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2026年冬季达沃斯论坛,马斯克提出,瓦特将取代货币成为未来财富的衡量单位,而中国凭借太阳能等可再生能源的海量产出,已占据先机。大洋另一侧,现实却是,中国光伏业仍在一场产能过剩导致的全行业亏损中苦苦挣扎。
这个产业长期行走于光影之间——前方是能源与算力革命预示的光明前景,身后是过剩与内卷投下的漫长阴影。行业龙头之一——隆基绿能就是一个缩影。《财富》通过连续数月对隆基、它的伙伴与对手、行业人士的深度采访,试图以它的故事为切片,讲述中国光伏业在这场能源终局降临之际的集体自救。
正午,内蒙古库布齐沙漠,太阳把沙子晒得发烫。
一大片深蓝色、离地数米高的光伏板矗立在大漠间,列队整齐,延绵数十公里不绝。从高处远眺,荒漠的粗糙质地被这些人造物近乎完美的镜面反射所取代。视线下探,在光伏板投下的大片阴影中,青草在金属支架间摇摆。
这里是位于黄河“几”字弯南岸的中国第七大沙漠,它曾因风沙肆虐被称为“死亡之海”。 很难想象植物能在这里扎下根系,更违背直觉的是,这场生态修复的发起者是一排排兀自扎于沙砾之间、与生命毫无关联的工业品。
十多年前,中国的光伏公司开始进入大漠深处建电站。隆基是其中之一。2022年的一篇公司新闻稿就畅想过发电和治沙两全的完美场景。“如果将全球荒漠面积的1%用以光伏发电,就可以满足人类的用电需求。”创始人李振国说:“而当地球荒漠面积的70%变为绿洲时,就可以吸收人类活动以来造成的所有碳排放。”
这番豪言壮语,标志着中国光伏业上一轮高歌猛进的巅峰时刻。隆基是那一轮繁荣中的最大赢家,已连续三年稳坐全球光伏组件出货量第一的王座。
时人不会想到,短短几个月后,这家公司将随着整个行业一起坠落断崖。一场产能过剩引发的寒冬呼啸而至,延绵数年,令全行业迄今深陷其中苦战不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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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蒙古库布齐。图片来源:视觉中国
库布齐沙漠向南800公里,西安,隆基总部。
2025年一季度末,这里发出一个冰冷的指令:停产曾被公司寄予厚望、但推向市场后遇冷的新一代光伏组件,原地升级产线,倾公司之力,火速迭代。
这次极限切换,发生在行业产能过剩高点,市场疑虑重重,内部压力空前,留下一个巨大的悬念:这是绝望中的挣扎,还是黎明前最黑暗时刻的一跃?
行内人明白,如果再次失手,这家光伏巨头或许不再有翻身机会。
几个月后的夏末,隆基现任董事长钟宝申在接受《财富》专访时如此描述:“你陷入了沼泽地,周围有猛兽环绕,你可能会想到死,可能会懊恼自己是怎么陷到这一步的。”
一次擦身
对话钟宝申,就是想要探究隆基这场暗夜独行背后的隐秘挣扎。几经邀约后,他终于答应在西安总部与我见面。
当我们一同步入二楼会议室时,隔壁房间探出一个眼熟的身影——五十开外,身材微胖,头发花白,敞开领口的白衬衫外随意罩着一件藏蓝色工装外套,仿佛一位刚刚走下流水线的工程师。他向我们点头示意,对钟宝申低语几句。我方才意识到,这位正是隆基创始人李振国。
李振国、钟宝申同为兰州大学1986级物理系校友,他们与另一位同窗李春安共同创办隆基的故事,是中国光伏业的传奇。
两位老同学在走廊里擦身而过的一瞬间,默契与对比同样强烈。李振国不修边幅、洒脱随性,而钟宝申身形精干,深色西装一丝不苟,暗示极强的纪律性。
这种对比延续至管理中:一直以来,李振国被外界视作善于洞察技术和市场大方向,敢于“踩油门”的那一个,而钟宝申则是控制风险、确保公司平稳行驶的那一个。
这次意外的交错,又颇具一种象征意味。几个月前,几乎就在隆基工厂里上演生死时速、火线迭代产品的同时,李振国与钟宝申也悄然完成了职务交接:在创立隆基25年后,李振国宣布辞去总经理职务,钟宝申接任;李振国继续担任公司中央研究院院长职务,将主要精力转向技术研发。
