音。奢华的壁灯投下昏黄的光,空气里弥漫着昂贵的香氛味道。林晚乔走到电梯前,按下下行键。
镜面电梯门映出她的身影。墨绿色的丝绸长裙,衬得肤色冷白,腰身纤细。长发微卷,散在肩头。妆容精致,毫无瑕疵——除了略显苍白的唇色,和眼底深处那一抹挥之不去的冰冷。
她看着镜中的自己,慢慢拿出手机。
屏幕解锁,壁纸是很多年前的照片,两个泥猴子一样的孩子,在花园的喷水池边笑得没心没肺。小男孩一脸霸道地搂着小女孩的肩膀。
她盯着看了几秒,然后,指尖滑动,找到通讯录里那个署名为“A 陆驰”的号码。没有犹豫,拉黑。
微信,置顶对话,最后一条是他下午发来的,带着命令的口吻:“晚上‘铂宫’,婉婉生日,过来。” 拉黑。
所有社交软件,凡是有他痕迹的地方,一个一个,点下那个红色的选项。
像是在进行一场沉默的、决绝的仪式。
电梯“叮”一声到达,门缓缓打开。里面空无一人。
她走进去,按下地下车库的楼层。金属门合拢,狭窄的空间开始下降,轻微的失重感传来。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不是陆驰,他已经被隔绝在她的世界之外。是一条加密邮件提醒,来自一个没有署名的地址。标题只有两个字:「已收」。
林晚乔指尖微动,删除了提醒。
电梯到达车库,门开。外面是冰冷空旷的水泥空间,空气里弥漫着汽油和尘土的味道。她的白色跑车停在专属车位,流线型的车身在昏暗灯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
她坐进去,关上车门。世界骤然安静,只有她自己清浅的呼吸声。
发动车子,引擎低吼,车灯划破黑暗。方向盘很凉,她握上去,指尖微微用力。
车子平稳驶出地库,汇入城市深夜依旧川流不息的车河。霓虹光影透过车窗,在她脸上明明灭灭。腰侧的疼痛一阵阵袭来,但她的神情没有丝毫变化,只是眼神愈发沉寂,如同结冰的湖面。
路过一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药店,她靠边停车。
再出来时,手里多了一个小小的塑料袋。回到车上,她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就着车内灯,撩起裙摆。
腰侧那一大块瘀青已经浮现出来,紫红色,在白皙的皮肤上显得触目惊心。她拧开药油的盖子,倒了一些在掌心,然后,毫不犹豫地按了上去。
疼痛尖锐。
她咬着牙,手上用力,将药油揉开,直到那片皮肤发热。额角渗出细密的汗,她却连哼都没哼一声。
处理完伤处,她重新整理好衣裙,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再睁开眼时,里面所有的波澜都已平息,只剩下深不见底的黑。
她重新启动车子,这一次,目标明确,朝着城西的方向驶去。那里有她名下的一处高级公寓,很少有人知道。
手机又亮了,这次是来电,屏幕显示着“妈妈”。
林晚乔看了一眼,没接。任由铃声在密闭的车厢里响了很久,直到自动挂断。
她知道家里会担心,也知道今晚的事情或许很快就会传到父母耳中。但现在,她不想解释,也不想面对任何关切的询问。
她需要绝对的安静。
车子驶入公寓的地下停车场。电梯直达顶层。
指纹锁识别,门悄无声息地滑开。扑面而来是清冷的空气,混合着淡淡的、她惯用的白檀香薰的味道。巨大的落地窗外,是璀璨的城市夜景,万家灯火,却照不进这一室的孤清。
她没有开大灯,只拧亮了玄关一盏小小的壁灯。暖黄的光晕勾勒出她纤细的身影。
她踢掉高跟鞋,赤足踩在冰凉的地板上,走到酒柜前,给自己倒了一小杯琥珀色的威士忌。不加冰,一饮而尽。液体灼烧着喉咙,一路滚进胃里,带来些许虚浮的暖意。
放下酒杯,她走到落地窗前,静静地看着脚下这座城市。
陆驰,苏婉,包厢里那些模糊的面孔,还有腰侧隐隐的痛……所有的一切,都在这一刻变得遥远而不真实。
玻璃窗上,映出她模糊的倒影,和窗外浩瀚的灯海重叠在一起。
她抬起手,冰凉的指尖轻轻点在玻璃上,恰好按在映出的、自己心脏的位置。
那里,曾经鲜活跳动的情感,正在一寸一寸,冷下去,硬起来,最后凝结成坚不可摧的寒冰。
游戏,确实该结束了。
但不是陆驰以为的那样。
夜还很长。城市依旧喧嚣。
林晚乔转过身,离开窗边,走向卧室。背影挺直,没有丝毫晃动。
