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六四年三月初,南京长江大桥的桥墩还在江面冒着春雾。小火轮驶近下关码头,甲板上站着两个身影,一个是末代皇帝溥仪,另一个则是刚获特赦不久的沈醉。汽笛声里,溥仪眯眼望着岸边新起的厂房,忽然轻声问:“南京真的换了模样?”沈醉没有作答,只是低头抚了抚衣角,仿佛在掂量那段尘封已久的往事。
这趟“文史专员参观团”由全国政协安排,团员囊括溥杰、杜聿明、范汉杰等旧时代的显赫名字,随行家属也星光熠熠。官方给每位同行者发了两百元零用钱,算是对旧人新生的一点慰藉。火车沿津浦线一路南下,车窗外的麦田新绿掠过,车厢内却多是沉默。对这些历经风雨的前朝人物而言,归来南京并非观光,而像走进记忆的债主门前。
第二天,正值孙中山先生逝世三十九周年。省政协陪同登上紫金山,苍松间的中山陵庄重肃穆。石阶漫长,随行的杨振宁岳母气喘吁吁,老兵们也放慢脚步。大殿里阳光穿透穹顶洒在中山先生铜像上,花圈叠成一道彩墙。沈醉在行礼时额头微汗,心头杂陈。他暗自回想,过去二十年里,自己替蒋介石和戴笠干过多少见不得光的事,如今站在革命先行者灵前,只觉愧与愧并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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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陵门出来,队伍按既定行程要上灵谷寺。半山腰的志公殿却勾起沈醉另一个执念——那里有戴笠的坟。溥仪不愿再攀台阶,提出与沈醉同行去殿前小憩。借此机会,沈醉悄悄绕到右侧松林,独自摸向那方熟悉的山坳。
脚下落叶蓬松,踩上去没声响。他曾经亲手监督修建这座坟,当年毛人凤怕老长官被鞭尸,命令“必须坚固得像一座暗堡”。所以,混凝土一点点灌进墓穴,把棺木和石壁浇成整体,外人看似普通的土丘,其实硬如铁桶。四九年前夕,毛人凤还找过他说,要不干脆炸开带走遗骨?可惜连炸药都没把握,最后只好作罢。
今天重返旧地,沈醉以为会见到一个早已夷为平地的荒冢。可走近一看,他愣住了——墓丘完好如初,只是吴稚晖题写的青石碑不见踪影,其他台阶、石栏全在。那一刻,他心口猛地一缩:“竟然一点没动?”茂密的翠柏在风中摇曳,似乎也在低声应和他内心的惊疑。“老长官若有灵,也该悔恨了吧。”这句话,沈醉只在喉咙里默念。
他的震惊缘于回忆。戴笠,昔日主子,外号“军统之王”。三十年代依靠在蒋介石身边上位,西安事变时挺身劝宋氏兄妹飞赴西安,拿下一张救驾头功,从此权柄日盛。那之后,国民党谍报系统一劈为二:中统是陈家掌舵的党务警察,军统则成了戴笠的刀锋。官衔不高,却可指挥陆海空情报、警察、宪兵,权大到连胡宗南都要让三分。
戴笠骨子里对共产党恨之入骨。上海租界的黑夜,军统的密室常回荡鬼哭狼嚎,老虎凳、竹签、灌辣椒水,这些刑具日新月异。有意思的是,设计者往往就是沈醉和他手下那批所谓“专家”。行刑过后,若无所获,一袋麻布、几块石头,尸体便沉进黄浦江。时过境迁,案卷里的名字,如今只剩家属在雨花台的碑前寻找。
然而,戴笠并非只会残酷。淞沪会战爆发前,南京的御前会议争论是否硬抗日军,多数高官主张保留实力,避其锋芒。戴笠突然站起:“打!哀兵必胜,躲是死路!”就这一声“打”,硬生生把犹豫的气氛击碎。后来军统抽调三千余人进入前线,投入最危险的爆破、侦察岗位,到战争结束牺牲逾一万八千。沈醉当时镇守虹口,日夜潜伏,不时潜入敌占区测绘炮兵射表,他的战地笔记今日仍留在档案馆里。
前线的戴笠精力惊人。白天穿梭上海与前沿,筹设情报站;夜里驱车回南京面报蒋介石,再连夜赶返。路途炮火不绝,他硬是把路当成家。沈醉暗暗佩服,却也明白,这位“老爷”永远把政治当赌桌,一掷千金,连命也敢押上。果然,一九四六年三月十七日,戴笠在紫金山麓坠机丧生,年仅四十五岁。谁都说他是命硬,终究赌到了最后一道暗礁。
戴死后,军统群龙无首,沈醉与毛人凤斗争拉锯,直到一九四九年云南起义被俘,从此走进战犯管理所。改造岁月里,他日写反省,夜读马恩。到了一九六〇年获特赦出狱,已是白发掺鬓。可对戴笠的记忆,始终像旧伤口,动辄隐痛。
站在墓前,他忍不住把那层伤疤揭开。昔日血腥命令犹在耳畔回响:“不招,就用硬的。”一桩桩暗杀,一例例冤魂,俱与自己有关。如今南京新城高楼并起,工厂汽笛日夜轰鸣,似乎在提醒他:世事已是另一番天地。面对满目新生,再看这座孤坟,他恍若看到一种荒诞——追随者尚能重获自由,昔日枭雄却只能永眠泥石之间。
离开志公殿时,沈醉弯腰拾起两片落叶,心里盘旋着某种迟来的感慨。灵谷深处鸟鸣一声,像对过往发出最后的回声。他快步追上队伍,同伴们正讨论晚饭在哪家老店吃鸭血粉丝,他却只是默默点头。
后续行程进了南京汽车制造厂。过去的小修械所,如今车间轰鸣,巨臂吊着发动机。老将们围着崭新的东风卡车拍照,惊叹“竟能自己造整车了”。沈醉望着钢花四溅,心里掠过另一幅画面:当年为了修一辆装甲车,自己还得从香港倒腾零件,现下却是流水线日夜转动,时代真能一夜跨越。
他最后随众来到雨花台,烈士纪念碑在夕阳里镶金。台阶两侧,松林随风作响。讲解员报出一行行烈士姓名时,人群不再言语。沈醉的面颊僵硬,双手在身前攥得发白,那是一种很难形容的酸楚。他悄悄捡起几枚被雨水浸透的红色碎石,放进上衣口袋,像是要赎回什么。
旅程结束前,省里安排了小型座谈。轮到沈醉发言,他只说了两句:“多年来曾做恶事,无可辩解。国家给我新生,唯有洗心向善。”坐在旁边的溥杰轻轻点头,却谁也没有鼓掌,屋里一时静得可以听见钟声。
火车驶离南京那天夜里,秦淮河两岸灯火摇曳。沈醉隔窗望着紫金山方向,脑海里浮现戴笠墓前苍松影影绰绰。他忽而想到,若当年那位飞将还活着,看到今日之南京,会否也有片刻惊愕?会否在心底悔恨每一次扣动的扳机?没人能够回答。只剩车轮与铁轨相击,哐啷作响,向着未来滚滚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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