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篇内容为虚构故事,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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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下着雨,顾寒川浑身湿透地站在我院子里,手里捏着一本泛黄的册子。
雨水顺着他的下颌线往下淌,他的眼神却比这秋雨还冷。
“安宁。”
他叫我的名字,声音里听不出半点情绪,
“父亲同意了。”
我正低头绣着一方帕子,针尖戳进指腹,血珠冒出来,在素白的绢布上洇开一小团红。
“同意什么?”
我抬起头,尽量让声音平稳。
他往前走了一步,雨水从衣摆滴落,在青石板上砸出深色的痕迹。
“三日后开祠堂,改族谱。”
他的目光终于落在我脸上,像在看一件碍事的摆设,
“你搬去西跨院,正院留给婉儿。”
我捏着绣绷的手指收紧,骨节泛白。
“顾寒川,”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
“我嫁进侯府三年,操持中馈,侍奉公婆,可有过半点错处?”
他移开视线,望向屋檐下摇晃的灯笼。
“你没错。”
他说,
“但婉儿等了五年,她不能做妾。”
我笑了,笑着笑着喉咙发紧:
“所以我就该做妾?”
“偏房不是妾。”
他纠正道,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日的饭菜咸淡,
“吃穿用度不会少你的,侯府养得起。”
雨越下越大,砸在瓦片上噼啪作响。
我把绣绷放下,上面的鸳鸯才绣了一半,红血染了羽毛,看起来狼狈又可笑。
“若我不肯呢?”
顾寒川终于看向我,那眼神里有一闪而过的讶异,随即被更深的冷漠覆盖。
“安宁,”
他叫我的名字,每个字都像裹了冰,
“这件事,由不得你。”
他说完转身就走,袍角翻飞,溅起的水花打湿了我的裙摆。
我坐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雨幕里,手里的针还捏着,指尖的血已经干了,结成暗红色的痂。
这就是我的丈夫,安远侯顾寒川。
三年前,他骑着高头大马来我家提亲时,也曾说过会护我一世周全。
我叫安宁,安家长女。
安家从前也风光过,祖父官至户部侍郎,父亲年轻时颇有才名。
可惜后来祖父卷入党争被贬,父亲体弱多病,家道便渐渐中落了。
我十六岁那年,顾家来提亲。
安远侯府,那可是真正的勋贵。
顾家祖上跟着太祖打过天下,得了世袭罔替的侯爵,到顾寒川这代已是第七代。
虽说近些年侯府在朝中声势不如从前,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这门亲事对安家来说,算是高攀。
母亲又喜又忧,拉着我的手说:
“宁儿,侯门深似海,你这一去……”
“女儿会好好的。”
我那时年轻,心里还有些天真的憧憬。
婚礼很盛大,八抬大轿,十里红妆。
顾寒川骑着马来迎亲,他穿一身大红喜服,坐在马背上,身姿挺拔,眉眼如画。
街边围观的姑娘们窃窃私语,说安家小姐好福气。
洞房那晚,他挑开盖头,烛光下他的脸一半明一半暗。
“以后你就是侯府的女主人了。”
他说,声音很淡,
“该守的规矩要守,该做的事要做好。”
我点头,心里那点旖旎的心思,被他的冷淡浇灭了大半。
后来我才知道,顾寒川心里早就有人。
林婉儿,吏部侍郎的嫡女,据说才貌双全,与顾寒川青梅竹马。
两家原本有意结亲,可三年前林侍郎外放江南,婚事便耽搁下来。
偏巧那时老侯爷——也就是顾寒川的父亲——突发急病,算命的说要娶个八字相合的女子冲喜,于是便找到了我。
我嫁进来不到半年,老侯爷的病真好了。
所有人都说我是福星,连一向冷淡的顾寒川,那段时间对我态度也缓和不少。
他会来我院里用饭,偶尔问起家中事务,我一一作答,他点头说“你费心了”。
我以为日子会这样过下去。
直到半年后,林侍郎调回京城,林婉儿也跟着回来了。
第一次见到林婉儿,是在侯府的花宴上。
她穿一身浅碧色衣裙,发间簪一支白玉簪,行走间环佩轻响,笑起来嘴角有两个浅浅的梨涡。
满园子的夫人小姐,她一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
顾寒川站在亭子里,我清楚地看见,他的视线穿过人群,落在她身上时,那眼神里的冰霜融了一瞬。
林婉儿走过来,盈盈一拜:
“婉儿见过侯爷,见过夫人。”
声音婉转动听,像黄鹂鸟。
我扶她起来,指尖触到她手腕上的玉镯,温润生凉。
她抬头看我,眼睛清澈见底:
“早听说夫人温婉贤淑,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话说得漂亮,可不知怎的,我后背有些发凉。
那天之后,林婉儿常来侯府。
有时是送些时兴的点心,说是她亲手做的;
有时是借几本书,说侯府藏书阁的书外面寻不到。
每次来,顾寒川都会见。
我站在回廊下,看着他们坐在水榭里说话。
顾寒川背对着我,我看不清他的表情,但能看见林婉儿笑靥如花,时不时用手帕掩唇,姿态娇俏。
丫鬟春杏扯我的袖子:
“夫人,咱们回屋吧,这儿风大。”
我点点头,转身时听见身后传来林婉儿的笑声,银铃似的,在风里荡开。
又过两个月,京城里开始有传言,说安远侯与林小姐旧情复燃,侯夫人形同虚设。
春杏气得直抹眼泪:
“那些人嘴巴怎么那么毒!
夫人您明明把侯府打理得井井有条,老夫人前些日子还说您孝顺……”
“嘴长在别人身上,随他们说去。”
我低头拨算盘,核对这个月的账目。
话虽这么说,夜里躺在空荡荡的床上,我还是会盯着帐顶发呆。
顾寒川已经很久没来我院里了。
从前他每月还会来几回,哪怕只是坐坐,问问家中事务。
可自从林婉儿回京,他就再没踏进过这扇门。
中秋那晚,家宴设在花厅。
老夫人坐在上首,顾寒川坐在她左手边,我坐在右手边。
林婉儿也来了,说是家中无人,老夫人心善,邀她一同过节。
席间,老夫人问起林婉儿父亲的身体,林婉儿答得乖巧。
老夫人连连点头,又瞥了我一眼:
“宁儿,你也多跟婉儿学学,瞧人家说话多招人疼。”
我低头应了声“是”。
顾寒川夹了一筷子菜放在老夫人碗里:
“母亲尝尝这个。”
全程没有看我。
宴会过半,林婉儿起身敬酒,走到顾寒川身边时不知怎的脚下一绊,整个人往他身上倒去。
顾寒川伸手扶住她,她站稳后脸涨得通红,连声道歉。
老夫人笑道:
“这孩子,还是这么毛手毛脚。”
语气亲昵,像在说自家晚辈。
我看着顾寒川扶在她腰上的手,那只手很快就收了回去,可那一瞬间的触碰,刺得我眼睛发疼。
饭后,我送老夫人回房。
路上,老夫人忽然说:
“宁儿,寒川年纪不小了,侯府子嗣单薄,你嫁进来三年,肚子还没动静。”
我脚步一顿。
“母亲,我……”
“我不是怪你。”
老夫人拍拍我的手,
“只是侯府不能无后。
寒川前几日跟我提过,想纳婉儿进门。
那孩子我也喜欢,家世也好,做妾是委屈了。
我想着,不如就让她做平妻,与你一同打理侯府,也好有个帮衬。”
夜风吹过廊下,灯笼摇晃,光影在我脸上明明灭灭。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
“母亲,这事……侯爷怎么说?”