只是那垂在身侧的手,指尖,几不可察地,轻轻蜷缩了一下。
02
接下来三天,林晚乔彻底消失了。
手机静默,社交动态停留在三天前转发的一则无关紧要的艺术展讯息。她常去的会所、餐厅、画廊,再不见那道熟悉的清冷身影。城西的顶层公寓成了她唯一的堡垒,除了每天定时前来打扫和送餐的阿姨,无人能扰。
期间,母亲的电话又来了几次,父亲的短信也发来两条,语气从担忧逐渐转为严肃的询问。林晚乔只简短回复:“没事,处理点私事,过两天回家。”
她没有对腰侧的伤多做处理,只是按时涂抹药油。那片瘀青颜色逐渐变深,从紫红转为青黄,像一枚丑陋的烙印,时刻提醒着她那一脚的力度和决绝。痛感在减弱,但每当她侧身或久坐,钝痛依旧会丝丝缕缕地泛起。
她的大部分时间,花在了书房。三面墙的通顶书柜,塞满了书籍和文件。她打开专用的加密笔记本电脑,屏幕幽蓝的光映在她脸上,神情专注而冰冷。邮箱里堆积着数十封未读邮件,来自不同的匿名地址,内容涵盖财务报表、项目进展、内部会议纪要,甚至一些私人行程安排——绝大部分,都与陆氏集团近期最核心、也最隐秘的“星瀚”商业计划有关。
陆驰大概做梦也想不到,他书房保险柜的密码,还是多年前她无意间瞥见他父亲输入时记下的。更想不到,他公司内部几个关键位置,早已被她不动声色地“经营”过。这些人提供的信息零碎而隐蔽,需要极高的技巧才能拼凑出全貌。过去几年,她像最耐心的织网者,一点点布下这些暗线,起初或许只是出于某种未雨绸缪的直觉,抑或是内心深处对陆驰日渐膨胀的掌控欲和自负的不安。如今,这张网到了收拢的时候。
她筛选,整理,将最致命的那部分——关于“星瀚”计划核心技术参数、未公开的融资协议关键条款、以及一份涉及灰色地带的海外供应链评估报告——单独提取出来,用层层加密算法打包。然后,通过一个跳转了无数次的虚拟节点,发送到了一个特定的邮箱。
那个邮箱的主人,是陆氏在国内最势均力敌、也最不择手段的竞争对手,寰宇科技的实际控制人,一个名叫周珩的男人。传闻他手腕凌厉,眼光毒辣,且对陆家积怨已久。
点击“发送”的那一刻,林晚乔的手指在空中停顿了半秒。屏幕的光映在她漆黑的瞳仁里,没有任何波澜。然后,指尖落下,任务完成。
她合上电脑,起身走到窗边。天色将晚,暮色四合,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她看着玻璃上自己模糊的轮廓,轻轻扯了扯嘴角,那弧度里没有温度。
陆驰,这是回敬你的第一份“礼物”。
03
第四天傍晚,陆驰终于出现在林晚乔城西公寓的楼下。
他看起来有些狼狈。向来一丝不苟的头发略显凌乱,眼底带着红血丝,昂贵的手工西装外套随意搭在臂弯,衬衫领口的扣子解开了两颗。他靠在那辆显眼的黑色跑车引擎盖上,脚下散落着几个烟头。
看到林晚乔那辆白色跑车缓缓驶入地库入口时,他猛地直起身,扔掉了指尖夹着的半截香烟,快步走到通往电梯间的必经之路。
林晚乔停好车,拎着刚从超市采购的简易食材袋子走出来,一抬眼,就看到了堵在眼前的陆驰。
他比她记忆中似乎瘦了一点,下颌线绷得很紧,眼神复杂地看着她,里面有焦躁,有懊恼,还有一丝不容错辨的、习惯性的怒气。
“乔乔。”他开口,声音沙哑,带着熬夜后的疲惫,“你这几天去哪儿了?电话不接,微信拉黑,家也不回,知不知道多少人找你?”
林晚乔停下脚步,隔着两三米的距离,平静地看着他,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手里装着蔬果的塑料袋发出轻微的窸窣声。
她的沉默让陆驰更加烦躁,他向前逼近一步,试图去抓她的手腕:“我在跟你说话!林晚乔,你闹脾气也要有个限度!那天晚上……”
“那天晚上,”林晚乔终于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打断了他,像冰珠落玉盘,“你当众踹了我一脚。为了苏婉。”
陆驰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他深吸一口气,语气软了下来,但依旧带着固有的强势:“是,我承认我当时是冲动了一点。但乔乔,是你先推的婉婉!她差点摔下台阶!你知道她身体不好,受不得惊吓……”
“我推她?”林晚乔微微偏头,重复了一遍,像在听一个荒谬的笑话,“陆驰,你亲眼看见我推她了?”
