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四六年秋,旧金山的海风还带着咸味。码头上,六十来岁的冯友兰收起手中那本潦草批注的《老子》,站在甲板边望着灰蓝色的大海。他婉拒了美国三所大学的长聘合同,将护照上的“永久居留”签证主动交给移民局,转身登上回国的邮轮。有人悄声问他:“教授,您不怕前途未卜?”他只回了三个字:“我得回。”这句简单的回答,悄悄拉开了他与新中国之间漫长而曲折的缘分。
半个月后,船靠青岛港。北方的晨雾里,到处是冷热不均的战事消息。冯友兰一路北上回到北平,在清华重拾教席。此时,解放军已横扫华北,他的课堂里书声犹在,远处却炮声隆隆。老学生问他怎么不干脆去南京或台北,他笑言:“哲学家不需要新官吏的印章,只要一支笔。”这是他的骄傲,也是他随时可能付出代价的勇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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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四八年冬,北平即将易帜。蒋介石的座机在南苑机场等着接走“文化救国队”,胡适已收拾行李,劝冯友兰同行。冯友兰却摇头:“过河卒子可以往前冲,我偏向两旁走。”既不从政、又不愿远走,倒成了他留下的全部理由。几天后,他被同事再度推举为校务会议主席,负责校园安全。国民党守军临时把炮兵拖进清华操场,他直接找傅作义的副官交涉,对方思忖片刻,将火炮撤回城内。清华这片胡杨林,便幸运地绕开了炮火。
一九四九年一月三十一日北平和平解放。冯友兰召集师生,自由投票决定去留。结果几乎无人离开,连平日不爱管事的实验员也主动加入保卫队。之后文物管理委员会进驻,负责人张宗麟笑着说:“中央对冯先生的选择,很看重。”这番话让校园里暗自松了口气——新政权愿意给学者时间,而不是给命令。
十月五日,国旗在天安门迎风还没几天,冯友兰写信给毛主席:自知曾两度加入国民党,愿以五年为期,用马克思主义方法重写《中国哲学史》。信发出去不到十日,毛主席亲笔回函,几行字直截了当:“积极用功,无须急求成效,贵在老实。”落款是“泽东”。清华校园里传阅此信的晚风有些凉,学生私下议论“老实”二字分量不轻,有人半开玩笑:“毛主席这话像是给先生下的道心安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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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友兰心里却打了鼓。他捧着信低声嘟囔:“我哪里不老实?”埋怨归埋怨,动作却没停。他真的开工了:重读《资本论》,拜访艾思奇、范文澜,听年轻助教讲辩证唯物主义基础课。夜深人静时,他仍在斟酌“本体”与“境界”能否用唯物史观重新拆解。
两年一晃而过,他的书桌上只攒出两本薄册子,论证却总觉得差点意思。此时新中国百废待兴,教育部、社科院纷纷来人催稿,冯友兰不得不承认,五年重写大部头的豪语,的确说得太满。旁人看他眉头紧锁,打趣:“先生这是‘言过其实’了?”他苦笑:“学问不是磨豆腐,急不得。”
一九五七年,全国宣传工作会议在北京召开,毛主席与冯友兰分在同一小组。会上,冯友兰提出“抽象继承法”,主张把古代哲学的核心命题抽离历史语境再行阐释。主席听罢点评:“抽象固好,批判更要紧。要剥开外壳,辨其精华糟粕。”两种方法针锋相对,却相逢一笑。散会前,毛主席握着他的手叮嘱:“鸣吧,你是百家之一,我的批示都在看。”这种推心置腹,让旁听的小青年颇为羡慕。
随后数年,冯友兰的书稿时写时停。政治运动起落,他的名字几度被抬上又被压下。尤其一九六六年,批斗风骤起,他被请上台,几乎写不出字。毛主席在中央全会上的一句话:“想学唯心史,还得找冯友兰。”才让红卫兵的目光暂时转向别处。谢静宜奉命探望时,老人连声说:“替我谢主席。”声音沙哑,却带着真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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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浪未平,他的内心也生出挣扎。七十年代初,冯友兰自评“印章随大流”,在报纸上连连发文,口号大过论证。朋友好言相劝,他苦涩一笑:“人到暮年,还想留些稿纸。”那些文章引来更多眼睛,也埋下了新的祸根。
一九七六年的夏夜,他随众人搬进北大防震棚。同年八月,张家口地震余波未止,江青深夜探视,称赞他“与工农同甘苦”。消息一出,各种议论铺天盖地。冯友兰再一次感到,学者的笔尖有时像利刃,伤人也累己。
一九七九年春,他的“问题”终被澄清。宠辱之间,老人已八十四岁,白发垂肩,眼睛却依旧明亮。他把当年毛主席的回信小心摊开,纸张因岁月泛黄,字迹依旧遒劲。他对外孙说:“老实二字,终生课业。”此后,他埋首书桌,不再立奇诡之论,只求把第三卷稿子尽快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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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八一年秋,冯友兰在病榻旁支起小几,手写“曲仁里七旬自记”,勾勒自己一生的跌宕。那句“老实”被多次提及,他轻声复述,仿佛咀嚼一种味道悠长的药。他终于承认,当年向毛主席夸下五年重写的海口,的确是太浮。虚声说大话,迟早要用岁月填坑。
一九八四年十一月,冯友兰在北京医院静静辞世,享年八十九岁。床头搁着一摞未竟手稿,扉页上赫然写着:“修辞立其诚”。他用尽后半生去追那两个字,也许仍未彻底抵达,可那段漫长而曲折的求真路,终归刻在了中国现代思想史的侧影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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