降价也卖不动！记者实探“价格战”背后：车厘子从“礼品符号”变成“日常果盘”

本报（chinatimes.net.cn）记者胡梦然 见习记者 黄海婷 深圳摄影报道

批发市场里3J车厘子每斤跌破30元，超市货架前却鲜有问津，而精品渠道里“钻石果”依然标价坚挺——同一颗水果，正见证着中国生鲜消费市场的剧烈分层与渠道暗战。

在深圳海吉星国际农产品物流园宽阔的道路上，各类车辆往来穿梭，似乎构成了充满活力的交通图景，而市场内却鲜少顾客。这种“外热内冷”的反差，为今年的车厘子销售季定下了一个微妙的基调。

市场里，批发商吴宝通站在冷清的市场通道里，望着零星来往的采购车辆，语气里透出无奈：“今年是最差一年，价格一天比一天低，还是卖不动。”他手中的3J智利车厘子，五斤装批发价已跌至115元—140元区间，“每箱比往年便宜了起码三四十元，甚至更多。”

与此同时，《华夏时报》记者在一周内走访深圳多个零售终端，看到了市场的另一面：社区水果店里，99元5斤的2J车厘子鲜少人问津；大型商超中，分级礼盒正在促销；小象超市等线上平台上，4J车厘子5斤售价179元，而定位高端的澳洲车厘子3J规格4斤仍标价399元。

中国城市发展研究院投资部副主任袁帅向《华夏时报》记者表示，这一现象本质上是全球化供应链效率提升、国内消费结构升级与农业产业现代化共同作用的结果。它远非简单的季节性促销，而是车厘子从“礼品符号”向“日常果盘”转型过程中，深层商业逻辑的显现，也预示着生鲜零售渠道正经历一场静默而深刻的重构。

从批发冷遇到零售分层的消费逻辑

《华夏时报》记者踏入海吉星市场主营进口水果的街区，预想中的喧闹并未出现，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与旺季不符的静谧。从业十多年的批发商吴宝通，对往年的盛况记忆犹新：“前几年这个时候，市场里人挤人，气氛完全不一样。”而此刻，他形容眼前景象如同“雪中飘零的孤雪”。

尽管终端价格持续走低，流通环节的利润却已被压缩到极致。“行情太差，一箱最多赚十块钱，有时只有五六块。”吴宝通向记者坦言，批发商如今普遍不敢囤货，“只想尽快出手，保本或微亏都得卖”。

然而，批发端的困境只是产业链条传导效应的起始环节。与批发市场的“低价难走量”形成鲜明对比的，是零售端日益精细且分裂的策略。《华夏时报》记者走访发现，在深圳一家百果园门店，促销的2J车厘子“99元5斤”鲜有人问津。而在龙岗区一家天虹超市，智利车厘子正进行分级礼盒促销，2J至4J等级价差明显。

并非所有终端都选择加入这场促销战。在南山区一家福伴超市，进口水果区已不见智利车厘子的常规陈列。工作人员向《华夏时报》记者解释：“今天没有进车厘子，那边还有几盒子卖剩下的，搞特价，9.9元一盒。”在一旁的特价货架前，消费者李女士向记者表示：“虽然价格降了，价格还可以，但是好像不太新鲜啊。”

线上渠道的竞争同样激烈，价格呈现两极分化。记者通过小象超市询价发现，智利车厘子价格普降，而澳洲轻奢车厘子价格依然高企。而在线下，记者走访山姆会员店，发现其展示了另一种融合效率与体验的模式：成堆的3J车厘子以89.9元/2斤的“优质优价”吸引大量顾客。正在选购的尤先生向记者分享了他的选择逻辑：放弃4J礼盒，选择“更有性价比”的3J规格自用，同时注意到“红彤彤的包装，还配了手提袋，很适合送礼”。

“这印证了中国中等收入群体扩大与消费分级并存的趋势，”袁帅向记者分析道，“一方面，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增长推动‘日常化’消费升级；另一方面，市场细分加剧，高端精品与平价大众产品并行，反映消费需求从‘量’到‘质’再到‘个性化’的迭代。”

从批发市场的冷清，到传统商超的促销、社区超市的退缩，再到线上平台的补贴大战与会员店的价值攻势——这种“多元混战”与“分层坚固”并存的复杂全景，正是消费市场结构性变迁的微观写照。在袁帅看来，这背后并非偶然，而是“中国中等收入群体扩大与消费分级并存趋势”的直接体现。 车厘子的消费场景，已从单纯的礼品馈赠，延伸至家庭日常食用与社交分享并存的多元格局。

全球供应链与本土“双循环”的碰撞

市场的分层现象，必然向上游传导，引发整条供应链的重组。终端价格的撕裂，其根源需追溯至跨越太平洋的整条产业脉络。

吴宝通向记者描述了进口车厘子的流通路径：专业团队负责报关、运输，“直接到达你指定的哪个公司，哪个市场等”。广州江南市场作为全国最大的进口水果集散地，吸纳来自智利等产地的货源，再分发至各地批发市场。“所有进口水果，比方说北京、上海、温州、福建、汕头各个地方都要到这个地方进货。”他告诉记者。

这套多级集散体系曾是中国生鲜流通的骨干网络，如今正面临渠道扁平化的剧烈冲击。吴宝通向《华夏时报》记者回忆，早年布吉海关批发市场兴盛时，周边城市的水果商都来深圳拿货，但后来各地批发市场发展成熟，“这些地方的人都不用来这里，他们自己接近江南市场那里”，导致区域批发枢纽的客流萎缩。如今，电商平台、社区团购等更短、更高效的渠道正在直接绕过传统多层级的批发节点。