对于李振国退居幕后,外界出现了两种解读,一种认为,他是在为2024年隆基的86亿元巨亏担责,隆基将从多年狂飙中刹车。另一种则认为,隆基又一次走到了技术攻坚的生死时刻,有“技术狂人”之称的李振国正是要亲自坐镇,在最新的一轮技术迭代中找到活路。
背水一战
中国光伏业有着典型的周期性,在二十多年发展史上已历经“四起三落”。几乎如宿命般地,“第四落”在2023年轰然而至,那年中国生产的光伏组件的数量超过了全球新增需求的两倍,全产业链开始价格跳水。进入2024年,凛冬降临,全行业开工率不足六成,亏损风暴席卷每一个角落。
2024年也成为隆基史上的至暗时刻,公司出现自上市以来最大亏损,净亏86亿元。到年底时,隆基取消年度分红,宣布减产瘦身。这一年,公司在职员工数量锐减近一半。
在2025年4月财年结束后给股东的信中,钟宝申深刻反思并道歉。同月,李振国交棒给钟宝申。
接近他们的人说,在二人之间,李振国情感更丰沛外露,对于隆基断崖式的收缩,他多有不忍,在同事面前一度自责叹惋。他也不止一次说过,论企业管理、杀伐果决,还是交给同学钟宝申更合适。他自己,选择回去死磕技术。
毕竟,对于隆基而言,它最为熟悉的破局方式,就是技术。
十年前,隆基偏执地押注于高效但昂贵的“单晶”技术。通过一系列工艺突破,它将这种“贵族技术”打到平民价格,最终迫使全行业从原本绝对主流的多晶技术路线转向单晶。多年来,同行们不论对隆基是爱是恨,说到这一刻时都会脱帽致敬——中国光伏业在成本和效率上的全球优势,就始于全面转向单晶的那一刻。
十年之后,隆基又一次来到技术升级的十字路口。这一次,它押注的是一种名为“BC(背接触)”的电池技术。
BC技术的核心在于,将电池正面的所有金属栅线隐藏到电池背面,彻底消除栅线对光线的遮挡。这不仅能够进一步提升光电转换效率,更能让光伏电池具有令人惊艳的全黑外观。
但对大部分同行来说,就像当年的单晶一样,BC太贵也太难了。
传统电池的正负电极就像两条高速公路,分别铺在电池正面和背面,互不干扰。而BC技术将所有电极挤到背面,要通过多达十几道光刻、蚀刻、掺杂和激光步骤,在毫米级的硅片上构建一个正负极交错、精密绝缘的“立体交通枢纽”。这些核心设备需要巨大的资本投入,而复杂工艺使得生产耗时更长,初期量产的良率也必然低于成熟技术。
在激烈的价格竞争和成本压力下,绝大部分的光伏企业选择另一种主流技术——性价比更高、更易上手的TOPCon技术。老对手晶科能源更凭借TOPCon在2023年超越隆基,登上全球组件出货量王座。
隆基决意逆势而行。它以千亿级的资本开支、每年数十亿的研发投入押注于BC技术,终于在2023年实现了第一代产品的量产。但尚未欢呼,现实就给了隆基沉重一击。这款主要用于户用屋顶的光伏板在产品功率、成本上没有与竞品拉开差距,却大规模投产,导致库存急剧上升,造成巨额跌价损失。这也成为拖累隆基2024业绩的“出血点”之一。
首战受挫,隆基走到前文提到的2025年最惊人心动魄的一刻——管理层决定叫停BC一代产品的生产,对产线进行改造升级,加速上线BC二代。回归技术一线的李振国需要全力将技术从实验室推向流水线。他必须火线解决量产中的所有问题,只有持续降低成本,同时提高良率,才能确保稳定生产。
负责营销的员工也面临巨大压力,因为许多客户已基于一代产品完成设计选型。销售部门不得不紧急出面安抚客户,协调备货,引导客户转向新一代产品。而新产品交付初期难免遇到波动,产能爬坡可能不及预期。
但二代产品不再有任何试错余地。公司已经深陷钟宝申口中那“猛兽环伺的沼泽”。
起死回生
转机在2025年下半年开始显现。经过近一年的工艺优化和供应链整合,隆基BC二代产品的良率实现了跃升,成本较第一代产品大幅下降,而且开始在终端市场获得溢价。
据隆基披露,其BC组件产品较公司自己的TOPCon组件产品平均溢价约20%,发电量高出6%到8%。产能正在稳步爬坡,公司预计2026年每卖两套产品就有一套是BC二代。
