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旧秩序的拉扯：特朗普的火焰与马克龙卡尼的海水

* “中美友好互信合作计划”是由复旦发展研究院和丰实集团共同打造的中美关系研究的学术平台

当地时间1月20日-21日，法国总统马克龙、加拿大总理卡尼和美国总统特朗普先后在参加达沃斯经济论坛期间发表演讲。三人的演讲既阐述了其本国关心的重要议程，也陈述了对近期的热点事件（如格陵兰岛归属）的观点，更交织着体现出了美、加、法这三个主要西方国家对当前国际秩序的认知：旧有的、基于规则的国际秩序正在褪去，所有人都要接受新的现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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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朗普演讲：“你们可以拒绝，我们会铭记于心”

当地时间1月21日，特朗普抵达瑞士达沃斯参加世界经济论坛，期间发表了一份特别演讲并回答主持人提问。在这份极具特朗普个人风格的近一小时冗长演讲中，他将重点放在了两个方面：总结自己上任以来的美国经济成就，再次强调了美国需要“获取”格陵兰岛的愿望。其中，他对格陵兰岛的态度是全球关注的焦点——在此之前，特朗普威胁对欧洲8国加税10%，以作为其不支持美国吞并格陵兰岛的惩罚。

特朗普在达沃斯演讲（图源：美联社）

在演讲开篇，特朗普简单介绍了他上任以来的经济成就，声称在一年的时间内创造了“历史上最快、最戏剧性的经济逆转”，在控制通胀、促进增长和吸引投资方面的数据均取得了成就。接着，他顺着经济话题抨击了所谓的“绿色新政骗局”，强调自己上任以来通过大力发展天然气和石油等传统能源，同时大力支持核电来推动电力的供给。

而对绿色能源的攻击进而衍生到对使用绿色能源的欧洲国家的攻击，再进一步地延伸到对欧洲盟友的攻击和特朗普近期最关注的格陵兰问题。对于欧洲人而言，特朗普演讲中释放出来的信号可谓喜忧参半：一方面，特朗普明确表示“我不会使用武力”，这是他第一次明确排除了武装夺取格陵兰的可能性，在此之前，白宫一直表示军事选项仍然在考虑之中；但另一方面，特朗普在对美国“获取”格陵兰方面仍然执着，强调只有美国有能力保卫格陵兰，“这个巨大的、未受保护的岛屿实际上是北美的一部分。那是我们的领土。”

这种执着进一步地变成了对丹麦“忘恩负义”的攻击，特朗普称丹麦在二战中仅六个小时就被德国攻陷，是美国介入并解放了格陵兰岛，特朗普认为，当时作为格陵兰岛托管国的美国就不应该将其归还给丹麦，以至于后者如今“忘恩负义”。

对于观察者而言，特朗普关于格陵兰的发言中背后对现有国际秩序的蔑视以及对美国的权力毫不掩饰地展示是极具冲击力的。在格陵兰议题的尾声中，特朗普警告称“我们想要一块冰原（指格陵兰）来保卫世界，但他们却不肯给。我们从未要求过任何其他东西……所以，他们有选择。你们可以答应，我们会非常感激；或者你们可以拒绝，我们会铭记于心。一个强大而安全的美国意味着一个强大的北约。” 在特朗普的认知中，美国一直在几乎“无偿“地保卫欧洲，获取格陵兰岛用来巩固自身的战略利益只是一个合理的“报酬”，而战后的国际秩序和国际法则完全不在考虑范围之内。

尽管这不是特朗普第一次公开对盟友的领土主权提出“获取”需求，但在达沃斯经济论坛这样一个多边国际场合中，在主旨发言中直接而毫不掩饰地对美国的盟友提出领土要求，仍然是美国在战后以来的头一回。尽管欧洲仍没有作出激烈的回应，但民主党率先对特朗普的言论作出了批评，美国前副总统戈尔形容特朗普的言论是“他像拆毁东翼大楼（指特朗普最近改造白宫东翼的工程，笔者注）那样拆毁这些联盟，这简直是疯了。”加州州长、2028年总统竞选的热门人选纽森更是直接号召欧洲人“拿出点骨气”，拒绝特朗普的霸凌。