陆驰一滞,眉头拧紧:“包厢里那么多人都看见了!婉婉自己也说了,是你突然过来,语气不好,然后……”
“然后她就‘差点’摔了。”林晚乔替他说完,语气里听不出喜怒,“所以你连问都不问我一句,就认定是我故意推她,还为了给她‘出气’,踹了我。”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他脸上每一寸表情,那目光太凉,让陆驰竟有些不敢直视。
“陆驰,我们认识二十年了。”她慢慢地说,每个字都像淬了冰,“原来在你心里,我就是这样一个会无缘无故去推搡一个‘身体不好’的女孩的人。原来苏婉的一句话,比我们二十年的交情,比我这个人本身,都更值得你信任,更值得你……动手。”
“我不是……”陆驰被她的话刺得难受,心头那股无名火和莫名的恐慌交织,他试图解释,却发现自己词穷。那天包厢灯光混乱,人影憧憧,他的确没有百分百看清,但苏婉惊恐的眼神和哭泣,还有周围人的窃窃私语,让他瞬间热血上涌。他当时只想尽快平息事端,安抚受惊的苏婉,至于林晚乔……他潜意识里觉得,她总是懂他的,总是会原谅他的,她那么坚强,挨一下没什么大不了。
可现在,面对她平静无波的眼神,他第一次感到事情完全脱离掌控。
“乔乔,我真的错了。”他再次放软声音,甚至带上了一丝哀求,这是他极少露出的神态,“我那天喝多了,脑子不清醒。我不该对你动手。我道歉,诚心诚意地道歉。你看,我这不是来找你了吗?我们别闹了,好不好?婉婉那边我也说清楚了,她就是胆子小,误会了,她也让我代她向你道歉。”他说着,又想上前。
林晚乔后退了一步,避开了他试图触碰的手。
这个细微的动作,像一根针,狠狠扎进了陆驰的神经。他脸色变了变。
“你的道歉,我收到了。”林晚乔语气依旧平淡,“但我不接受。”
“林晚乔!”陆驰的耐心告罄,语气陡然转厉,“你到底想怎么样?打也打了,骂也骂了,我低三下四来求你,你还要我怎样?是不是非要我把心掏出来给你看?我们这么多年的感情,就因为我一次犯错,你就全盘否定?”
“感情?”林晚乔轻轻重复这个词,终于牵起嘴角,露出一丝极淡的、近乎悲悯的弧度,“陆驰,我们之间,早就没什么感情可言了。有的,不过是习惯,和……你单方面的予取予求。”
她不再看他,绕过他,径直走向电梯间。
“站住!”陆驰猛地抓住她的胳膊,力道很大,捏得她生疼,“把话说清楚!什么叫我单方面的予取予求?林晚乔,我对你还不够好吗?从小到大,你想要什么我没给你?谁欺负你我没帮你出头?是,我现在是和婉婉在一起,但我也从来没亏待过你!我一直把你当成我最亲的妹妹!”
妹妹。
这两个字终于让林晚乔一直平静的面具有了裂痕。她转过头,直视着陆驰因为激动而有些发红的眼睛,那眼神锐利如刀,带着洞穿一切的冰冷嘲弄。
“妹妹?”她笑了一声,短促而凄凉,“陆驰,需要我提醒你,去年我生日那晚,在你自己公寓的露台上,你喝醉了抱着我说的话吗?需要我提醒你,这些年你明知道我对你的心思,却一边享受我对你的好,一边换着一个又一个女朋友,最后找到了最像‘她’的苏婉时,是什么表情吗?”
陆驰如遭雷击,抓住她胳膊的手猛地松开,脸色瞬间惨白,踉跄着后退了半步,像是第一次真正看清眼前的人。
“你……”他喉结滚动,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那些被他刻意忽略、掩埋的模糊片段,此刻竟无比清晰地翻涌上来。露台上带着酒气的炽热呼吸,含糊不清的呢喃,还有那双他曾以为是错觉的、盛满脆弱和依赖的眼睛……不是林晚乔,又是谁?
“把我当妹妹?”林晚乔逼近一步,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诛心,“陆驰,你只是自私地,想把所有对你好的、有用的东西,都圈在你身边,用你最方便的方式掌控而已。而我,不过是其中比较顺手的一件。”
“不是……乔乔,我……”陆驰彻底乱了,巨大的恐慌攫住了他,他急于辩解,却语无伦次。
“还有,”林晚乔不再给他机会,目光掠过他,看向他身后虚无的某处,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冰冷,“替苏婉向我道歉?她配吗?”
陆驰一怔:“你什么意思?”
林晚乔不再回答。电梯门恰好此时“叮”一声打开。她没有丝毫犹豫,走了进去,按下楼层。
“林晚乔!你把话说清楚!你和婉婉到底有什么过节?”陆驰反应过来,想冲进电梯,门却在他面前缓缓合拢。最后映入他眼帘的,是林晚乔毫无表情的侧脸,和那双深不见底、仿佛凝结了万载寒冰的眼睛。
电梯上行。
陆驰被独自留在空旷的一楼大厅,第一次感到刺骨的寒冷,和一种即将失去某种重要东西的、灭顶般的恐慌。他暴躁地一拳砸在旁边的墙壁上,指骨传来剧痛,却丝毫无法缓解心头的窒闷。
乔乔刚才的话是什么意思?她和婉婉?她们之前根本没什么交集!
还有她最后那个眼神……
陆驰靠着冰冷的墙壁,慢慢滑坐到地上,双手插入发间,脑子里一片混乱。骄傲和惯性让他不愿深想林晚乔那些诛心之言,但心底深处某个地方,却传来细密的不安,越来越清晰。
04
就在陆驰在林晚乔楼下失魂落魄时,城市另一端的寰宇科技顶楼办公室,灯火通明。
周珩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面前的电脑屏幕上,正显示着那份匿名邮件的内容。他约莫三十五六岁,穿着考究的深色衬衫,袖口挽起,露出一截线条流畅的小臂。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边眼镜,镜片后的眼睛狭长,此刻正微微眯起,闪烁着锐利如鹰隼般的光芒。
他已经反复看了三遍。
邮件内容之翔实、之致命,远超他的预期。不仅直指“星瀚”计划的技术核心命门,甚至包括了几份陆氏极力掩盖的、游走于法律边缘的海外合作文件。如果运用得当,足以在关键时刻给陆氏沉重一击,甚至动摇其根基。
发送者显然是个高手,加密手段极为专业,追踪过去的所有痕迹都指向海外一些无法追溯的虚拟跳板。对方没有提出任何条件,也没有表明身份。
是陆家的仇敌?内部倾轧的牺牲品?还是……别的什么人?