“寒川自然是同意的。”
老夫人看我一眼,
“宁儿,你是个懂事的,应该明白侯府的难处。
你放心,就算婉儿进门,你也是先来的,谁也越不过你去。”
谁也越不过我去?
可平妻也是妻,与我平起平坐。
回到院子,春杏端来热水给我泡脚。
她蹲在地上,一边帮我揉脚一边小声说:
“夫人,我今日听见老夫人房里的秋菊说,侯爷前几日在书房里看林小姐的画像,看了好久……”
我闭上眼,热水蒸腾的热气熏得眼睛发涩。
“春杏,”
我说,
“我累了,想睡了。”
“诶,好。”
春杏帮我擦干脚,扶我上床,放下帐子。
黑暗中,我睁着眼,直到窗外天色泛白。
第二日,顾寒川来了。
他站在我面前,说出了那句“你搬去西跨院,正院留给婉儿”。
不是平妻,是要把我降成偏房。
我问他若我不肯呢,他说由不得我。
雨停了,院子里积水映着灰白的天光。
我站起身,腿有些麻,扶着桌子才站稳。
春杏红着眼眶进来:
“夫人,侯爷……侯爷去祠堂了,听说是要跪求宗长改族谱。”
宗长是顾寒川的伯父,顾家族里辈分最高的人,住在城外的庄子上,寻常不管事,但开祠堂改族谱这种事,必须他点头。
顾寒川去跪他。
为了林婉儿,他肯跪三天两夜。
为了我,他连多看一眼都不愿。
“夫人,咱们怎么办啊?”
春杏的声音带着哭腔。
我走到窗边,推开窗户,雨后清冷的空气涌进来。
“等。”
我说。
三天后,消息传遍侯府:宗长同意了。
据说顾寒川在祠堂前跪了三天两夜,不吃不喝,最后宗长叹着气说:
“罢了,既然你心意已决,便依你吧。
只是安宁那孩子毕竟无辜,侯府不可亏待。”
顾寒川磕头谢恩,捧着族谱走出祠堂门时,脚步踉跄,差点摔倒。
那天下午,侯府开始准备开祠堂的事宜。
管事嬷嬷来我院里,态度比从前恭敬,可眼神里多了几分怜悯:
“夫人,侯爷吩咐,三日后开祠堂。
这些日子您先收拾收拾,西跨院已经打扫干净了。”
我点点头,没说话。
春杏气不过,想争辩,我拉住她。
“嬷嬷费心了。”
我说,
“我知道了。”
嬷嬷走后,春杏终于忍不住哭出来:
“夫人,您就这么认了?
凭什么啊!
您为侯府做了那么多,他们凭什么这么对您!”
我拍拍她的手:
“春杏,收拾东西吧。”
“夫人!”
“听话。”
春杏抹着眼泪去收拾,我坐在窗前,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
三年前我嫁进来时正是春天,槐花开得正好,香气飘满整个院子。
如今已是深秋,树叶黄了,风一吹就簌簌地落。
傍晚,顾寒川来了。
这是他三天来第一次出现,脸色苍白,眼下乌青,但眼神很亮,那种达成所愿的亮。
“三日后辰时,祠堂见。”
他说。
我看着他:
“顾寒川,你可曾对我有过半分愧疚?”
他沉默片刻,说:
“安宁,侯府不会亏待你。”
答非所问。
我笑了,这次是真的笑出声来,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顾寒川皱眉:
“你笑什么?”
“我笑我自己。”
我擦掉眼角的泪,
“笑我太傻,以为真心能换真心。”
他神色微动,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转身走了。
就像三年前那个雨夜一样,留给我一个决绝的背影。
三日后,我穿上那身嫁进来时穿的红色衣裙,去了祠堂。
侯府上下的人都到了,老夫人坐在上首,宗长坐在她旁边。
林婉儿也来了,穿一身崭新的桃红色衣裙,站在顾寒川身边,脸上是掩饰不住的喜色。
顾寒川看了我一眼,目光在我身上的红衣上停留一瞬,随即移开。
宗长打开族谱,提起笔。
“顾氏第七代孙媳安宁,自今日起,改记为偏房。”
他声音苍老,每个字都像钝刀子割在心口,
“林氏婉儿,记为正妻。”
笔尖落在纸上,墨迹晕开。
我挺直脊背站着,没有跪。
祠堂里很安静,所有人都看着我,眼神各异:同情、怜悯、幸灾乐祸……
顾寒川皱眉:
“安宁,跪下谢恩。”
我看着他,又看看他身边的林婉儿,她正用那种胜利者的眼神看我,嘴角微微上扬。
“谢恩?”
我轻声重复这两个字,然后摇了摇头。
“我没错,为何要谢?”
祠堂里一片哗然。
老夫人厉声道:
“安宁!
不可放肆!”
我笑了,对着宗长行了一礼:
“宗长大人,族谱已改,我可否离开了?”
宗长看着我,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他挥了挥手。
我转身走出祠堂,阳光刺眼,我眯了眯眼。
春杏等在门口,见我出来连忙上前:
“夫人……”
“走吧,”
我说,
“回西跨院。”
我们穿过侯府的长廊,一路上遇到的仆人都低着头,不敢看我。
快到西跨院时,迎面撞上林婉儿身边的丫鬟翡翠,她手里捧着一匹上好的锦缎,见了我也不行礼,径直走过去,还故意撞了春杏一下。
春杏气得想理论,我拉住她。
“夫人,她们欺人太甚!”
