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徽安庆老辈人闲聊,总绕不开“邓半城”。
不是说邓家占了半个城的地盘,是真有那实力清末民初那阵子,从怀宁到桐城的田产连成片,芜湖汉口的当铺钱庄开得红火,城里祖宅门口那对太平军没砸烂的石狮,眼睛都快瞟到江对岸去了。
这家出了个“拧巴”人:邓以蛰,他既是锦衣玉食的世家少爷,又成了被鲁迅写文章“怼”过的大学教授,最绝的是,他儿子后来把中国第一颗卫星送上了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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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邓半城”少爷到留洋学子
邓家能成“半城”,不只是有钱,老太爷邓华熙是当官的,知道“读书考官”和“出洋留学”得两手抓。
1892年1月9日,邓以蛰出生,那天邓家红灯笼从街口挂到巷尾,老太爷抱着这大孙子,估计琢磨着将来不是举人就是留洋博士。
结果这孩子根本没按剧本走。
私塾里跟着先生念桐城古文,摇头晃脑背“仁义礼智信”,转头又被请的英文家教拽着学A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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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江上的轮船汽笛一响,他就扒着祖宅门缝往外瞅那是个新旧撞得叮当响的年代,老规矩和新东西在这孩子心里搅和。
16岁那年,邓以蛰揣着家里给的二百两银子,登上了英国太古公司的轮船。
这可不是现在出国留学刷个文凭,那会儿坐轮船去日本,风浪大得能把胆汁吐出来,他在早稻田大学先学经济,后来转去哥伦比亚大学啃哲学,越学越觉得“美”这东西有意思。
1919年春天,曼哈顿的中国留学生开辩论会,主题是“东方文明有没有价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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邓以蛰站起来,一口桐城口音的英语,把孔孟老庄和西方美学揉到一块儿说。
台下有人笑他“土洋结合”,他也不恼,慢悠悠补了句:“西装穿得再挺,根还在桐城的稻田里。”那会儿能这么清醒的留洋学生,真不多见。
被鲁迅“盯上”的教授
1923年,蔡元培请邓以蛰去北大教西洋美学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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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生后来回忆,这位邓教授讲课爱比划,讲黑格尔的“螺旋线”时,胳膊抡得像在画圆规,身上的西装笔挺,活脱脱一个“精神贵族”。
这话传到鲁迅耳朵里,老先生写了篇《“贵族子弟”的特长》,意思是这教授身上那点世家气没洗干净。
邓以蛰看见文章了,没去跟鲁迅吵,他给弟弟写信说:“鲁迅之刀,锋在纸背。”意思是人家骂的不是他这个人,是那股子旧世家的习气。
他该干嘛干嘛,翻译德国鲍姆加通的《美学》,写小册子《艺术与人生》,把“美是啥”说得跟聊天似的,连胡同里的教书先生都能看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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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6年鲁迅去世,北平学界都在写挽联。
邓以蛰琢磨了半夜,写了句“笔作投枪民族魂,心忧寒夜孺子牛”,这联没玩虚的,字里行间能看出他是真佩服鲁迅那股子较真劲儿。
好日子没过几年,1937年安庆沦陷,日本兵一把火烧了邓家藏书楼,十万卷书烧得只剩灰烬。
邓以蛰带着老婆孩子往昆明逃,一路颠沛流离,到西南联大任教时,身上就一件像样的西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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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会儿穷啊,教授们都吃不饱饭,他把西装改了改,给小儿子当童装,衣裳短了点,孩子穿着直晃荡,他倒乐:“洋装变童装,也算中西合璧。”
就算这样,他没停了美学课。
翠湖边找块石头坐下,带着学生写生,讲光影怎么在荷叶上跳舞。
有回儿子在作业本背面画飞机坦克,画得歪歪扭扭,他瞅了半天,没说“不好好学习”,反倒说:“飞得越高,越要低头看土地。”这话后来成了儿子心里的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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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茅屋手稿到太空星轨
儿子后来考西南联大航空系,估计就是被那本画满飞机的作业本勾的魂。
开学第一天,他跟同学说:“我爹讲,美是照见自己的镜子。造飞机也一样,得对得起地上的人。”这话听着玄乎,其实就是实在搞技术不能飘,得落地。
再后来,这儿子成了新中国航天事业的带头人,带着团队把“东方红”卫星送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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庆功宴上有人问他:“啥支撑你熬过来的?”他没提多苦多累,只说了句:“我爹教我的,抬头看星星,低头看土地。”
而邓以蛰呢?抗战胜利后回了安庆,祖宅成了残垣断壁,他就在旁边搭了间茅屋,接着写那本没完成的美学书稿。
1973年秋雨夜,他躺在床上,拉着儿子的手说:“这辈子写的书不算啥,最骄傲的作品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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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再看安庆邓家,那对幸存的石狮还蹲在老巷口,旁边是新盖的居民楼。
没人再提“邓半城”的田产铺子,倒是常有人说:“知道不?这家出了个教美学的,儿子把卫星送上了天。”
邓以蛰从锦衣玉食到茅屋著述,守的是心里那点“美”;儿子从画飞机的小孩到航天总师,守的是地上那片“土”。
这两样凑一块儿,就成了比“半城”家产更金贵的东西中国人骨子里的“精气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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