周珩靠在椅背上,指尖轻轻敲击着光滑的桌面。商场如战场,天上从来不会掉馅饼,尤其是如此致命的“馅饼”。但这份情报的真实性,经过他手下团队初步验证,极高。
风险与机遇并存。
他沉吟片刻,拿起内部电话:“让项目部‘星火’小组负责人,还有法务部的陈首席,立刻来我办公室。另外,”他顿了顿,“通知信息安全部,继续追踪邮件来源,但动作要隐蔽,不要打草惊蛇。”
放下电话,周珩再次看向屏幕,目光落在邮件正文最后那句简短的话上:
「礼物奉上,静候佳音。」
没有署名,没有标记。
他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嘴角却勾起一丝玩味的弧度。
不管是谁送来的这份“大礼”,他周珩,接下了。陆驰,这次看你如何应对。
05
接下来的一周,风平浪静,至少表面如此。
林晚乔搬回了林家位于城东的半山别墅。父母见她回来,虽有疑惑和担忧,但见她神色平静,除了略显清瘦些,并无太大异样,也就没有过多追问,只是吩咐厨房多炖些补品。
林母私下拉着她的手叹气:“乔乔,陆家那孩子……算了,你们年轻人的事,自己处理。但无论如何,别委屈了自己。林家就算不如从前,也还是你的家。”
林父则比较严肃:“陆驰做事越来越没分寸。生意上的事,你最近也留心些,陆家……风向有点不对。”
林晚乔一一应下,乖巧得让父母心疼。她开始按时去自家公司上班,虽然只挂着一个清闲的顾问头衔,但处理起一些文件来,条理清晰,眼光独到,让几个老臣子暗暗惊讶。
她不再关注任何与陆驰有关的消息。但那些消息,却无孔不入。
听说陆驰最近脾气格外暴躁,在公司骂哭了好几个项目经理;听说“星瀚”计划推进遇到不明阻力,有两个原本谈好的技术合作方态度暧昧起来;听说陆驰和苏婉似乎也闹了不愉快,有人看见苏婉红着眼睛从陆驰办公室跑出来……
这些碎片化的信息,偶尔会飘进林晚乔的耳朵。她只是听听,然后继续做自己的事,仿佛一切与她无关。
直到这天下午,她接到一个意想不到的电话。
来电显示是一个本地的固定号码,有些眼熟。接起来,对面传来一个怯生生、带着哭腔的女声:“请……请问,是‘乔木’女士吗?”
林晚乔握着手机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乔木’,是她用于慈善捐助的化名。
“是我。”她声音平稳。
“我……我是‘晨曦计划’的负责人,李老师。”对面的声音充满了疲惫和焦虑,“很抱歉打扰您……是关于您长期资助的那个孩子,苏婉……”
林晚乔走到窗边,看着外面庭院里修剪整齐的草坪,声音听不出情绪:“她怎么了?”
“她……她单方面停止了接受资助。”李老师语气沉重,“并且要求我们销毁她之前所有的受助记录和往来信件,还……还转了一笔钱过来,说是偿还这些年的一部分资助款。我们联系她,她只说现在有了更好的生活,不想再和过去有任何牵扯,态度……很坚决,甚至有点……”
李老师似乎难以启齿。
“甚至有点,嫌弃过去?”林晚乔替她说了出来。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才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是的。‘乔木’女士,我知道您资助她十年,从她小学到大学,付出了很多心血和期望。她突然这样……我们也很痛心。这笔退款,我们暂时保管,您看……”
“钱你们留着,用于帮助其他更需要的孩子。”林晚乔打断她,语气依旧没什么波澜,“至于苏婉……既然她做出了选择,那就尊重她吧。按照她的要求,处理相关记录。”
“可是……”
“没有可是。”林晚乔的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李老师,帮助别人,不是为了索取感恩,更不是为了捆绑未来。她选择走向新的生活,我们应该祝福。”
挂断电话,林晚乔站在窗前,久久未动。
十年。
三千多个日夜,从那个瘦小怯懦、躲在破旧教室角落的小女孩,到如今穿着白裙、依偎在陆驰身边、眼神怯怯却暗藏锋芒的苏婉。
她匿名汇款,定期写信鼓励,托人送去书籍和衣物,关注她的每一次成绩和成长。她从未想过要对方回报什么,只是在那双过早承载苦难的眼睛里,看到了一丝不甘,一丝渴望,让她想起了某个遥远记忆里,同样孤独无助的自己。
她给了苏婉挣脱泥泞的绳索,却没想到,绳索的那一端,苏婉迫不及待地想要斩断的,不仅是贫困的过去,还有她这个“施舍者”的存在。
苏婉大概永远也不会知道,“乔木”是谁。她只是急切地想抹去所有“卑微”的痕迹,以最纯洁无瑕的姿态,拥抱她崭新的、靠依附陆驰得来的“上流”人生。
林晚乔轻轻呼出一口气,胸腔里弥漫开一种复杂的情绪,不是愤怒,也不是失望,更像是一种尘埃落定后的释然,以及一丝淡淡的嘲讽。
陆驰以为他护着的,是一朵纯洁无垢、需要精心呵护的菟丝花。
却不知,这朵花的根系,早已浸透了她林晚乔提供的养分,如今正迫不及待地,想要缠绕上更高的枝头,甚至不惜将提供养分的土壤,彻底掩埋。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一条新邮件提醒,来自那个加密地址。标题只有一个符号:「√」。
林晚乔点开,内容依旧简短:「鱼已嗅饵,网渐收紧。」
她删掉邮件,清空记录。
窗外,夕阳西下,给庭院镀上一层暖金色的余晖。但她知道,有些地方,黑夜才刚刚开始。
06
陆氏集团总部,顶层会议室,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来。
“星瀚”计划核心团队的所有负责人悉数到场,个个面色紧绷。长桌尽头,陆驰脸色铁青,手边的一份文件被他捏得变了形。
“谁能告诉我,为什么寰宇那边会提前知道我们三号技术模块的优化参数?为什么‘海科’那边突然对合作协议里的免责条款提出异议?还有,”他猛地将文件摔在桌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这份海外供应链的风险评估报告,是怎么流出去的?!”