春杏眼眶又红了。
“算了。”
我说。
西跨院果然打扫得很干净,但也仅止于干净。
院子小,屋子旧,家具都是从前用剩下的。
和我原来住的正院比,天差地别。
春杏一边收拾一边掉眼泪,我坐在唯一的椅子上,看着窗外四四方方的天空。
天色渐渐暗下来,侯府各处点起灯笼,隐约能听见前院传来的丝竹声——顾寒川在为林婉儿庆祝。
我闭上眼。
忽然,小腹传来一阵熟悉的坠痛。
我猛地睁开眼,算算日子……月事迟了快两个月了。
马车在泥泞的路上颠簸了整整一天。
到庄子时已是黄昏,天阴沉沉的,又要下雨的样子。
春杏扶我下车,我抬头看眼前这座院子——墙皮斑驳,门漆剥落,门口两盏灯笼破了个洞,在风里晃荡。
管事的刘嬷嬷迎出来,五十来岁的妇人,脸上没什么表情,行了个不冷不热的礼:
“安姨娘,房间收拾好了,随我来吧。”
她叫我“安姨娘”。
不是夫人,不是主子,是姨娘。
我点点头,没说话。
庄子比想象的还破旧。
院子不大,三间正房,东西各两间厢房。
墙角长满荒草,井台上的辘轳生了锈。
刘嬷嬷领我们到西厢房,推开门,一股霉味扑鼻而来。
“庄子上条件简陋,姨娘多担待。”
她说,语气里听不出担待的意思。
春杏红了眼:
“这怎么住人?
被子都是潮的!”
刘嬷嬷瞥她一眼:
“就这条件,爱住不住。”
说完转身走了。
春杏气得发抖,我拉住她:
“收拾吧。”
我们忙到半夜,才勉强把屋子收拾出个样子。
被褥晾在院里吹风,春杏用带来的炭盆生了火,屋里总算有了点暖意。
我累得腰酸,坐在唯一一张还算完好的椅子上,轻轻揉着肚子。
孩子动了动,像是在抗议。
“委屈你了。”
我轻声说。
春杏端来热水给我泡脚,蹲在地上,一边帮我揉脚一边掉眼泪:
“夫人,咱们以后怎么办啊……”
“别叫夫人了。”
我说,
“叫姨娘吧,别让人抓了把柄。”
春杏哭得更凶了。
第二天开始,日子像上了发条的钟,一成不变地走。
刘嬷嬷每天送饭来,一荤一素,素是清水煮菜,荤是几片薄得透光的肉。
饭是糙米,掺着沙子。
春杏去理论,刘嬷嬷眼皮都不抬:
“庄子上就这伙食,嫌不好,自己弄去。”
春杏想自己开火,可厨房是锁着的,钥匙在刘嬷嬷手里。
我的肚子一天天大起来,六个月,七个月……像揣了个小西瓜在怀里,弯腰都困难。
孕吐倒是好了,可腿脚开始浮肿,夜里常抽筋,疼得睡不着。
春杏每晚帮我揉腿,揉着揉着就哭:
“要是老爷夫人知道您受这罪……”
“别想那些了。”
我说。
想了也没用。
开春后,庄子上来了个新面孔,是个哑巴婆子,姓王,负责打扫院子。
她不会说话,但手脚勤快,见了我就比划,意思是让我多休息。
有一天,她打扫院子时,从井台边的石头缝里抠出个东西,用衣角擦了擦,递给我。
是个褪了色的布老虎,只有巴掌大,针脚粗糙,一只眼睛的线掉了。
我接过来,心里莫名一动。
王婆子比划着,指指布老虎,又指指东厢房,然后做了个“睡觉”的姿势。
“这以前有人住?”
我问。
王婆子点头,又摇头,表情有些茫然。
她年纪大了,很多事情记不清。
我捏着那只布老虎,心里忽然有些不安。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
梦见一个穿红衣服的小女孩,抱着布老虎在院子里跑,跑着跑着突然不见了。
我惊醒过来,一身冷汗。
第二天,我让春杏悄悄打听这庄子以前的事。
春杏去了半天,回来时脸色发白。
“夫人……”
她关上门,声音发颤,
“我听说,这庄子……这庄子以前死过人。”
我心里一沉:
“仔细说。”
“我问了庄子外头村里的老人,他们说,这庄子是侯府二十多年前置办的,当时是给一个姨娘住的。
那姨娘也姓安,是侯爷——就是现在侯爷的父亲——从外面带回来的,据说长得极美,很得宠。
可后来不知怎的,突然就疯了,有天夜里投了井。”
我后背发凉。
“后来呢?”
“后来侯府就把庄子封了,直到最近才重新收拾出来。”
春杏压低声音,
“村里人说,那姨娘投井的时候,还怀着身孕,一尸两命。
从那以后,庄子就老出事,有人说半夜听见女人哭,还有人说看见穿红衣服的小女孩在院子里跑……”
我猛地想起那个梦,手不自觉地护住肚子。
“那个姨娘,”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发干,
“叫什么名字?”
春杏摇头:
“没人记得,都过去二十多年了。
只说姓安,是外室抬进来的,进府没多久就失宠了,被送到庄子上,没几个月就……”
姓安。
也姓安。
是巧合吗?
接下来的几天,我睡不安稳,总梦见那个穿红衣服的小女孩。
她抱着布老虎,在井边转圈,转着转着就回头看我,脸上没有五官,只有一片空白。
我惊醒,浑身冷汗。
春杏担心我,去找刘嬷嬷要安神香,刘嬷嬷不给,说庄子上没那金贵东西。
王婆子不知从哪弄来一把干草,比划着让我放在枕头底下。
我照做了,那草有股淡淡的清香味,夜里果然睡得踏实些。
日子一天天熬,转眼到了夏天。
我的肚子已经八个月了,像扣了口锅,走路都看不见脚。
腿肿得更厉害,一按一个坑。
陈大夫每隔十天来一趟,每次把完脉都皱眉,说我身子太虚,得补。
可拿什么补?
刘嬷嬷送来的饭菜,连油花都看不见。
春杏急得没法,偷偷把最后一只银簪子当了,去村里买鸡蛋,熬了汤给我喝。
可一只簪子能换几个鸡蛋?
没几天就吃完了。
那天,陈大夫又来把脉,脸色很不好。
“姨娘,”
他斟酌着用词,
“您这身子……怕是撑不到足月了。”
我心头一紧:
“孩子呢?”
“孩子也弱。”
陈大夫叹气,
“得想法子补,再不补,就算生下来也……”
后面的话他没说,但我听懂了。
送走陈大夫,我坐在窗前发呆。
窗外那口井静静躺在院子里,井台上长满青苔。
我想起那个投井的安姨娘,想起那个穿红衣服的小女孩,想起顾寒川送我走时那张冷漠的脸。
如果我就这样死了,是不是就合了某些人的意?
不。
我摸摸肚子,孩子踢了我一脚,很有力。
“娘不会让你有事的。”
我轻声说。
第二天,我让春杏去请刘嬷嬷。
刘嬷嬷来了,还是那副不咸不淡的表情:
“姨娘有事?”