2025年前三季度,隆基虽然仍未扭亏为盈,但亏损额已连续两个季度大幅收窄,现金流转正,达到18亿元,而前一年同期为净流出80亿元,说明经营活动已从“失血”回归到“造血”。到9月底,隆基现金储备达500亿元,这让它成为唯一一家净负债率为负的头部企业。
我与钟宝申的专访,就发生在这惊喘未定的时刻。而他语速平稳地回答所有问题,难掩危局中的负重感。讲述隆基在这段暗黑隧道中的挣扎时,他也避免任何夸张的表达。
“你可能会想到死。”这是他最感性的语言,但下一句话就立刻恢复了工程师的理性:“我建议你不要想这些。第一,分析形势,看周边什么情况;第二,找出解决办法。你永远要在寻找最好的解决办法的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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隆基董事长钟宝申。图片来源:隆基
中国光伏业的“四起四落”重复着同一个故事:在市场需求、补贴和资本的驱动下,产能迅猛扩张,引发同质化竞争和价格战,直到大批企业倒闭,产能出清;如果能苟活下来,等待你的是新一轮扩张,周期再次重演。
技术的突破提供了另一种可能,令企业不必在“价格的刀尖上”起舞。十年前的单晶之战,隆基一役成名。眼下,它正全力试图复现那一刻。
历史的回响
2010年,南非世界杯,绿茵场边巨大的广告牌上,出现了一个罕见的汉字广告:“中国英利”。那是中国公司第一次赞助世界杯,而英利是那时的光伏业明星。创始人苗连生认为光伏不仅是工业品,应该进入大众消费市场,甚至喊出了“要像卖可乐一样卖光伏”。
这看起来就像一个草莽年代的营销噱头,那时的光伏市场规模远不及现在,英利也早在债务重压下破产重整。但历史的回响意味深长。当年看似超前的主张——让光伏脱离冰冷的工业品属性,走进大众市场——在今天的隆基得到了呼应。
隆基多年来以技术研发、精益制造为傲,但钟宝申承认,最近几年,工程师思维导致公司“离客户越来越远”。在采访中,他反复说到隆基要进行一场彻底的商业逻辑转向:从技术驱动的“制造思维”,转向用户需求与场景驱动的“产品思维”。
第一步就要让工程师走出实验室。
工程师们最早着手解决的一个难题是,如何才能占领更多的屋顶?越来越多的中国工厂正在屋顶安装光伏,发电降碳,但很多老厂房的筋骨已难堪重负——按照今天的建筑承重标准,它们已经无法满足普通玻璃光伏组件的安装要求。为此,隆基设计了轻质组件,用一种高性能的聚合物复合材料取代玻璃盖板,使得整个组件轻了一半,发电性能却不变。
还有一些用户不堪其扰的麻烦:传统光伏板用水清洗,水夹杂着灰尘流到组件底部,会在下方边框的内缘形成一条难以清除的泥带,这会遮挡10%左右的电池面积。隆基为此设计了下方无边框的组件,水流下时可以将灰尘完全冲走。
新一代BC产品的性能和外观,则让隆基得以走出郊区的厂房与村镇,去游说那些高端场景、西装革履的大都市用户。
一年前,浙江最知名商业地标——杭州大厦外的露天广场上,搭起一座四方形的玻璃房子,吸引了一家潮玩快闪店入驻。这座玻璃房子占地24平米,顶部镶嵌着隆基的BC光伏板,日发电量超过14度。不论户外是严冬还是酷暑,屋子内部都可以做到恒温恒湿。
制造商中艺股份从售卖遮阳伞起家。这家公司希望借这个新产品一举进入高端户外市场,因此对选材非常挑剔。董事长李韧在欧美经营多年,自诩是个追求生活品质的人。他一身松弛的亚麻套装,透着老钱风,和我们在隆基见到的工程师仿佛来自两个世界的人。但他一眼就看中了隆基的BC板:“如果不是因为它全黑,如果还有那些金属线,我不会选它。”
三年前完工的北京工人体育场的改造工程,也给了隆基一个展示机会。它为这一备受瞩目的地标项目提供了一套光伏屋面幕墙系统,在体育馆外壳“肩部”安装了一整圈专门定制的金色光伏板,远看,仿佛给工体套上了一个金项圈。