会议室鸦雀无声,无人敢接话。这些漏洞和泄密点,出现的时机太过巧合,针对性太强,明显是有人精准打击。
“查!给我彻查!”陆驰一拳捶在桌面上,震得茶杯哐当作响,“内部所有能接触到这些资料的人,一个都不许放过!IT部门是干什么吃的?防火墙是纸糊的吗?!”
负责信息安全的经理冷汗涔涔,硬着头皮解释:“陆总,我们反复排查了,没有发现外部入侵的痕迹。这些资料……泄露途径非常隐蔽,像是……像是内部权限极高的账号,通过正常业务流程外泄,然后被精心处理过……”
“内部?”陆驰眼神骤然锐利,扫过在场每一个人。接触到他那几乎要杀人的目光,众人纷纷低下头。
他的心不断下沉。如果是内部高层出了问题……那后果不堪设想。父亲陆振国最近身体不好,已将大部分事务交给他处理,这次“星瀚”计划是他独立主导的第一个百亿级项目,关乎他在集团的威信和未来。如果搞砸了……
“继续查!一周之内,我要看到结果!”陆驰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另外,启动应急预案,技术参数立刻调整,法务部重新审定所有对外协议,海外供应链给我重新评估,寻找备选方案!‘星瀚’计划绝不能停!”
会议在压抑的气氛中结束。众人鱼贯而出,留下陆驰一人坐在空荡荡的会议室里,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
疲惫和烦躁如同潮水般涌来。事业上的危机让他焦头烂额,而更让他心神不宁的,是林晚乔。
那天在她公寓楼下不欢而散后,他又尝试联系过几次,电话永远是无法接通,短信石沉大海。他甚至去了林家两次,都被客气而坚决地告知“小姐不在”或“小姐身体不适,不便见客”。林父林母的态度也明显疏离了许多。
一种彻底失去掌控的感觉,让他无比恐慌。他习惯了林晚乔在他一转身就能看到的地方,习惯了她无声的陪伴和包容。他从未想过,有一天她会如此决绝地转身离开,并且关上所有的门。
更让他如鲠在喉的,是她最后那些话,关于苏婉的。
他后来私下问过苏婉,是否认识林晚乔,或者和叫“乔木”的捐助人有什么联系。苏婉当时脸色一白,眼神闪烁,咬死了说不认识,只说可能是林晚乔因为包厢的事对她有偏见,故意诬陷。她泫然欲泣的模样让陆驰心疼,便没有再深究。
可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就会悄然生根。他想起苏婉偶尔流露出的、与她那柔弱外表不符的精明和物质欲,想起她对自己过往的讳莫如深,再联想到林晚乔那双冰冷讥诮的眼睛……
不,不可能。婉婉那么单纯善良,怎么会是那种忘恩负义的人?一定是林晚乔因爱生恨,故意挑拨!
他试图用这个理由说服自己,可心底的不安却越来越大。
手机响起,是苏婉打来的。陆驰看着屏幕上跳跃的名字,第一次感到一丝莫名的烦躁。他按掉了电话。
几秒后,电话再次固执地响起。
陆驰深吸一口气,接起,语气有些不耐:“喂?”
“驰哥……”苏婉带着哭音的声音传来,“你怎么不接我电话?你是不是……是不是也相信林晚乔的话,不相信我了?我真的不认识什么‘乔木’,她为什么要这样污蔑我?我什么都没有,只有你了驰哥……”
又是这一套。陆驰闭了闭眼,以前他觉得这是依赖,是全心全意,此刻却莫名感到一丝疲惫。
“婉婉,我在忙公司的事,很烦。”他语气生硬,“晚乔那边……我会处理。你别多想。”
“可是……”
“好了,我先挂了。”陆驰没等她说完,直接结束了通话。
将手机丢在桌上,他靠在椅背里,望着天花板昂贵的吊灯,只觉得前所未有的孤独和无力。事业受阻,情感混乱,仿佛一夜之间,所有他笃定的一切都开始摇摇欲坠。
而这一切,似乎都是从那天晚上,他踹出那一脚开始的。
他当时,怎么会鬼迷心窍,对她动手?