“我要见侯爷。”
我说。
刘嬷嬷像是听见什么笑话:
“姨娘,侯爷在京城,忙着呢,哪有空来这穷乡僻壤。”
“那就送信去。”
我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封信,
“这封信,务必送到侯爷手上。”
信是我昨夜写的,只有一行字:妾身有孕,八月有余,盼君一见。
刘嬷嬷接过信,瞥了一眼,嘴角扯了扯:
“姨娘,不是老奴多嘴,您这身子……侯爷怕是早就不在意了。
送信去,也是自取其辱。”
“送不送是你的事。”
我看着她的眼睛,
“但若这信送不到,我和孩子有个三长两短,你以为侯府会查不到这庄子上?
你以为,你能脱得了干系?”
刘嬷嬷脸色变了变。
“侯爷心里只有林夫人,”
我继续说,
“我死了,他或许不会在意。
可若我肚子里的孩子死了,这是侯府的血脉,你以为老夫人会不追究?
到那时,总得有人担责。
是你这个管事的失职,还是……”
我没说完,但刘嬷嬷听懂了。
她盯着我看了半晌,把信揣进怀里:
“老奴尽量。”
信送出去了。
我开始了漫长的等待。
一天,两天,三天……十天过去了,杳无音信。
春杏每天都去庄子门口张望,每次都失望而归。
刘嬷嬷看我的眼神里多了几分嘲讽,那意思很明显:看吧,我说什么来着。
我的身子越来越重,夜里开始喘不上气,腿肿得发亮。
陈大夫来看过,开了药,可没有好药材,效果甚微。
那天晚上,我又梦见那个穿红衣服的小女孩。
这次她没跑,就站在我床边,抱着那只布老虎,用没有五官的脸“看”着我。
然后她伸手指了指我的肚子。
我惊醒,窗外雷声滚滚,要下雨了。
肚子突然一阵剧痛。
我捂住肚子,疼得冷汗直冒。
春杏被我惊醒,扑过来:
“夫人!
夫人您怎么了?”
“疼……”
我咬着牙,
“肚子疼……”
“是不是要生了?
可还不到日子啊!”
春杏慌了神,
“我去找刘嬷嬷,让她请稳婆!”
“别去……”
我抓住她的手,
“她不会管的……”
“那怎么办?
怎么办啊!”
春杏哭了。
阵痛一阵紧过一阵,我疼得眼前发黑。
孩子要出来了,我能感觉到。
可还不到月份,还不到啊……
“春杏……”
我喘着气,
“去……去请王婆子……她生过孩子……知道怎么弄……”
春杏连滚爬爬地去了。
王婆子很快来了,一看我这情况,比划着说不行,得请大夫。
她跑出去,没过多久拖着陈大夫来了——原来陈大夫今夜在村里给另一户人家看病,还没走。
陈大夫一看,脸色大变:
“要生了!
可这才八个月!”
“救孩子……”
我抓着他的袖子,
“求您……救孩子……”
陈大夫一咬牙,让春杏烧水,让王婆子准备剪刀、布。
他拿出银针,在我手上扎了几针,剧痛稍微缓解了些。
“姨娘,您听我说,”
陈大夫额头冒汗,
“孩子胎位不正,得转过来。
您得使劲,听我的,我喊用力您就用力。”
我点头,嘴唇咬出了血。
屋外下起了大雨,电闪雷鸣。
屋里只有一盏油灯,火光摇曳,映着陈大夫凝重的脸,映着春杏惨白的脸,映着王婆子焦急比划的手。
我疼得死去活来,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一个念头:孩子不能有事。
不知过了多久,陈大夫喊:
“看见头了!
姨娘,再使劲!”
我用尽全身力气——
“哇——”
一声微弱的啼哭。
“生了!
生了!”
春杏喜极而泣,
“是个小姐!
夫人,是个小姐!”
我瘫在床上,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王婆子把孩子洗干净,用布包好,抱到我眼前。
小小的一团,脸红红的,皱巴巴的,眼睛还没睁开,像只小猫。
我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孩子……我的孩子……”
陈大夫却脸色凝重:
“姨娘,孩子太弱了,得用参片吊着。
我这有片老参,你先含着,我明天再去寻好的。”
他切了片参塞进我嘴里,又去看孩子,摇头:
“得保暖,得吃奶,可您现在没奶水……”
“我去求刘嬷嬷!”
春杏说着就要往外冲。
“回来。”
我叫住她,
“她不会给的。”
“那怎么办?”
我看着怀里的小小婴孩,她那么小,那么软,呼吸轻得几乎感觉不到。
“春杏,”
我说,
“你去村里,找户刚生孩子的人家,求点奶水。
多给些钱,把我那对耳环当了。”
“可是夫人,那是您最后……”
“快去!”
春杏哭着跑了。
那一夜漫长得像一辈子。
我抱着孩子,不敢合眼。
王婆子守在旁边,时不时摸摸孩子的额头,比划着让我别担心。
陈大夫也没走,在屋外熬药。
天快亮时,春杏回来了,端着一碗还温热的奶水。
“村里张婶子家的媳妇刚生了孩子,心善,给了些。”
她眼睛肿得像核桃,
“我没当耳环,张婶子不要钱,说可怜孩子……”
我喂孩子喝了点奶,她咂咂嘴,睡了。
我也累极了,迷迷糊糊睡过去。
再醒来时,天已大亮。
雨停了,阳光从破窗照进来,灰尘在光里跳舞。
孩子在我怀里,睡得很安稳。
春杏红着眼进来:
“夫人,刘嬷嬷来了。”
刘嬷嬷站在门口,没进屋,隔着门帘说:
“听说姨娘生了,老奴来道喜。”
语气里听不出喜气。
“多谢嬷嬷。”
我说。
“侯爷那边,老奴也派人送信去了。”
刘嬷嬷顿了顿,
“不过京城路远,一时半会儿到不了。
姨娘好生养着,有什么需要的,跟老奴说。”
她说得客气,可我知道,说了也没用。
果然,接下来的几天,送来的饭菜还是清汤寡水。
春杏去要鸡蛋,刘嬷嬷说庄子上没养鸡,要去村里买,可账上没钱。
“侯府没给拨银子吗?”
春杏问。
“拨是拨了,”
刘嬷嬷拨着算盘,
“可姨娘是来静养的,不是来享福的。
这些开支,都得从月例里扣。
姨娘一个月的月例是二两银子,这几个月吃饭、用药、请大夫,早超了。
老奴是看在姨娘刚生产的份上,才没催。
再要鸡蛋,就得姨娘自己贴补了。”
春杏气得浑身发抖。
我让春杏把我最后一件像样的衣裳——那件还没穿过的披风当了,换了些钱,买米买面,买鸡蛋,买红糖。
日子勉强过着,可孩子的身子一直很弱,常常发烧,哭起来像小猫叫,让人心疼。
陈大夫隔天来一趟,每次都说,得用好药,得好好养,不然孩子撑不过满月。
可我哪来的好药?
那天,孩子又发烧了,小脸通红,哭都哭不出声。
我抱着她在屋里转圈,一边转一边掉眼泪。
王婆子忽然冲进来,比划着,指着外面,又指指孩子,一脸焦急。
“怎么了?”