效率提升不仅改变了成本结构，更颠覆了传统的竞争逻辑。袁帅向《华夏时报》记者指出，当前车厘子市场“平台补贴击穿底价”与“精品分级价格坚挺”并存的现象，“本质是市场竞争从‘规模扩张’向‘效率与品质分化’转型的体现”。

如何辨别良性竞争与有害内卷？在这一转型中，辨别竞争的性质至关重要。采访中，袁帅向记者提出了三个关键判别维度：其一，看成本为何降低。若降价源于供应链优化（如直采缩短链路、冷链降低损耗），则是效率提升的健康让利；若源于牺牲品质、挤压农户利润或依赖短期资本“烧钱”，则属损害产业根基的恶性竞争。其二，看市场分层是否合理。“精品高价”对应高收入群体对品质的追求，“平台补贴”满足价格敏感型客户，二者可并行不悖。其三，看产业生态是否可持续。健康竞争应促成种植端、流通端、零售端的利润合理分配，形成“生产者有动力、消费者有选择、产业有升级”的正向循环。

袁帅进一步从全球化视角指出，车厘子产业已形成独特的“双循环”互动格局。“进口车厘子通过竞争倒逼国内产业提升标准化、规模化水平，而国内引种则通过‘近距离供应链’填补市场空窗期，推动农业向‘集约化、科技化’转型。”这种全球化供应链与本土化尝试的互动，正是中国农业产业升级的生动样本。

这意味着，当前的车厘子市场正上演着一场多维度的竞争博弈。这场博弈中，当前的市场价格战并非单一维度的厮杀，而是一场围绕“效率”与“品质”的双线战争。一条战线是电商平台通过供应链整合与资本补贴，争夺对价格敏感的大众市场；另一条战线则是精品商超与高端水果店，通过更严苛的分级、更精美的包装和更稳定的品质，巩固愿意为体验支付溢价的人群。

效率革命下的渠道重构与多元困境

当竞争的逻辑发生根本性改变，产业各环节的参与者都不得不重新寻找自己的位置。供应链的效率革命传导至销售终端，一场无声却深刻的渠道洗牌与经营者困境随之浮现。

袁帅告诉记者，良性的产业生态应推动全链条利润合理分配：“种植端通过技术升级获得稳定收益，流通端通过效率提升降低损耗，零售端通过差异化服务获取增值。”

现实情况却更为复杂。吴宝通向记者透露，面对滞销压力，批发商有时不得不“找那种在摆地摊的，都卖给他”，通过降价清仓，“一件亏个100块左右”。这种迫于无奈的亏损销售，虽然勉强保证了现金流和客户关系，却也残酷地挤压了中间商的生存空间。“做水果生意是最难做的……真正割肉的情况下没人看到。”他感叹道。

传统渠道的困境，既来自外部新兴力量的冲击，也源于其内部的路径依赖与数字鸿沟。吴宝通向记者坦言自己“年纪大了做生意做不了平台”，曾想让年轻人尝试线上销售，但“他们都不喜欢做这种水果行业的”。这种代际差异与技术鸿沟，正加剧传统批发商在渠道变革中的边缘化风险。“我都做了几十年的水果生意，其他行业没有波及，就基本上来说也是属于门外汉。”他的处境颇具代表性。

上游的生产者同样置身于全新的、充满挑战的市场环境。采访中，袁帅分析指出，对于智利等主产区，中国市场需求的增长带来了规模扩张的机遇，但也意味着必须持续投入技术升级以维持品质优势，并应对贸易政策等风险。对于国内尝试引种的乡村地区，机遇在于释放本地市场潜力，并可结合乡村旅游开发“农文旅融合”项目，将单一种植升级为复合产业。“但挑战在于需克服气候适应性、技术门槛、品牌认知等问题，消费者对‘国产车厘子’的品质信任需长期培育。”袁帅提醒，“部分地区可能因盲目扩种导致产能过剩，或因旅游配套不足，陷入‘有产业无效益’的困境。”

这一切最终汇聚于一个核心命题：在追求效率的市场竞争中，如何构建一个更具韧性、公平与可持续的产业生态？随着车厘子消费日益普及，产业竞争正从单纯的价格比拼，转向供应链效率、品质分级、消费体验与利益分配等多维度的复杂博弈。

对此，吴宝通仍抱有一线希望：“希望再过一周，临近过年，行情能好一些。”深圳海吉星市场里，他站在冷库前，身后堆放着整齐的车厘子货箱，向记者袒露自己的计划：“只要有人买，不管是亏本还是按原价，都得尽量卖出去，实在不敢再囤货了。”

不远处，零售超市的货架上，不同等级的车厘子被精心包装、明码标价。手机屏幕上，电商平台的促销信息不断刷新着价格底线。

车厘子的故事，是中国消费市场转型与全球农业贸易联动的一个缩影。这颗南半球的红果，不再只是一种水果，它也成为审视消费分化、供应链革命、传统商贸转型乃至乡村振兴挑战的一枚切片。

“真正的消费升级并非简单的‘价格下降’，而是供应链效率、产业现代化与全球资源配置能力的综合提升。”袁帅总结道，“全球经贸联动的深层逻辑，在于各国在产业链分工中共享技术、市场与发展的红利。”

责任编辑：徐芸茜 主编：公培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