从未有过的悔意,如同冰冷的藤蔓,悄悄缠绕上他的心脏。
07
周六下午,城郊一家私密性极高的马术俱乐部。
林晚乔换上了一身合体的黑色骑装,长发利落地束在脑后,戴着防护头盔,正动作娴熟地为一匹高大的纯血马梳理鬃毛。阳光透过玻璃屋顶洒下来,在她周身勾勒出一圈淡淡的光晕,沉静而优美。
“乔乔!”一个明快的声音传来。
林晚乔回头,看到好友沈念一身红色骑装,风风火火地跑过来。沈念是沈家大小姐,性格泼辣直爽,是林晚乔少数可以交心的朋友之一。
“你可算露面了!”沈念凑近,上下打量她,压低声音,“我听说陆驰那混蛋干的好事了!你怎么样?伤着哪儿没?要不要我找人帮你教训他?”
林晚乔笑了笑,拍拍马脖子,示意马工将马牵走,然后摘下手套:“没事,一点小伤,早好了。”
“这还叫没事?”沈念瞪大眼睛,“当众踹你啊!为了那个苏婉?陆驰是不是脑子被门挤了?还有那个苏婉,装得一副小白花样,我一看就知道不是省油的灯!听说她最近可嘚瑟了,跟着陆驰出席了几个小圈子聚会,摆足了陆家未来少奶奶的谱。”
林晚乔走到休息区的藤椅边坐下,端起侍者送来的柠檬水,抿了一口,神色淡然:“他们的事,与我无关了。”
沈念挨着她坐下,仔细看着她的脸,小心翼翼地问:“乔乔,你……真放下了?”
林晚乔望着远处跑道上驰骋的骑手和马匹,沉默了片刻,才轻轻“嗯”了一声。
“那就好!”沈念松了口气,随即又义愤填膺,“早就该这样了!陆驰那种自以为是的男人,配不上你!你是没看见他这几天,跟个没头苍蝇似的到处找你,还打电话问过我,被我怼回去了!哼,早干嘛去了?”
“他找过我?”林晚乔微微挑眉。
“何止找过,简直魔怔了。”沈念撇撇嘴,“不过我看啊,他八成是习惯了你围着他转,突然没了,不适应罢了。还有啊,我听说陆氏最近好像不太顺,好几个项目出了问题,陆驰焦头烂额的。该!让他嚣张!”
林晚乔转动着手中的玻璃杯,没有接话。
沈念忽然想起什么,凑得更近,神秘兮兮地说:“对了,说到这个,你听说了吗?寰宇科技的周珩,最近动作很大,抢了陆氏好几个眼看要成的单子,业内都在传,周珩是不是拿到了陆家的什么把柄。”
林晚乔睫毛轻颤了一下,语气平淡:“商场上的事,瞬息万变,很正常。”
“也是。”沈念点点头,又换了个话题,“不过说真的,乔乔,你以后有什么打算?总不能一直这样吧?要不……我给你介绍几个青年才俊?保证比陆驰好一百倍!”
林晚乔失笑,摇摇头:“不用了,念念。我现在挺好的,清净。感情的事,随缘吧。”
“随什么缘啊!”沈念急了,“你就是太与世无争了!以前眼里只有陆驰,现在好不容易清醒了,当然要好好享受生活,拓展社交圈!下周我哥办了个酒会,来的都是圈子里有头有脸的年轻人,你必须来!就当散散心!”
看着沈念殷切的目光,林晚乔想了想,终于点了点头:“好吧。”
“这就对了!”沈念高兴起来,“到时候打扮得漂漂亮亮的,闪瞎那些人的眼!气死陆驰!”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沈念被一个电话叫走。林晚乔独自坐在原地,看着阳光下飞扬的尘土和奔跑的骏马。
沈念带来的信息,证实了一些事情正在按她预想的方向发展。陆驰的困境,周珩的出手,苏婉的“上位”……这一切,都像是舞台上早已安排好的戏码,而她,是唯一的观众,也是那个在幕后轻轻拨动丝线的人。
只是,心里那片荒芜的冻土,并未因此而复苏半分。
她抬手,轻轻按了按心口的位置。
那里,很空,也很平静。
08
一周后的沈家酒会,设在市中心一家顶级酒店的空中花园。夜色中的玻璃穹顶下,衣香鬓影,觥筹交错,舒缓的爵士乐流淌在空气里。
林晚乔穿了一条简约的烟灰色缎面长裙,款式并不繁复,却将她清冷的气质和优美的身形衬托得淋漓尽致。她没有佩戴过多首饰,只在耳畔点缀了两颗小巧的珍珠,长发微卷,随意披散。她一出现,便吸引了场内不少目光。
过去,她总是低调地跟在陆驰身边,或是安静地待在角落,很多人对她的印象仅仅是“陆驰那个青梅竹马的林家小姐”。如今她独自现身,那份沉淀下来的、不容忽视的美和气质,才真正凸显出来。
沈念挽着她,热情地给她介绍着各路朋友。林晚乔举止得体,谈吐优雅,与人交谈时目光专注,唇边带着恰到好处的浅笑,既不热络,也不疏离,让人如沐春风。
“看到没?那边那个穿蓝色西装、跟我哥说话的,就是周珩。”沈念趁着空隙,小声在林晚乔耳边嘀咕,“真人比杂志上看着还难搞的样子,不过能力确实强,寰宇这几年被他经营得风生水起。就是不知道为什么,好像专门跟陆家过不去。”
林晚乔顺着她的目光望去。
周珩站在不远处的水晶灯下,正与沈念的哥哥沈恪交谈。他身姿挺拔,穿着合体的深蓝色西装,侧脸轮廓清晰,金丝边眼镜后的目光沉静锐利,偶尔掠过场内,带着一种审视的意味。他似乎察觉到了这边的注视,视线转了过来,与林晚乔的目光在空中短暂交汇。
那一瞬间,林晚乔感觉到对方的目光似乎停顿了零点一秒,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她不动声色地移开视线,端起侍者托盘上的香槟,浅浅抿了一口。
周珩也自然地收回了目光,继续与沈恪谈话,仿佛刚才那一瞥只是无意。