我问。
她拉着我就往外走,一直走到井边,指着井,又指指孩子,然后做了个“不行”的手势。
“你是说……井有问题?”
我心头一凛。
王婆子点头,又摇头,急得直跺脚。
她不会说话,比划得又乱,我看了半天才明白——她是说,这井不干净,孩子身子弱,沾了阴气,得离开这里。
离开?
我能去哪?
回侯府?
顾寒川不会要我。
回娘家?
父母不会收留。
天下之大,竟没有我们母女的容身之处。
我抱着孩子站在井边,井水幽深,映出我苍白憔悴的脸。
我想起那个投井的安姨娘,她当年是不是也像我一样,走投无路?
“安宁。”
一个声音忽然在身后响起。
我猛地回头。
顾寒川站在院子门口,一身月白长袍,风尘仆仆。
他看着我,又看看我怀里的孩子,眉头皱得死紧。
“你……”
他往前走了一步,声音发涩,
“你生了?”
我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三个月不见,他好像瘦了些,眼下有乌青,像是没睡好。
可他站在那儿,依然是那个高高在上的安远侯,而我,是抱着孩子、站在破旧庄子井边的下堂妇。
多么讽刺。
“为什么不早说?”
他走到我面前,目光落在我怀里的孩子身上,那眼神复杂极了,有震惊,有恼怒,还有一丝……我看不懂的东西。
“我说了。”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很平静,
“我送了信,你没回。”
他一愣:
“什么信?
我没收到。”
“不重要了。”
我转过身,不想看他,
“侯爷是来赶尽杀绝的,还是来看笑话的?”
“安宁!”
他声音里带上了怒意,
“你说话非要这么带刺吗?”
“那我该怎么说?”
我回头看他,眼泪毫无征兆地掉下来,
“我该跪下来谢恩,谢侯爷还记得我这个弃妇,谢侯爷来看我和这个不该出生的孩子?”
顾寒川的脸色变得很难看。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最终只是说:
“把孩子给我看看。”
“不。”
我抱紧孩子,往后退了一步。
“我是她父亲!”
“父亲?”
我笑了,笑出了眼泪,
“顾寒川,从你跪在宗长面前求他改族谱那一刻起,从你把我送到这鬼地方那一刻起,你就没资格做她的父亲!”
“你!”
顾寒川额上青筋暴起,他一把抓住我的手腕,力气大得我生疼,
“把孩子给我!”
“你放开!”
我挣扎,可刚生产完的身子虚得厉害,根本挣不开。
孩子被吵醒,哇哇大哭。
顾寒川的手僵住了。
他看着哭得撕心裂肺的孩子,眼神闪烁。
许久,他松开手,声音低下来:
“她……是男孩女孩?”
我没理他,轻轻拍着孩子。
“女孩。”
我说。
顾寒川沉默了。
他站在那儿,看着我和孩子,看了很久。
阳光照在他脸上,我能看清他眼里的血丝,看清他紧抿的嘴唇,看清他微微颤抖的手。
“跟我回去。”
他忽然说。
我抬头看他。
“什么?”
“我说,跟我回侯府。”
他重复道,语气不容置疑,
“孩子需要大夫,需要好好养。
这里……不适合。”
“回侯府?”
我笑了,
“以什么身份?
偏房?
还是连偏房都不如的外室?
我的孩子呢?
庶女?
还是连庶女都不如的私生女?”
“安宁!”
顾寒川咬牙,
“你别太过分!
孩子是我的骨肉,我自然会给她名分!”
“什么名分?”
我盯着他的眼睛,
“顾寒川,你告诉我,我的孩子,在侯府的族谱上,该写在哪里?
写在我这个偏房的名下,还是写在林婉儿那个正妻的名下?
她该叫你父亲,还是该叫林婉儿母亲?”
顾寒川被我问住了。
他脸色发白,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孩子还在哭,哭得声嘶力竭。
我轻轻摇晃着她,哼着不成调的曲子。
眼泪一滴滴掉在她脸上,和她的眼泪混在一起。
“你走吧。”
我说,
“就当没来过,就当不知道有这个孩子。
我会带她离开,离开京城,离开侯府,离开你。
从此以后,我们母女是死是活,都与你无关。”
“你休想!”
顾寒川猛地抓住我的肩膀,力道大得我踉跄了一下,
“这是我的孩子,是侯府的血脉!
你哪儿也别想去!”
“那你想怎样?”
我看着他,看着这个我爱了三年、也怨了三年的男人,
“让我回去,继续做我的偏房,看着我的孩子叫别人母亲,看着你和林婉儿恩爱白头?
顾寒川,你凭什么觉得我会答应?”
“凭我是她父亲!”
顾寒川低吼,
“凭我能给她最好的一切!
安宁,你别任性!
孩子在发烧,你看不出来吗?
在这里,她会死!”
“回去就不会死吗?”
我反问,
“顾寒川,你扪心自问,林婉儿会容得下她吗?
她会让她平安长大吗?
还是说,你会为了这个孩子,休了林婉儿,把我重新扶正?”
顾寒川不说话了。
他的沉默,就是最好的答案。
我心里最后一点希望,也灭了。
“你走吧。”
我重复道,声音轻得像叹息,
“顾寒川,我放过你,你也放过我。
从今往后,你我两不相欠。”
“两不相欠?”
顾寒川笑了,那笑容又冷又涩,
“安宁,你欠我的,这辈子都还不清。”
我一怔:
“我欠你什么?”
他看着我,眼神深得像井,里面翻涌着我从未见过的情绪。
许久,他缓缓开口,每个字都像淬了冰:
“你欠我一个儿子。”
我愣住了。
什么意思?
“如果不是你,婉儿不会小产,不会再也生不了孩子。”
顾寒川的声音在颤抖,不知是怒是恨,
“那个孩子,该是我的嫡子,是侯府的世子!
可因为你,他没了。
安宁,你说,你欠不欠我?”
我脑子里轰的一声。
林婉儿小产?
什么时候的事?
为什么我完全不知道?
“你说什么……”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
“什么小产?
什么因为我?”
顾寒川盯着我,那眼神像刀子,一寸寸凌迟着我:
“半年前,婉儿有了身孕。
她本想告诉你,可还没来得及说,就喝了你送去的安胎汤,当天晚上就小产了。
大夫说,汤里有红花,她这辈子……再也怀不上了。”
我如遭雷击,浑身发冷。
安胎汤?
我送的?
“我没送过什么安胎汤!”
我脱口而出,
“顾寒川,我根本不知道她怀孕!”
“你不知道?”
顾寒川冷笑,
“那碗汤是你院里的春杏送去的,婉儿房里的丫鬟看得清清楚楚。
汤碗还在,你要看吗?”
春杏?