比较戏剧性的是，特朗普对格陵兰的强硬立场似乎在他演讲结束之后与北约秘书长吕特的会面之后再次“TACO”了。和吕特会面之后，特朗普在社交媒体上宣布与其达成了框架性的协议，撤回了之前宣布的原定于2月1日对欧洲八国征收关税的威胁，并委派副总统万斯、国务卿卢比奥等人进一步协商。根据《纽约时报》的报道，北约官员 曾提出一个妥协方案，即美国获得对格陵兰小块军事基地区域的主权。

特朗普社交媒体截图

不过，这一框架协议能否顺利推进仍需打个问号。格陵兰总理尼尔森和丹麦首相弗雷德里克森均在特朗普之后发表声明称，格陵兰的主权完整不容谈判，这是无法逾越的红线，同时表示不了解和特朗普与吕特的协议细节。这意味着北约内部和欧盟有关方面目前还没有一个统一的立场，各方的立场与特朗普的要求之间也仍有很大的差距。

02

卡尼演讲：国际秩序的终结与中等国家焦虑

特朗普对国际秩序的改变不仅反映在美国自身的行动上，也反映在了盟友的焦虑中。这一点在特朗普上台以来一直宣称希望吞并的另一个盟友国家——加拿大身上体现得十分明显。

加拿大总理卡尼的演讲在特朗普的前一天发表，在讲话的一开头，卡尼就直入主题地阐述了他对国际秩序的洞察：“每一天我们都在被提醒，现在正身处一个大国敌对的时代，如今已规则为基础的秩序正在消亡，强者为所欲为，弱者受其所迫（The strong can do what they can, and the weak must suffer what they must）。”

“强者为所欲为，弱者受其所迫。”是修昔底德在《伯罗奔尼撒战争史》里写下的名言，它出自强大的雅典在入侵弱小的米洛斯之前对其居高临下的威胁，而当弱小的米洛斯拒绝了这一威胁后，雅典人入侵并灭亡了米洛斯。多年以来，这一米洛斯的隐喻一直是国际秩序中现实主义的一个基本图景。卡尼在此对这句话的引用是十分贴切的——他紧接着强调，新的现实已经到来，世界正处于旧秩序的断裂期而非过渡期，“大国将经济一体化作为武器，将关税作为筹码，将金融基础设施作为协迫手段，将供应链作为可供利用的漏洞”，因此，“基于价值观的现实主义”才是目前应该被采纳的路线。

作为二十一世纪的“米洛斯”，卡尼将加拿大和其他类似处境的国家称为“中等强国”（middle powers），他认为所有中等强国都在面对类似的焦虑，大国有能力单打独斗，其市场规模、军事实力和谈判筹码是中等国家不具备的，这使得其在国际谈判中处于弱势地位。正因此，卡尼认为中等国家必须团结起来，为此，加拿大已经开始推进TPP与欧盟之间达成贸易协定，并且坚定支持丹麦和格陵兰的主权，呼吁其他国家一同加入这一行列。

卡尼在达沃斯演讲（图源：盖蒂图像）

颇为讽刺的是，在呼吁中等强国联合的时候，卡尼引用了那句著名的“你如果不在餐桌旁，就会出现在菜单上。”这正是2年前美国前国务卿布林肯在达沃斯论坛上评价中美关系时所说的言论，时过境迁，对美国的盟友而言，这句原本号召盟友团结的话语反而变成了盟友之间互相猜忌的谶语。

卡尼的演讲引起了强烈的反响，收获了大量的赞誉。芬兰总统斯塔布称“这是对世界秩序变化和我们正在面临的新平衡的深入分析，这篇演讲非常务实，我认为是我们在达沃斯听到的最佳演讲之一。” 北约秘书长吕特也称这份演讲让他相信“加拿大已经回归”，成为北约的关键成员和世界舞台上的领导者。