但林晚乔知道,那不是无意。周珩这种人,不会浪费任何一点注意力在无关的人或事上。他或许不认识她,但沈念刚才的引见和介绍,足以让他将她纳入观察范围。更重要的是,她匿名发送的那些东西,足以让周珩对任何可能与陆家有关联的人,都保持一份警惕和好奇。
果然,没过多久,沈恪便带着周珩走了过来。
“晚乔,给你介绍一下,寰宇科技的周珩,周总。”沈恪笑着道,“周总,这是林晚乔,我妹妹的好朋友,也是林氏的千金。”
“周总,久仰。”林晚乔微微颔首,伸出手。她的手指纤细修长,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泛着健康的淡粉色。
周珩握住她的手,力道适中,一触即分。“林小姐,幸会。”他的声音低沉悦耳,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镜片后的眼神深邃,看不出太多情绪,“常听沈恪提起你,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周总过奖了。”林晚乔微笑,礼貌而疏离。
“听说林小姐之前在海外修习艺术史?最近才回国?”周珩似乎随口问道,但问题却带着指向性。
林晚乔点头:“是,回来帮家里处理一些事情。艺术终究是爱好,家里还是需要人分担的。”
“林小姐谦虚了。”周珩端起酒杯,示意了一下,“如今像林小姐这样,既有艺术涵养,又能务实肯干的年轻人不多了。尤其是,还能在复杂的局面中,保持清醒和判断力。”
这话听起来像是恭维,但林晚乔却敏锐地捕捉到了他话里若有似无的试探。她抬眼,坦然迎上他的目光:“周总说笑了。我只是做自己该做的事而已。至于局面是否复杂,因人而异。有时候,跳出来看,反而简单。”
周珩眼底极快地掠过一丝异色,随即化为淡淡的笑意:“林小姐见解独到。希望以后有机会,能多交流。”
“一定。”
简单的寒暄后,周珩便和沈恪离开了。沈念凑过来,挤眉弄眼:“怎么样?周珩是不是很有味道?我觉得他比陆驰强多了!”
林晚乔轻轻摇头:“念念,别瞎猜。不过是礼貌性的社交而已。”
酒会继续进行。林晚乔周旋于宾客之间,表现得无可挑剔。她能够感觉到,暗中有几道目光时不时落在她身上,有探究,有欣赏,也有来自女性宾客隐隐的嫉妒或比较。
中途,她去了一趟洗手间。出来时,在走廊的转角,不期然遇见了两个人。
正是陆驰和苏婉。
陆驰穿着挺括的黑色礼服,脸色却不太好看,眉宇间带着挥之不去的阴郁。苏婉挽着他的胳膊,穿着一身粉白色的蓬蓬裙,妆容精致,正仰头跟他说着什么,表情娇嗔。看到林晚乔,两人都是一愣。
苏婉几乎是瞬间就切换成了那副怯生生、受惊小鹿般的模样,下意识地往陆驰身后缩了缩,手指紧紧攥住他的衣袖。
陆驰则身体一僵,眼神复杂地看向林晚乔。惊讶,懊恼,急切,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狼狈。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
林晚乔的目光平静地掠过他们,如同掠过两件无关紧要的摆设,脚步没有丝毫停顿,径直从他们身边走了过去。
烟灰色的裙摆划过一道冷淡的弧线,带来一阵极淡的、清冷的香气。
“乔乔!”陆驰忍不住脱口喊了一声,声音有些干涩。
林晚乔没有回头,也没有停留,仿佛根本没听见。她的背影挺直,步伐从容,很快就消失在走廊另一端的光影里。
陆驰站在原地,只觉得那一声呼唤像是石沉大海,连一丝涟漪都没有激起。他胸口堵得难受,一种前所未有的失落和恐慌席卷了他。她真的……把他当空气了。
“驰哥……”苏婉怯怯地拉了拉他的袖子,声音带着委屈,“晚乔学姐是不是……更讨厌我了?”
若是以前,陆驰会立刻心疼地安慰她。可此刻,听着这千篇一律的、带着暗示和挑拨的语调,再看着林晚乔那决绝冷漠的背影,一股莫名的烦躁和怀疑猛地冲上头顶。
他第一次,有些粗暴地甩开了苏婉的手,声音冰冷:“闭嘴。”
苏婉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态度吓得脸色一白,眼圈立刻红了,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陆驰却看也没看她,目光死死盯着林晚乔消失的方向,拳头在身侧悄悄握紧。
刚才,就在林晚乔经过的瞬间,他看到她耳畔那对珍珠耳钉,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那是她十八岁生日时,他随手在专柜买的礼物。当时觉得配她,便买了。他从未见她戴过,以为她不喜欢,早就丢了。
原来,她还留着。
可如今,她戴着这对耳钉,却对他视而不见。
巨大的讽刺和悔恨,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将他吞没。
09
酒会接近尾声时,林晚乔婉拒了沈念续摊的提议,准备提前离开。刚走到酒店大堂,身后传来沉稳的脚步声。
“林小姐,请留步。”
是周珩。
林晚乔停下脚步,转身,礼貌地看向他:“周总,还有事?”