我猛地转头,看向站在屋门口的春杏。
她脸色惨白,整个人抖得像风里的叶子。
“春杏?”
我声音,发颤,
“你……”
“夫人,我……”
春杏扑通一声跪下,泪如雨下,
“是林夫人……是林夫人逼我的!
她说如果我不把汤送去,就让人打死我娘!
我娘在她手里,我没办法……可我不知道汤里有红花!
我真的不知道!”
顾寒川一把揪起春杏,眼神凶狠:
“说!
是谁指使你的!”
“没人指使我!
是林夫人让我送的,可我不知道汤有问题!”
春杏哭喊,
“侯爷,您信我,夫人更不知道!
那段时间夫人身子不适,一直没出过院子,怎么可能去害林夫人!”
“你不知道?”
顾寒川咬牙,
“那碗汤是从你手里送出去的,你说你不知道?”
“我……”
“够了。”
我打断他们,紧紧抱住怀里的孩子,她不知何时不哭了,睁着一双黑亮的眼睛,好奇地看着这个世界。
我看着顾寒川,看着这个我深爱过的男人,忽然觉得无比陌生,也无比可笑。
“所以,”
我一字一句地问,
“你把我降为偏房,把我赶到这鬼地方,不是因为林婉儿等你五年,而是因为,你以为我害死了你的孩子?”
顾寒川没说话,可他的眼神已经给出了答案。
“顾寒川,”
我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这三年,在你心里,我就是这样的人?
一个会去害人性命,会去害一个未出世孩子的人?”
“证据确凿……”
“证据?”
我打断他,
“就凭一碗汤?
就凭春杏送了一碗她都不知道有什么的汤?
顾寒川,你这安远侯,就是这么做事的?
就是这么断案的?”
“那你说,汤是谁下的?”
顾寒川盯着我,
“除了你,还有谁?”
“有。”
我迎上他的目光,声音很轻,却很清晰,
“林婉儿自己。”
顾寒川脸色大变:
“你胡说什么!”
“我没胡说。”
我一步一步走近他,走到他面前,仰头看着他的眼睛,
“如果我是林婉儿,等了五年,终于等到心上人休了原配娶我,可这时我发现自己怀孕了,我会怎么做?”
顾寒川瞳孔一缩。
“我会把这个孩子生下来,用这个孩子巩固我的地位,用这个孩子拴住你的心。”
我慢慢说,
“可我如果不想等十个月,如果我想尽快除掉原配,如果我想让你恨她入骨,如果我想让你永远不可能回心转意——”
我顿了顿,看着顾寒川越来越苍白的脸,一字一句:
“我会用这个孩子,做一场戏。”
“一场让你以为是她害死我们孩子的戏。”
顾寒川猛地后退一步,像是被什么烫到了一样。
“不……不可能……”
他摇头,声音发颤,
“婉儿不会……她不会拿自己的孩子……”
“为什么不会?”
我问,
“顾寒川,你了解林婉儿吗?
你真的了解那个你等了她五年、为了她跪了三天两夜求宗长改族谱、为了她把我赶出侯府的女人吗?”
顾寒川说不出话。
他看着我,眼神从震惊,到怀疑,到挣扎,最后变成一片混乱。
“不……”
他喃喃道,
“婉儿不会……”
“她会。”
我替他回答,
“因为她要的从来不只是你的心,她要的是侯府夫人的位置,要的是你心里只有她一个人。
而我,还有我肚子里的孩子,都是她的威胁。
所以她必须除掉我,用最彻底的方式。”
顾寒川的嘴唇在颤抖。
我想起祠堂那日,他跪了三天两夜,捧着族谱走出来时,看我的那一眼——冰冷,决绝,带着恨。
原来那恨,不是因为我占了他心上人的位置。
而是因为他以为,我杀死了他的孩子。
多么可笑。
多么可悲。
“顾寒川,”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
“你现在有两个选择。
第一,相信林婉儿,认定我是凶手,然后继续恨我,把我们母女丢在这自生自灭。
第二,去查,去查那碗汤到底是谁送的,谁熬的,谁经的手,红花从哪里来,林婉儿那段时间见过什么人,做过什么事。”
我往前一步,逼视着他:
“你敢查吗?”
顾寒川死死盯着我,胸口剧烈起伏。
阳光照在他脸上,我能看见他额角的汗,看见他紧握的拳头,看见他眼里翻江倒海的挣扎。
许久,他开口,声音嘶哑:
“如果查出来,真的是婉儿——”
“如果是她,”
我打断他,一字一句,斩钉截铁,
“我要你休了她,把我重新写入族谱,还我正妻之位。
我要我的孩子,是侯府名正言顺的嫡女。
我要你,在所有人面前,还我清白。”
顾寒川倒抽一口冷气。
“如果我不答应呢?”
“那你就走。”
我后退,拉开和他的距离,重新抱住怀里的孩子,
“带着你的恨,带着你的林婉儿,滚出我的生活。
从今往后,你我恩断义绝,生死无关。”
风停了。
院子里静得可怕,只有孩子的呼吸声,轻得像羽毛。
顾寒川站在那儿,像一尊石像。
阳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拖到井边,拖到那个二十多年前另一个姓安的女人投井的地方。
许久,许久。
他开口,声音干涩得像沙子摩擦:
“好。”
“我查。”
“但如果查出来是你——”
“如果是我,”
我接过他的话,笑了笑,那笑容一定很难看,
“我带着孩子,从这口井跳下去,绝不再碍你们的眼。”
顾寒川浑身一震。
他看着我,看了很久,然后转身,大步离开。
走到院门口时,他停住脚步,没有回头:
“安宁,记住你今天说的话。”
然后消失在门外。
我抱着孩子,站在原地,直到春杏扑过来抱住我的腿,放声大哭。
“夫人……对不起……是我害了您……我不知道那汤……”
“我知道。”
我轻轻说,看着怀里不知何时又睡着的孩子,
“春杏,我不怪你。”
“可侯爷他……”
“他会去查的。”
我说,
“因为他心里,其实一直有疑。”
“什么疑?”
我没回答。
我只是想起顾寒川刚才的眼神,想起他说“婉儿不会”时的挣扎,想起他问“如果查出来真的是婉儿”时的恐惧。
顾寒川,你其实知道,对吗?
你知道林婉儿是什么样的人,你知道那碗汤有问题,你知道我可能冤枉。
可你不敢承认。
因为你一旦承认,就意味着你这三年的恨,这三年的绝情,这三年的不公,都成了一个笑话。
意味着你为了一个骗你的女人,毁了一个真心对你的妻子。
意味着你蠢。
而高高在上的安远侯,怎么能承认自己蠢?