这些光伏板每年可以提供约34万度绿电——以服役25年计算,减少的碳排放相当于省去一个人8,000多次从北京到上海往返的长途飞行,或者让1,000多辆汽车停止一年的行驶。
在钟宝申的脑海中,隆基产品应该进入更多的城市的屋顶、建筑的幕墙、飞驰的车顶。这些应用场景被称为“分布式”的。作为对比,荒漠戈壁中的大型电站则是“集中式”的。前者已经很接近苗连生所设想的那种大众消费市场。
在集中式市场,光伏组件是接近大宗商品的“苦生意”,利润微薄,价格战也最惨烈。一位行业人士苦笑着说,光伏电厂的建设成本早已普遍低过煤电厂,而一个组件的核心部件中,技术含量最高的电池片又是最廉价的,“甚至比支架还便宜”。
而在分布式市场,性能、美观、安全、服务都是买家的考量因素。这意味着组件制造商可以各显神通,挣得溢价。这正是驱动隆基不断向下游去、向消费端去的动力。
光伏产业链从上游到下游,分成硅料、硅片、电池、组件四大环节。在创立之初,隆基只做硅片,有“单晶硅片王”之称。2014年,隆基通过收购乐叶光伏向下游延伸,进入电池和组件环节。
多数中国光伏头部企业都与隆基一样,业务已从精于一点拓展到贯穿上下游多个环节。这实质是高度内卷的产物——当每一个单独环节的技术都趋于透明、利润都被摊薄时,巨头们必须不断拉长战线。他们被迫在更长的跑道上比拼全链条的管理效率、技术能力和钱袋子的深度。
也正是在这种把每一厘成本压到极限、把每一束阳光榨出最后一度电的极致竞争中,中国光伏业不断打怪升级,从起步之初只能用进口设备和硅料进行来料加工,到今天已在全球占据绝对主导——不仅实现了世界领先的光电转换效率,还提供了全球80%以上的产能。
但当所有人都完成了“全链通吃”的竞赛时,新的战局又已开启。
新一轮的较量在于:谁能更好地从一家设备生产商转变为一家能源服务商——从单纯地销售光伏组件,转变为向客户提供能源全周期管理。
这意味着从发电、储电、用电到绿电交易都加入了竞赛,战线还在不断拉长。
一场“横向的”集体求生
2025年11月,一则“隆基终于不再摇摆,杀入储能”的消息震动业界。隆基宣布入股苏州精控能源,获得了这家储能企业近三分之二的表决权。有对手公司高管在采访中感慨:它终于下场了。
在中国四大光伏组件龙头中,隆基对储能表现得最为迟疑,也进入最晚。钟宝申说过一句话:“如果找不到差异化的特点,你就是给别人捣乱,进入没有价值。”
事实上,对储能犹豫不决,很大程度上是因为隆基一直以来有着另一个执念——氢能。
光伏发电看天吃饭,具有间歇性,这使得它无法被直接用于钢铁、化工和交通等领域。而用光伏发的绿电驱动电解水装置,就可以制造“绿氢”。绿氢易储存、易运输,是让这些“难减排行业”用上清洁能源的唯一中介。
在光伏巨头中,隆基是最早的氢能布道者,它将氢能作为第二曲线,2021年就成立了专攻电解水制氢装置的子公司。
过去两年光伏供大于求,更加凸显了氢能的价值——将原本要被浪费掉的光伏用于生产绿氢,岂不既解决了消纳问题,又生产了零碳燃料?这看似一个完美的“能源闭环”,现实却骨感得多。几年下来,绿氢的商业化进程远比预期缓慢,市场需求尚未形成,相比于靠化石能源制造的“灰氢”,绿氢还不具备经济性。
间歇性的、多余的绿电用不掉,还剩一个办法,就是先储存起来,需要时再释放。这就是为什么光伏企业过去几年纷纷下场,干起了储能。
晶科能源2022年开始布局储能,创始人李仙德称此举为晶科历史上“第一次不专一”。在另一家光伏巨头阿特斯,储能收入已经占到营收20%以上,毛利率远超光伏业务,使得它成为过去两年极少数尚能盈利的企业之一。
在氢能与储能之间犹豫多时的隆基,到2025年终于不再摇摆。钟宝申承认,他被说服了。
对精控能源的收购显示出隆基想要以最快速度追赶储能对手,而它有着让同行望而生畏的整合能力。十年前,隆基靠收购乐叶光伏打入组件环节,短短几年后就拿下了全球组件出货量第一。
据内部人士透露,隆基已调整战略,将储能作为第二曲线,氢能作为第三曲线。
如果说,光伏企业在产业链上不断延伸是一种纵向掘进,目的是将“发电”这件事的效率做到极致,那么入局储能与氢能,就是它们向着能源的 “存储”和 “应用”进行的横向扩张。
