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跋精粹】到荒野唱歌 | 鲍尔吉·原野

本文为青海人民出版社即将出版的《鲍尔吉·原野自然文学选集》自序

在花楸树下，我见到一朵蓝色的雏菊仰着脸在风中摇摆，像点头，像摇头，它的表情难以描述。我想起一段视频：一个三四岁的孩子站在山顶，风吹她的脸，让她睁不开眼睛，她拼命笑着，对风，对自己，就像这朵蓝色的雏菊。是的，雏菊在风中大笑，笑得睁不开眼。它头顶的花楸树的白花也在笑，花朵密密麻麻，好像在褐色的细树枝上找不到站脚的地方。远处传来牛羊的叫声。在大自然面前，我流连忘返，从记录者变为进入者。像没买票又想挤上绿皮火车的乘客，去发现大自然所发生的所有事情并参与其中，成为大自然的一分子。

我写过东海洞头岛的日出，写过新疆准噶尔盆地的日出。日出难写，你在写世上最大的生命体的活动——它的光芒，它的跃动，它瞬间改变大地轮廓，远非文字所能承担。太阳跃出的一刻，我觉得我的身体被太阳的光芒刺透了，呆若木鸡。在大雪里，肩膀上的雪花越落越多，却感受不出它的重量，脚下发出清晰的嘎吱声。雪落面颊化成水，脸上有了一小块被洗过的皮肤。风吹人吹了一辈子，吹他前胸后背，吹他双脚双手。风要做什么呢？没人知道。在月光下伸出手，两只手像瓷器一样好看，带着浅白的光晕。大自然时时刻刻改变着人们，人们却无所察觉。我们不需要有什么察觉，对不对？我们像飞翔的麻雀，随便飞好了，见到一棵树，落在枝头上歇一歇；到河边去喝水；把荒野里的草籽看成泼天富贵的宴席，吃吧吃吧，吃够了草籽到河边去喝水。

大自然里的一切如此直接：雨要下，直接从天上落下来，不找托词，不设计一套曲折的路径。大自然时时刻刻发生许多事情，它没时间作假、拖延与虚构。花朵美丽，你看来看去，却觉得它朴素，理由是：它除了本真的质地，并没有其他装饰。大自然不掩饰自己的粗陋：榆树纵裂的树皮多么粗陋，山上的岩石多么粗陋。不能想象大自然所有时刻都温柔优美，那就不自然了，没办法支撑世界。大自然的丰腴与枯瘠并存。允许一切发生，它把所有的发生都视为新生。

在草原行走，一道影子从身边掠过。我意识到这不是野兔而是鸟的踪影时，天上那只游隼已经飞得很远。它用一秒时间，把我与太阳之间形成阻隔，留下影子。站在山顶，我看见云彩在草地留下巨大的投影，像一片黑湖。云为什么不动呢？为什么不像游隼那样飞走？我带着这个疑问，又被匍匐在地、带红色肉质花瓣的小黄花所吸引。再抬头看，草地上黑黑的云影消失了。这么一大片云影消失得这么干净，这行吗？大自然有无数话语，却不说出来，让你猜。像我在牧羊人脸上看到许多未说的话，每个话头说起来都可以滔滔不绝，关于日出与日落，关于暴雨与干旱，关于草的足迹。草原留下草的足迹。有些草歪斜，有些草留下曲折的穿行痕迹。没人经过，没有动物经过，没有水流过，这是谁的足迹？是草。草从这里跑了，跑到前面的草原，地面露出土壤，留下草的歪斜的足迹。

大自然藏着无穷无尽的秘密，这些秘密无法用语言言说，更适合用音乐表达。蒙古长调大师哈扎布演唱的《小黄马》唱出了草原的辽阔，比草原更辽阔的天空，还有小黄马身上的汗味。音乐能传递复合的情感。我第一次听到柴可夫斯基的钢琴曲《六月·船歌》，不由自主蹲下来，站都站不稳了。《六月》让我惊讶：一个人竟然有这么纯洁美好的心灵。你听这首乐曲就知道心灵的美好胜过其他美好，这个人是柴可夫斯基，他的心灵来自大自然。1876年，柴可夫斯基为每个月写一首钢琴曲，这是其中的第六首。拉赫玛尼诺夫也写过双钢琴曲《船歌》，我更喜欢奥芬巴赫的《船歌》，出自其歌剧《霍夫曼的故事》第二幕的选段。最好的版本是俄罗斯女高音安娜·涅特里布科（Anna Netrebko）与拉脱维亚女中音艾琳娜·嘉兰莎（Elīna Garanča）的女声二重唱。她们的每一个乐句甚至每一丝气息都由金箔打造，描绘威尼斯的水在黑暗中拍打意大利平底船。6/8节奏，由弱起始，渐强，达到强，再以渐弱收束。小船由远及近，又走远。水呀，你有令人愉快的性格，你是天生的舞蹈家，你的舞蹈叫荡漾。我猜测，水里的精灵在黑暗中跑出来，手拉手跳舞，把水变得像树叶那么薄，上面闪着星星的波光。音乐所说的一切，都是大自然的秘密。

我羡慕作曲家，他们离大自然更近。我用文字记录大自然，是一个次级记录者，却乐此不疲。写高山，写河流，写青草，写风的踪迹和蚂蚁的张望。写作遇到困难时，我走到荒野唱歌。坐在浅褐色的落叶松的针叶上闭着眼睛哼唱。唱从小到大喜欢的歌曲和乐曲，好像一个人打开箱子翻东西，闻到箱子木头的香味。在我的歌声里，鸟儿陆续落在树枝上，它们是眼周有一圈白羽毛，外面有一圈黑羽毛的暗绿绣眼鸟。还有眼周有一圈黑羽毛，外面有一圈白羽毛的黑眼绣眼鸟。喜鹊，灰伯劳，红胸啄木鸟都来了。它们来听歌，听一听我唱的歌对大自然的描绘对不对。蚂蚁搬来沙粒，头枕着沙粒听我唱歌。然而这只是我的想象，睁开眼睛，我眼前什么也没有。但我已在大自然里充了电，像小蚂蚁搬运沙粒那样把大自然的美一粒一粒搬回家，搬到这套书里，一粒一个字。在这里，有我在荒野留下的歌声。

2025年11月24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