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8年10月25日,湖南衡阳细雨连绵。八十四岁的葛振林穿着褪色军装、拄着老旧木拐,踏进市公安局值班大厅。柜台后的民警忙迎上前,只见老人掏出一封折痕密布的信,递到局长手里。局长读完抬头,欲言又止。老人淡淡说了一句:“不要顾惜我的老脸。”这句平静的话,像一道冷锋划过屋子。
要弄清这封信的来源,就得把时针拨回五十七年前。1941年9月24日,日军十万兵力实施对晋察冀根据地的“大扫荡”,狼牙山一带炮声如雷。七连二排六班受命断后,五名战士——马宝玉、胡德林、胡福才、宋学义、葛振林——死死钉在棋盘陀山腰,拖住了五百多名敌兵的脚步。手榴弹抛完,子弹打光,只剩碎石块。他们轮流抬起石头砸向山下,硬生生将敌阵撕出裂口。山火借风而起,烈焰裹挟硝烟,视线模糊得只剩影子。当再无退路时,马宝玉把枪摔向深谷,转身捂住葛振林的手腕:“留下武器给敌人,就是羞辱。”两个共产党员带头砸毁枪枝。随后五条身影同时跃入六十多米深的绝壁。三人就此长眠,葛振林与宋学义被荆棘挂住,在半山腰顽强活了下来。他们靠几根野萝卜和一汪山泉挺过黑夜,第二天被地方干部冉元同救起。
聂荣臻随后颁发嘉奖令,称“五壮士的血战,是军民抗战意志的旗帜”。杨成武亲手为两位幸存者别上“模范青年”奖章。抗大两年,转战延安、张家口,葛振林研学军事与政治。1949年北平和平解放,他已是三十岁的营职参谋。新中国成立后,他调湖南军区,1955年离休。生活一向俭朴,院子里栽菜、磨豆腐,四邻只知他是个爽朗的“葛老兵”,很少人晓得那块弹片仍留在他左腿深处。
家庭的牵挂,却不像战火那样可以凭意志力熄灭。四个儿子中,三儿子葛拥宪最让他操心。1977年这孩子返城分到柴油机厂,车床隆隆声里干了两年,就撂挑子南下广州。谁也没想到,繁华街巷里,他结识了一群“生意伙伴”,沾染了海洛因。1993年,广州警方突袭一家出租屋,将一伙吸毒者连锅端下,葛拥宪赫然在列。大哥赶去担保,父亲以为痛骂加家教能挽回儿子。半年后,一切似乎归于平静。可1994年夏天,老人准备赴京参加“八一”活动时,发现珍藏的金质“红旗勋章”不翼而飞。再追问,儿子供出了真相:为凑毒资变卖勋章。此举像刀子划开老人的胸口。那是1984年中央军委特别颁给离休老兵的荣耀,与战友的墓碑一样神圣。
老人先后三次给派出所写材料,劝收戒、劝立案。基层民警顾及他的名望,只做口头批评。事态却愈演愈烈,存折被偷、债主登门,甚至连党费都被儿子私取。1998年秋,葛振林终于拄杖来到市公安局,递交那封字迹苍劲的申请:请求依法将葛拥宪收押劳教。他在申请末尾注明,如需证人,愿亲自出庭。11月2日,刑警在出租屋搜出海洛因、针管,当场拘捕葛拥宪并移送劳教所。戴上手铐的瞬间,儿子红着眼吼道:“是你亲手害我!”老人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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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年半的劳教生活,葛拥宪先是愤懑,后在管教和战友事迹的对照中清醒。一次搜毒行动,他主动提供线索,协助破获贩毒网,被减期十五天。消息送回衡阳,老兵只说了八个字:“枪口对准自己,也得扣。”言语短,却透出他一贯的战场逻辑——对错误从不手软。
2000年,衡阳市举行全国禁毒图片巡回展,筹办者想用葛拥宪案例,却担心老人拒绝。没想到他爽快答应,并亲自把儿子劳教时的照片帖在展板中央,“让年轻人看清后果”。展览首日,他站在人潮后默默看了许久,转身离开时,把一本《禁毒常识》交给随行干部:“给他带去,让他常翻。”同行者感到,老人背影比当年狼牙山更峭拔。
2005年秋,葛振林因病去世。遗物极少:一支缺尾的日式三八大盖刺刀、一枚找回后仍旧缺角的“红旗勋章”、以及那封1998年的手写申请。档案保管员看到信纸时注意到封面一句话——“对党忠诚,始终如一。”这九个字,没有标点,也没有抒情,却足以说明一切。
与狼牙山绝壁相比,父子亲情更难割舍;可在葛振林眼里,家国礼法更重。他早年敢纵身一跃挫敌锐气,晚年同样敢犹豫半分也没有地推开亲情的门槛。有人评价这位老兵:“战时无惧炮火,平时无惧‘家丑’。”话虽简,却点破了英雄的另一张面孔——铁血之外,更有一颗对信仰和规则毫不妥协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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