它们正在从设备供应商转身为能源“总管家”——这是光伏业在这轮寒冬中的一场集体求生。
“让中国再次伟大”
“你听到从东方传来的巨响吗?那是14亿中国人嘲笑我们的声音,”《纽约时报》专栏作家托马斯·弗里德曼(Thomas Friedman)在7月初一篇专栏的开篇写道。文章标题是:“特朗普的‘大美丽’法案将如何让中国再次伟大”。
美国国会在数天前通过的这个法案终止了拜登政府时代针对清洁能源的众多税收优惠,转而为传统化石燃料开采提供大力支持。弗里德曼嗟叹,这是“史上最难以置信的战略自残”。
他写道,在AI革命到来之际,谁能提供更便宜、更充足的清洁能源,谁就可能在这场决定未来的竞赛中占据优势。而特朗普政府的能源政策,正在将这个优势拱手让给中国。
四个月后,英伟达CEO黄仁勋抛出了一个更直白的论断:中国将赢得AI竞赛。他的理由是更宽松的监管,和更便宜的电力。他说,中国政府对数据中心的电费补贴,使得“(那里的)电力几乎是免费的”。
但“补贴”只是部分事实。更全面地看,正是因为中国的光电、风电等产业将清洁能源发电成本打至了“白菜价”,它们已经从根本上重塑了中国的能源成本结构,数据中心享受的低价绿电,甚至可以说,是产能过剩的“意外馈赠”。
训练一个大型语言模型需要数万块GPU日夜运转数月,耗电量相当于一个小城市。而推理阶段的能耗更是持续不断。当AI应用从实验室走向千家万户,从聊天机器人到自动驾驶,从医疗诊断到工业控制,电力需求将呈指数级增长。
AI革命的瓶颈,正在从算力转向能源。
据国际能源署预测,四年后,全球数据中心用电量将比2024年增长一倍多,达到945太瓦时。1太瓦时约等于北京市10天的全社会用电量。而945太瓦时,相当于目前德国与巴西两国的全年用电量之和。
不论出于价格成本,还是脱碳需求,清洁电力都在快速成为数据中心的“标配”。对于超大型数据中心来说,电力成本可占其总运营成本的60%以上,而太阳能在世界许多地区都已经比煤电更便宜。
谷歌、微软、苹果和亚马逊等全球科技巨擘均已承诺在2030年前实现100%可再生能源供电。这意味着它们的供应链——包括数据中心——必须同步脱碳。
即便没有AI这个新增变量,气候危机也意味着全球能源转型的进程不可逆转。在COP 28上,全球120国共同承诺,到2030年时将全球可再生能源发电装机容量扩充三倍。这意味着,全球每年需要新增的装机量大致相当于中国光伏业目前的全年产能。
于是,对于中国光伏业而言,一个悲欣交集的时刻出现了:面对AI革命与气候危机下世界对清洁电力的饥渴,作为全球最大的供给者,自己却因为空前的产能过剩而迟迟走不出价格雪崩、利润稀薄的暗夜。远景光明,前提是,能活到那一天。
这不仅仅关乎一个产业。在算力与能源这两场革命的历史交汇点上,中国光伏业以怎样的姿态走出谷底、自我修复,将很大程度上决定着,在新一轮全球产业与能源秩序的重构中,中国能否占据引领地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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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蒙古库布齐。图片来源:视觉中国
一丝微弱的曙光已经出现。2025年下半年,中国市场的光伏组件价格已经触底——在跌破现金成本后,它继续下行的空间极其有限。国际能源咨询机构伍德麦肯兹(Wood Mackenzie)发布报告称,第四季度光伏组件价格预计上涨约9%,2026年将继续攀升。
与此同时,在全行业普遍亏损和现金流枯竭的情况下,不少技术上不具备竞争力的产能已经被市场淘汰。对能效和环保的监管升级,也抑制了新建产能。
2026年初,中国政府宣布将于4月全面取消光伏产品的出口退税,对很多靠低价抢单、不具备技术优势的中小组件厂是沉重一击。“有些落后产能靠9%的出口退税活了好几年,这回好日子到头了,”一位内部人士说。
