辽宁
厨房里，高压锅噗噗地响着，混杂着桂圆、红枣和糯米膨胀的甜暖气息。我舀起一勺粥，稠厚的汁液滴落，恍然间便想起《荆楚岁时记》里那句平实的记载：“十二月八日为腊日。谚语：‘腊鼓鸣，春草生。’村人并击细腰鼓，戴胡头，及作金刚力士以逐疫。”
小时候在江汉平原过腊八，印象深的倒不是鼓声，而是外婆淘米时那双手。红糙米、黑米、薏仁、红豆在青花瓷盆里漾开，每一种都来自不同时节：糯米是秋收的，花生是夏末晒的，赤豆则早在端午就预备下了。这碗粥的丰俭，仿佛便是农家一年光景的缩写。那时没有AI食谱，但外婆记得每种谷物下锅的次序，记得哪种豆子需要提前在井水里浸上一夜，软硬才恰到好处。
荆楚的腊八，旧时大概真是热闹的。冬日水田结了薄冰，寒气砭骨，敲打腰鼓、扮作神佛的“逐疫”队伍踏过霜田，用震天的声响驱赶沉寂与晦气，是人对严寒一种倔强的回应。如今这习俗早已稀薄，只余下粥的暖意。但我总觉得，那热闹并未全然消散，只是化进了这慢火细熬的等待里，化进了家人围坐时碗边升腾的、白蒙蒙的热气之中。
忽然念及，古人熬粥，用的是陶罐柴火，今人用高压锅电饭煲。媒介虽变，内里的那点盼头却没变——盼寒随粥去，盼春从碗生。我们不再戴胡头面具击鼓，但将十几种风物熬煮成一碗绵密和谐的过程，本身便是对岁时流转最深切的应和。
粥熬好了，满室醇香。我关掉炉火，那一声轻响，竟像是遥远年关的一声柔软回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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