所以,顾寒川,去查吧。
用你所有的力量,去查清真相。顾寒川在书房里坐了一夜。
那张薄薄的供词摊在桌上,被烛火映得忽明忽暗。
上面的字他看了无数遍,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针,扎进眼睛里。
“那包红花,是老夫人亲手给老奴,让老奴放进安胎汤里的。
老夫人说,林姨娘的孩子留不得,但这事不能让侯爷知道是夫人做的,得让侯爷以为——是安宁夫人做的。”
落款是秦嬷嬷,按了手印。
秦嬷嬷,母亲从娘家带来的陪嫁,伺候了母亲三十多年,去年说年纪大了,要回乡养老。
顾寒川还记得母亲当时还落了泪,给了秦嬷嬷一笔丰厚的养老钱。
原来如此。
原来如此!
“砰——”
顾寒川一拳砸在桌上,砚台跳起来,墨汁溅了一手。
他盯着手上乌黑的墨迹,忽然想起那天在庄子,安宁抱着孩子,眼泪掉在孩子脸上的样子。
她说:
“顾寒川,你凭什么觉得我会答应?”
她说:
“从今往后,你我恩断义绝,生死无关。”
她说:
“如果是我,我带着孩子,从这口井跳下去……”
顾寒川猛地闭上眼,胸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住,疼得他喘不过气。
三年。
他恨了她三年。
冷落她,羞辱她,把她降为偏房,赶去那个闹鬼的庄子。
他以为自己在为那个未出世的孩子讨公道,以为自己在保护婉儿——那个失去了孩子、再也无法生育的可怜女人。
可到头来,这一切都是假的。
红花是母亲给的。
孩子是母亲害死的。
而安宁,那个他恨了三年的女人,那个被他伤得体无完肤的女人,自始至终,什么都不知道。
“侯爷。”
门外传来侍卫的声音,小心翼翼。
顾寒川睁开眼,眼底布满血丝:
“说。”
“老夫人请来了,在花厅。”
他站起身,腿有些发麻,踉跄了一下才站稳。
窗外天已蒙蒙亮,晨曦从窗棂透进来,照在那张供词上,白纸黑字,触目惊心。
花厅里,老夫人正端着茶盏,慢条斯理地撇着浮沫。
“这一大清早的,什么事这么急?”
她抬眼看向走进来的顾寒川,眉头微蹙,
“脸色这么难看,又跟婉儿闹别扭了?”
顾寒川站在她面前,没坐。
他盯着母亲,这个他敬重了二十多年的女人,这个总是温言细语、吃斋念佛的女人,忽然觉得无比陌生。
“母亲,”
他开口,声音嘶哑得厉害,
“半年前,婉儿小产那件事,您知道多少?”
老夫人手一抖,茶盏里的水溅出来,烫了手。
“你……你说什么?”
她放下茶盏,用帕子擦手,动作有些慌,
“好端端的,怎么提起那桩伤心事?
婉儿那孩子可怜,好不容易怀上,又……”
“我是问您知道多少。”
顾寒川打断她,往前一步,
“或者说,您参与了多少?”
老夫人的脸色变了。
“寒川,你这是什么意思?”
她强作镇定,可声音里的颤抖出卖了她,
“我是你母亲,你怎么能用这种口气跟我说话?”
“那您告诉我,”
顾寒川从怀里掏出那张供词,啪一声拍在桌上,
“秦嬷嬷说的,是不是真的?”
老夫人瞥了一眼那张纸,脸唰地白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喉咙里像塞了棉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母亲,”
顾寒川看着她,眼睛红得吓人,
“您为什么要这么做?
婉儿肚子里的,是您的亲孙子啊!”
“亲孙子?”
老夫人忽然笑了,那笑声尖利刺耳,
“一个外室生的庶子,也配做我的亲孙子?”
顾寒川浑身一震。
“您说什么?”
“我说,”
老夫人站起身,不再掩饰,脸上露出刻薄的神情,
“林婉儿是什么东西?
一个侍郎之女,也配生下侯府的嫡长孙?
她那个孩子,就算生下来,也是庶出,上不得台面!
可你呢?
你被她迷得神魂颠倒,为了她跪祠堂,改族谱,把安宁赶走!
要是让她生下儿子,这侯府还有安宁的日子过吗?
还有我这个老夫人的位置吗?”
顾寒川往后退了一步,像是第一次认识自己的母亲。
“所以……您就害死了那个孩子?
还嫁祸给安宁?”
“嫁祸?”
老夫人冷笑,
“我那是帮她!
安宁那个性子,温吞水似的,能斗得过林婉儿?
我不过是提前帮她铲除障碍!
可谁知道那丫头蠢,送个汤都能被人抓住把柄!”
“您帮安宁?”
顾寒川觉得荒唐至极,
“您害死了她的丈夫和别的女人的孩子,还嫁祸给她,这叫帮她?”
“不然呢?”
老夫人理直气壮,
“要不是那碗汤,你能这么快下定决心休了她?
能这么快把林婉儿扶正?
寒川,母亲做这一切,都是为了你,为了侯府!
安宁那孩子是好,可她娘家没落,给不了你助力。
林婉儿不同,她父亲是吏部侍郎,将来对你仕途有帮助……”
“够了!”
顾寒川低吼一声,打断她的话。
他盯着母亲,盯着这个口口声声说为他好的女人,忽然觉得恶心。
为了他?
为了侯府?
不过是为了自己的权势,为了能掌控侯府,为了不让任何一个儿媳威胁到她的地位!
“母亲,”
顾寒川的声音冷得像冰,
“从今天起,您就在佛堂静养吧。
没有我的允许,不准踏出佛堂一步。”
老夫人愣住了。
“你……你要软禁我?”
她不敢置信地看着儿子,
“顾寒川,我是你母亲!”
“正因为您是我母亲,”
顾寒川转过身,不去看她的脸,
“我才不能把您送官。
您就在佛堂里,好好念经,为您害死的那个孩子超度吧。”
“顾寒川!
你这个不孝子!”
老夫人尖叫起来,
“我都是为了你!
你怎么能这么对我!”
顾寒川不再理她,大步走出花厅。
晨光照在他脸上,刺得他眼睛生疼。
他抬手遮了遮,指尖冰凉。
接下来,是林婉儿。
正院里,林婉儿刚起身,正对镜梳妆。
她从铜镜里看见顾寒川进来,脸上绽开笑容,起身迎上去:
“侯爷今日怎么这么早?
可用过早饭了?
我让厨房……”
“婉儿,”
顾寒川打断她,声音疲惫,
“半年前那碗汤,你真的不知道有问题吗?”
林婉儿的笑容僵在脸上。
“侯爷……您这是什么意思?”
她眼神闪烁,手下意识揪住了衣袖。
“我问你,”
顾寒川走到她面前,盯着她的眼睛,
“那碗汤,是安宁让春杏送来的,还是你让春杏去拿的?”
“自然是姐姐送的……”
林婉儿的声音小了下去。
“是吗?”