一种逐渐达成的共识是,市场有可能将于2026年迎来拐点,行业将经历又一次兼并重组大洗牌,幸存者将走出这场漫长的寒冬,其中的优胜者将变得比以往更强大。
在海外市场,光伏业也竭力在绝境中求生。从欧美到巴西印度,重重关税、环保与人权监管倒逼着这个产业不断寻找突围路径。有观察者认为,在中国制造业的新一轮出海中,光伏业率先从产品输出走向了“产能、技术和生态”的系统输出。
在美国俄亥俄州腹地的Pataskala小镇,隆基与美国最大私营可再生能源开发商Invenergy合资建立的一家大型工厂,就提供了一个样本。这家工厂座落在一大片曾经的玉米地上,占地100万平方英尺,相当于12个足球场,已成为美国最大的光伏组件工厂之一。
美国毫无疑问是中国光伏业最难啃的市场,除了高关税,还有严苛的供应链审查,以及无法言说的意识形态壁垒。这些本土产业保护政策层层叠加、盘根错节。
隆基没有单干,而是选择与当地企业合作。它向合资工厂提供了8条生产线,每小时生产1,000块光伏板,相当于5吉瓦的年发电量。在2024年开业初,隆基从中国派遣了约60名工程师前往俄亥俄培训工人,又将数十位美国员工送往江苏工厂进行为期五周的技术学习。
中国背景让这家工厂持续受到质疑,而“大美丽法案”威胁到它能够从美国政府获得的补贴。隆基的应对是将硅片生产前置到马来西亚工厂,利用马国对美出口相对较低的关税税率。同时,他们与美国本土企业Ferroglobe签订硅料协议,确保原材料溯源合规。这套组合操作,被隆基称为“亚洲供血+北美制造”。
21岁的俄亥俄小伙子Justin Barnhart就在这家美国工厂担任设备工程师,曾去到隆基的江苏工厂受训。他长着一张娃娃脸,说话利落。在接受一家英国媒体采访时他说:“隆基是在帮我们,因为我们这里没人知道怎么干光伏。”
回到今天的库布齐。
大漠深处,忽现一片蔚蓝海洋——440万块光伏板构成的巨大遮幕下,苜蓿和沙打旺草挤挤挨挨茂密生长,一丛丛紫色的波斯菊随风摇曳。
无人机在空中嗡鸣盘旋,红外镜头扫过绵延的光伏阵列,锁定热斑与阴影。爬行在面板上的智能机器人喷出细雨般的水雾,用机械臂拂去沙砾。密集的滴灌管线缠绕草根,定时渗出晶莹的水珠。
几头羊正在草间缓缓踱步,悠闲啃食,浑然不知它们这片新家园的背后,是一个非典型的人类与自然互相利用的故事。
这个故事的发展充满了意外。起初,光伏企业追逐阳光来到这里,是为了继续向大自然索要馈赠。荒漠中的光伏板黄沙覆面,需要经常清洗。人们从黄河取水,又引来附近煤矿的疏干水,清洗板子的水渗入沙地,慢慢地,沙地中萌出了青草。光伏板遮挡了烈日,降低了水分蒸发,一簇簇青草连成了片。
再往后,大自然开始施加它的意志,光合效应与人类的光电效应展开争夺。最高的草穗开始遮挡阳光,甚至引发了火患。电站管理人员疲于除草,只能联系附近农户将羊群引入。光伏板被架高了几米,让它们可以在电站中自由游走。而羊在吃草之余,对破坏设备毫无兴趣。
到2025年,整个库布齐沙区已累计散养了5万头羊,“光伏羊”的叫法开始在国际社交媒体上出圈。从发电,到治沙,再到放羊,这成为人类工业活动反向促进生态变化的罕见案例。
库布齐仿佛一个隐喻:一个商业成功故事与它的社会价值,往往不是计划出来的,而总是在与现实的碰撞中试错,高光与阴影相伴。
在今天的世界新秩序下,中国光伏行业也被裹挟在这样一个故事里,在政治气候和市场周期中飘来荡去,在镁光灯与至暗时刻之间徘徊。一个英雄的陨落可能归咎于他在技术上的落后,也可能是因为他掌握了技术而忽视了人类自身的渺小。行业的每一次高歌猛进,都可能在狂欢中埋下危机的种子;而每一次寒冬,也是新技术、新模式悄然孕育的时刻。(财富中文网)
作者:王昉 编辑:章劢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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