周珩走到她面前,手里拿着一张名片,递了过来。“刚才交谈仓促。林小姐对艺术和市场的一些见解,让我很受启发。这是我的私人名片,如果林小姐不介意,或许以后在某些领域,可以有合作的机会。”他的语气诚恳,目光坦荡,仿佛真的只是出于商业上的赏识。
林晚乔看了一眼那张设计简洁的名片,上面只有名字和一个电话号码。她接过,指尖传来名片的质感。“周总太客气了。我只是随口说说,当不得真。不过,名片我收下了,谢谢。”
她没有回赠自己的名片,态度依旧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周珩似乎并不意外,点了点头:“很晚了,林小姐怎么回去?需要我安排车送你吗?”
“不用了,谢谢。司机已经在等了。”林晚乔微微颔首,转身离开。
走出酒店,夜风微凉。林家那辆沉稳的黑色轿车果然已经停在门口。林晚乔坐进后座,关上车门,隔绝了外面的世界。
她低头,看着手中那张名片。周珩……果然是个敏锐且行动力极强的人。他递出这张私人名片,绝不仅仅是出于商业礼貌。是试探,是示好,还是……他已经察觉到了什么,想要进一步确认?
不过,这都不重要。他按不按名片上的电话打来,什么时候打来,会说什么,都在她的预料之中。她只需要等待。
车子平稳地驶入夜色。林晚乔将名片随意地放进手包夹层,目光投向窗外流光溢彩的街景。
一切都按部就班,朝着既定的方向推进。
只是,心里那片荒芜之地,依旧寂静无声。复仇的快意并未如期而至,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
她闭上眼,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闪过刚才走廊里,陆驰那双写满震惊、悔恨和痛苦的眼睛,以及苏婉那瞬间僵硬的、假面般的表情。
还不够。
远远不够。
10
陆氏集团的内部自查,最终雷声大,雨点小。查来查去,只揪出两个权限不高的中层管理背了锅,以“严重失职”为由开除,并保留追究法律责任的权利。但明眼人都知道,这不过是弃车保帅,平息舆论的权宜之计。
真正的泄密源头,依旧隐藏在迷雾之后。
“星瀚”计划被迫推迟,资金链开始承受压力,几个原本态度摇摆的合作方,在寰宇强势介入和更优厚的条件下,纷纷转向。陆氏的股价,开始出现小幅但持续的下跌。
陆驰承受着来自董事会和父亲的双重压力,疲于奔命,脾气越发暴躁易怒。他动用了所有关系和手段,试图挽回颓势,却发现处处掣肘,仿佛有一双无形的手,在暗中操控着一切,精准地打击着他的每一个要害。
他开始失眠,依赖咖啡和酒精提神,眼底的红血丝越来越重。公司里人人自危,私下里议论纷纷,都说陆少这次恐怕要栽个大跟头。
而苏婉,并未能成为他期待的慰藉。相反,她似乎因为陆驰态度的微妙变化而变得更加不安和粘人,变着法子想要证明自己的重要性,或是获取更多的物质保障。她的那些小心思和刻意讨好,在陆驰心烦意乱的此刻,显得格外浅薄和令人厌烦。
他开始频繁地想起林晚乔。想起她在他熬夜处理文件时,默默送来的温热的宵夜和恰到好处的提神茶;想起她在公司遇到棘手问题时,偶尔轻描淡写却总能切中要害的一两句提醒;想起她永远沉静包容的眼神,和从未向他索取过任何回报的陪伴……
那些被他视为理所当然、甚至偶尔觉得是束缚的关怀,如今成了奢侈的回忆。
他终于开始正视自己长久以来的自私和混蛋。他利用了她的感情,享受着她的付出,却从未给予对等的尊重和珍视。他以为她永远不会离开,所以肆无忌惮地伤害。
报应,来得又快又狠。
这天晚上,他又一次应酬喝到凌晨,拒绝了苏婉来接他的电话,自己叫了代驾,鬼使神差地,让司机把车开到了林家别墅附近。
他没有下车,只是让车停在远处的树荫下,隔着铁艺栏杆和繁茂的花木,望着那栋熟悉的、灯火已熄的白色建筑。
他知道林晚乔在里面。可他再也没有资格,像以前那样,理所当然地按响门铃,或是直接输入密码走进去。
他就这样呆呆地望了很久,直到代驾司机小心翼翼地问:“先生,还等吗?”
陆驰猛地回过神,胸口涌起一阵尖锐的刺痛和酸涩。他狼狈地抹了把脸,哑声道:“走吧。”
车子缓缓驶离。后视镜里,林家的轮廓越来越模糊,最终消失在夜色中。
陆驰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一滴滚烫的液体,悄无声息地从眼角滑落,没入鬓发。
太迟了。
他知道,一切都太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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