当然，对特朗普政府而言，卡尼在演讲中对美国的不点名批评就显得尤为刺耳了。特朗普在第二天的演讲中直接攻击称“加拿大是依靠美国生存的，马克（卡尼的名字），下次你发表言论时，记住这一点。”在这之后，卡尼在一场国内活动中回应称“加拿大不是靠美国生存的，加拿大繁荣昌盛是因为我们是加拿大人。”

这一回应显然进一步刺激了特朗普，他很快宣布撤销了对加拿大加入他的“加沙和平委员会”的邀请，美国商务部长鲁特尼克也紧接着对媒体表示加拿大一边享受着与美国签订的全球“第二好”的协议，一边抱怨特朗普政府对其的待遇。据Politico 报道，美墨加三方关于贸易协议的谈判原定于本月恢复，目前美加双方的口水仗升级会带来何种变数，仍待继续观察。

03

马克龙演讲：在竞争中重塑欧洲主权

马克龙的演讲同样早于特朗普之前发表，比起卡尼的演讲，马克龙同样承认了“世界正在朝着一个没有规则的世界转变，在这个世界里，国际法被践踏，只有强权的法律才作数”，同时批评了美国对欧洲的关税胁迫，试图“削弱和控制欧洲”。

但相较于卡尼对国际根本秩序本身的焦虑，他更多地还是将重点放在了欧盟应如何应对来自美国和中国的竞争上，他认为解决问题的关键是赋予欧洲更多的自主权，也就是其谈论依旧的欧洲战略自主。从欧洲的角度，马克龙提出了“三根支柱”：一是拥抱一定程度的保护主义，明确提出欧洲优先的原则，保护欧洲的产业和出口；二是简化欧洲内部的监管和法律；三是增强欧洲内部的投资和创新。

马克龙在达沃斯演讲（图源：达沃斯官方）

对马克龙而言，欧洲和加拿大的处境有一个根本区别：他仍然将联合起来的欧洲视为能和中美两国竞争的一极，并不共享加拿大的中等强国焦虑。当然，跟卡尼处境类似的是，马克龙也因为批评美国而被特朗普攻击：由于马克龙全程戴着一副太阳眼镜出席活动，特朗普在达沃斯的发言中称“我昨天看到马克龙戴着那副漂亮的太阳眼镜，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但他看起来有点强硬。”在被主席国法国邀请出席G7紧急会议后，特朗普更是以马克龙“不会在位太久了”拒绝了出席。

总结而言，特朗普、卡尼和马克龙的三场演讲，以及三人在演讲后的互动都在映证西方世界已经就卡尼所说的观点达成了共识：以规则为基础的国际秩序，也即美国在二战后亲自构筑的一整套全球化的政治经济秩序都已经一去不复返了，作为美国总统的特朗普正在以对盟友的攻击和领土索取亲自终结这些秩序。对于所有国家而言，卡尼的警告都是有意义的：“旧秩序不会回来，怀旧不是一种战略。”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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Guardian staff reporter. “Mark Carney Tells Davos the Old World Order Is “Not Coming Back” as Trump Heads to Switzerland.” The Guardian, The Guardian, 21 Jan. 2026, www.theguardian.com/world/2026/jan/21/mark-carney-davos-old-world-order-trump-switzerland-greenland. Accessed 24 Jan. 20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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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therland, Callum. “Newsom Tells World Leaders to Stand up to Trump: “It’s Just Pathetic.”” TIME, Time, 20 Jan. 2026, time.com/7353366/newsom-trump-advice-to-world-leader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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Zimonjic, Peter. “Carney’s Davos Speech Draws Reaction from around the World.” CBC, 22 Jan. 2026, www.cbc.ca/news/politics/world-leaders-react-carney-speech-9.7056702.

来源丨中美友好互信合作计划

排版丨周埏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