顾寒川从袖中掏出一张纸,
“春杏的供词在这里。
她说,是你拿她娘的性命威胁,逼她去安宁院里端汤。
她还说,你特意交代,要当着丫鬟们的面端进去,要让所有人都看见,那是安宁送来的汤。”
林婉儿的脸色一点点变白。
“我……我没有……”
她摇头,眼泪说来就来,
“侯爷,您信一个丫鬟,不信我吗?
我是受害者啊!
我失去了我们的孩子,我再也不能生育了,您知道我这半年是怎么过的吗?
我每晚都梦见那个孩子,他叫我娘,问我为什么不要他……”
她哭得梨花带雨,若是从前,顾寒川早就心软了。
可今天,他看着这张泪脸,只觉得虚假。
“你不能生育了?”
顾寒川忽然问。
林婉儿哭声一顿。
“太医是这么说的……”
她抽噎道。
“哪个太医?”
顾寒川追问,
“姓甚名谁?
什么时候诊的脉?
开的什么方子?
药渣可还留着?”
一连串的问题,问得林婉儿哑口无言。
她张着嘴,眼泪挂在脸上,要掉不掉,样子滑稽又可怜。
“婉儿,”
顾寒川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叹息,
“我们相识十年,我自认待你不薄。
你想要的,我都给你了。
正妻之位,侯府中馈,甚至为了你,我把安宁赶去庄子,让她在那种地方生孩子,差点一尸两命。”
他顿了顿,看着林婉儿越来越苍白的脸。
“可你是怎么对我的?
你骗我。
你拿一个根本不存在的孩子骗我,让我恨了安宁三年,让我成了一个笑话。”
“我没有……”
林婉儿还想辩解。
“秦嬷嬷都招了。”
顾寒川说,
“红花是老夫人给的,但主意是你出的。
是你告诉老夫人,安宁的存在会威胁她的地位,是你怂恿老夫人下手,然后嫁祸给安宁。
因为你知道,只有这样,我才会彻底厌弃安宁,才会把你扶正。”
林婉儿腿一软,瘫坐在地上。
她仰头看着顾寒川,看着他冰冷的眼睛,终于明白,什么都瞒不住了。
“是……是我又怎么样?”
她忽然不哭了,脸上露出扭曲的笑,
“顾寒川,你以为你多清白?
你明明心里有我,却娶了安宁!
你明明不爱她,却让她做了三年正妻!
我等了你五年,五年!
一个女人能有几个五年?
我凭什么不能争?
我凭什么要眼睁睁看着你和别的女人恩爱生子?”
她爬起来,一步步逼近顾寒川。
“那个孩子,根本不存在。”
她一字一句,像淬了毒的针,
“我从来没有怀孕。
那碗有红花的汤,是我自己喝的。
太医也是我买通的,我说什么,他就说什么。
顾寒川,你恨了安宁三年,冷落了她三年,为了一个根本不存在的孩子,把为你生儿育女的妻子赶去庄子——你现在是不是觉得自己特别蠢?
特别可笑?”
顾寒川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又苦又涩,带着自嘲。
“是,我蠢。”
他说,
“我蠢到被你们耍得团团转,蠢到伤害了一个真正对我好的人。”
他转身,不再看林婉儿。
“收拾东西吧。”
他说,
“给你三天时间,离开侯府。
我会给你一笔钱,够你后半生衣食无忧。
从此以后,你我再无瓜葛。”
“顾寒川!”
林婉儿尖叫,
“你不能这么对我!
我是你明媒正娶的妻子!
族谱上写着的!”
“很快就不是了。”
顾寒川头也不回,
“我会开祠堂,改族谱。
你,林婉儿,从此与安远侯府,再无关系。”
“你凭什么!”
林婉儿冲上来,抓住他的衣袖,
“顾寒川,我为你付出了那么多,你凭什么这么对我!”
顾寒川甩开她的手。
“凭我是安远侯。”
他说,
“凭这侯府,我说了算。”
他走出正院,阳光刺眼。
身后传来林婉儿的哭骂声,瓷器碎裂声,丫鬟的劝慰声。
他统统听不见。
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去庄子,去见安宁,去道歉,去求她原谅。
哪怕她打他骂他,哪怕她不原谅他,他也要去。
马车出城时,天色已大亮。
顾寒川坐在车里,闭着眼,可一闭上眼就是安宁的样子。
她在祠堂里挺直脊背不肯跪的样子,她在雨中说“由不得我”的样子,她在庄子里抱着孩子说“恩断义绝”的样子。
每一幕,都像刀子,扎在他心上。
他忽然想起三年前,娶她过门的那天。
她穿着大红嫁衣,盖着红盖头,被他牵着手走进侯府。
拜堂时,他偷偷掀开盖头一角,看见她低垂的眉眼,温柔娴静。
那时他在想什么?
他在想,虽然不是婉儿,但这女子看起来温婉,应该不会惹事。
他在想,娶谁都一样,反正他心里只有婉儿。
他在想,只要她安分守己,他会给她侯府夫人的尊荣。
多可笑。
多可悲。
“侯爷,到了。”
侍卫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
顾寒川睁开眼,掀开车帘。
庄子就在眼前,破败,荒凉,门口那两盏破灯笼还在风里晃荡。
他忽然不敢下车。
他怕看见安宁冷漠的眼神,怕听见她说“滚”,怕她真的抱着孩子,当着他的面跳进那口井。
可他必须去。
他深吸一口气,下了车。
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王婆子在扫地。
看见他,王婆子愣了一下,比划着指了指屋里。
顾寒川走到西厢房门口,抬手想敲门,手却停在半空。
他听见里面有声音。
是安宁在哼歌,不成调的曲子,温柔又绵长。
间或夹杂着婴儿咿咿呀呀的声音,像小猫叫。
他忽然鼻子一酸。
轻轻推开门。
安宁背对着他,坐在床边,正低头哄孩子。
春杏在一旁缝补衣裳,见他进来,吓了一跳,手里的针差点扎到手。
“侯……”
顾寒川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春杏看看他,又看看安宁,放下针线,默默退了出去,带上了门。
安宁还在哼歌,没发现他来了。
顾寒川站在那儿,看着她的背影。
她瘦了很多,肩膀单薄得像纸,头发松松挽着,插着一根木簪。
阳光从破窗照进来,在她身上镀了一层柔和的光。
她怀里抱着孩子,轻轻摇晃。
孩子睡着了,小脸红扑扑的,小手攥成拳头,放在嘴边。
顾寒川的心,忽然软得一塌糊涂。
这是他女儿。
他和安宁的女儿。
他差点害死的女儿。
“安宁。”
他开口,声音哑得厉害。
安宁的背影僵了一下。
她没回头,也没说话,只是轻轻拍着孩子。
“我查清了。”
顾寒川往前走了一步,
“那碗汤……是母亲做的。
林婉儿……她根本没有怀孕。”
安宁还是没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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